重複路人
重複路人
前方有人
02:14,里程 142.3 公里。儀表板上的指針刻度在慘白的冷光下微微顫抖,指針指向 95 公里的車速標記。大觀貨運 3.5 噸引擎的低頻運轉聲充斥整個駕駛室,規律的節奏從底盤傳導至腳掌,這是這輛老車長年累積的固有頻率,每隔幾秒便會伴隨一次輕微的車體共振。車窗緊閉,隔絕了外界高速流動的氣流聲,車內空氣沉悶,混雜著我身上乾燥的菸味與保冷瓶裡尚未喝完的咖啡餘溫。薄荷口香糖的涼意在舌尖消退,留下某種苦澀的殘渣感。我調整了一下坐姿,皮椅與工作服摩擦發出乾癟的聲響。前方路面接縫規律地發出「咚、咚」的撞擊聲,車輪與柏油路面的摩擦聲在寂靜中顯得異常清晰,這是國道深夜唯一的陪伴。
前方車道出現黑影。車頭燈的光束在遠處被霧氣拉成兩條慘白的線,掃過路肩的反光標記後,那團黑色輪廓在遠光燈的焦點中顯現。不是路障,不是掉落的貨物碎片,是一個人。那人站在路面與路肩的交界處,背對著駕駛座。雙腳併攏,筆直地貼著地面,雙手垂在腿側,沒有任何晃動,連衣角都沒有被高速車流帶起的氣流吹動。我的指關節扣在喇叭按鈕上,大拇指按壓的力量逐漸加重,直到指尖泛出蒼白的血色。長音刺破了深夜的乾冷,喇叭聲在空曠的高速公路上迴盪,卻沒有激起那人的任何反應。他不回頭,不閃避,甚至沒有因為巨大的噪音而出現一絲肌肉的抽動。
車速維持在 95 公里,沒有下降,也沒有加速,這是我這趟行程中最穩定的節奏。距離在縮短,車頭燈的亮度將那人的黑影拉長,在地面上延伸成一條扭曲的黑色地帶,直到與車前保險桿交疊。我瞇起眼睛,視網膜上殘留著那道僵硬的人影輪廓。擦肩而過的瞬間,我將目光鎖定在擋風玻璃右側的視野,強迫自己維持直線駕駛。車身震動規律,沒有任何轉向的衝動,也沒有因恐慌而踩下煞車的反應,只有右腳持續穩定地踩著油門。那人的背影在車燈掃過的最後一刻,完整地映在我的視網膜上,姿勢垂直且靜止,與我記憶中某個被刻意遺忘的瞬間產生了物理上的重疊。
車內空氣變得沉重,副駕的空位在車內燈光映照下呈現出冷冽的反光。我轉動脖子,餘光掃過副駕的反光,車內只有我一人。導航儀螢幕上的藍色光點在地圖上平滑移動,沒有因為剛才的路況發出任何警示或語音提示,導航偶爾延遲的一句「前方路況正常」在安靜的車廂內顯得斷斷續續。我的手心沁出汗水,滲透進皮質方向盤的縫隙,濕滑的觸感讓抓握變得艱難。我試圖用力握緊,指甲掐進皮革的壓紋裡,皮把的溫度隨著手心的汗水升溫。這種濕滑感順著小臂向上蔓延,直到手肘處產生輕微的酸麻。我再次確認儀表板上的里程紀錄,142.3 公里,紀錄顯示一切正常,但那種姿勢,那種毫無生氣的僵硬感,正以持續性的節奏干擾著我的專注力。
車身依舊在國道上平穩前行,引擎的震動規律地傳遞至脊椎。我試圖尋找那人影的細節,但在回憶中,影像卻開始變得碎片化。那人的肩膀高度,那種垂手的角度,與我記憶中某個遺忘的時刻完全吻合,這種疊合感讓我的認知出現了短暫的遲滯。我低下頭,看向儀表板,時鐘顯示 02:14,里程數依然鎖定在 142.3 公里。紀錄顯示我剛剛經過了那個人,紀錄顯示車內沒有其他人,紀錄顯示這段國道上沒有任何障礙。然而,我的手指在方向盤上不自覺地輕敲,那是沒有節奏的痙攣,我無法控制。車外是無盡的黑色,遠方車燈的光點被拖成一條線,我感覺到自己的視線開始隨著車身的節奏跳動,那人的影子在我的腦海中反覆拉長、消失、再拉長。紀錄顯示,我沒有停下,我不能停下,但我現在手心裡的濕滑感,已經無法透過擦拭皮椅來緩解了。我再次檢查里程,142.3,為什麼還是 142.3,這條路似乎沒有再往前延伸了,車速依然是 95,但車外的場景卻不再改變,只有路面接縫的咚、咚,咚、咚,在對我進行某種倒數,不對,這不是倒數,這是紀錄的循環,我在這裡,我還在這裡,我……
加速還在
02:22。儀表板指針顯示車速由 98 公里提升至 99 公里。引擎室的沉悶震動透過轉向軸,直接傳導進握住方向盤的指骨縫隙,鋼板的微小共鳴在手掌中發麻。為了拉開距離,右腳掌再度施壓,油門踏板的機械回饋從腳底板擴散至小腿肚,肌肉因用力而微微抽動。我盯著里程表,數字在 143.3 公里處凝結。車輪明明在轉動,地景卻沒有後退,里程數也拒絕滾動變換。紀錄顯示,這一段路程的長度與時間,徹底斷絕了關聯。車頭燈的慘白冷光將前方路面劃開,那個人影在燈光邊緣現形,姿勢僵硬。兩側手臂自然垂落,腳尖併攏,正對著車頭,橫向佔據了內側與中線的交界。細節在強光下過於清晰,褲管下緣因長途行駛捲起的灰塵線條,以及肩膀處那塊略微隆起的陰影,全都一覽無遺。握住排檔桿的手心滲出濕冷的汗,皮革表面的紋路摩擦著指紋,留下了一道細微的摩擦痕跡。汗水浸濕了皮革,發出極輕的聲響,我聽得見。
我向左修正方向盤,切換至內側車道。車身底盤在跨越路面接縫時發出咚的悶響,規律而頻繁,震波震碎了儀表板的倒影。幾乎在車頭轉向的同一瞬間,人影跟著移動。沒有跨步的動作,也沒有重心偏移的慣性,人體直接被空間挪動,再次橫亙於車頭正前方。距離沒有縮減,始終維持在剛好能被遠燈完全覆蓋的範圍。車頭燈的光暈打在對方身上,卻沒有反射出任何金屬或布料的質感,光線直接穿透了那層輪廓,落在更遠處的標誌牌上。那塊反光板依然呈現漆黑,沒有因為光線照射而產生反光效果。
目光不由自主地偏向後照鏡,車內冷氣出風口吹出的冷風,正對著頸後掃過,皮膚表層產生了細小的顆粒。鏡片中映出的景象,只有後方那條筆直延伸至黑暗中的路段,柏油路面在遠處匯聚成一個狹窄的點。沒有車燈,沒有跟車的尾燈,也沒有任何移動的物體。我再次轉回視線,前方的車道中央,人影維持著相同的站姿,連肩膀起伏的頻率都未曾更動。導航螢幕的慘白光亮在副駕空位的反光中晃動,螢幕邊框顯示距離下一個交流道還有 50 公里,但螢幕正中央的時間戳,死死釘在 02:22。呼吸在狹窄的駕駛艙內顯得過於沉重,每一下吐氣都在前擋風玻璃內側結出一層淡淡的霧氣,遮蔽了視野。紀錄顯示,距離變數不再更新,時間戳也沒有再往前推進的跡象。引擎運轉的聲浪聽起來十分遙遠,這輛車正脫離了地面,僅僅是懸浮在某個被遺忘的空間維度裡。
嘴裡含著的薄荷口香糖,涼味從舌根逐漸稀釋。那種刺激感褪去之後,口腔內壁只剩下乾澀感。用力吞嚥,喉頭滑動時帶動了鎖骨周圍的緊繃肌肉,酸澀感從頸部蔓延。空氣中飄浮著一股金屬與塑膠摩擦後的氣味,那是長時間高速運轉下,引擎與變速箱過熱的徵兆。試圖尋找路邊的護欄反光,或任何能證明這輛車正以一百公里時速移動的環境基準點,但車窗外的一切都融化成了漆黑的模糊地帶,連路肩的白線都無法辨識。導航螢幕的閃爍頻率變得不穩定,細碎的雪花點在邊緣一閃即逝。再次調整坐姿,後背與椅墊摩擦發出吱嘎聲響,汗水浸透了襯衫背部。紀錄顯示,這段路程已經超過了正常行駛的預期,但車速錶依然維持在 99 公里的指針位置,沒有絲毫浮動。盯著人影,試圖從那僵硬的姿態中辨認出任何生理結構的細節,但視線越是聚焦,那塊人影的邊緣就越顯得模糊,直到它與車道線融為一體。再次眨眼,指尖扣緊方向盤的皮革,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變得慘白。那一幀被凍結的時間,現在也連帶將意識困在了這段距離裡。車頭燈的白光刺眼,無法移開視線,在那之後,紀錄顯示,數據開始回傳錯誤訊息,螢幕呈現出一片空白的亮光,所有按鍵反應皆已失效,引擎轉速錶指針緩慢地下滑至零,但車速依然維持在九十九公里,沒有任何減速的物理徵兆。車艙內的空氣密度正在改變,壓迫著耳膜,指尖觸碰到的排檔桿開始發燙。紀錄顯示,這是一場漫長的誤讀,而車輛……
停著不動
02:35,路肩,里程 143.3 公里。紀錄顯示車身微微晃動,怠速的振動從引擎傳至腳踏板,腳底感受到細微的抖動,微風掠過薄薄的金屬片,帶來淡淡的金屬涼意。手指輕觸儀表板上的播放鍵,指尖微微發冷,指甲與金屬鍵面摩擦發出輕響。血液在瞬間凝結成薄薄的霜層,皮膚表面浮出細小的冰點。儀表板的冷光慘白,光線直射在手中那張泛黃的紙條上,紙張的纖維粗糙,指尖掠過時感到微弱的阻力,紙背的潮濕味道混合著車內空氣的冷冽,雨水侵蝕過的舊牆壁散發出黏濕的黴味。
行車記錄器的畫面回放,左側的路面接縫規律地發出咚咚聲,金屬與碎石的碰撞在雨霧中敲擊,聲波在車廂內形成微弱的回響。遠方車燈在濃霧中拉成一條長線,光線在濕潤的空氣裡被拉伸,形成淡淡的光帶,光帶的邊緣閃爍著水滴的折射。前方約五十公尺處,一個人影站在路肩,身形被光帶輪廓勾勒,衣袖在微風中微微擺動,袖口的布料輕觸空氣時發出細碎的摩擦聲,腳步未曾移動,腳尖輕觸路面時發出細碎的砂石聲,砂粒在冷濕的路面上摩擦出黏稠的聲音。
視線聚焦在那人影的背部,畫面逐格放大,畫面邊緣開始出現不規則的噪點,雪花狀的干擾點侵佔畫面,只有一格仍保留著淡淡的輪廓。輪廓的邊緣模糊,薄霧粒子覆蓋其上,光線穿過時留下淡淡的暈染。儀表板前的燈光是慘白的冷光,光線直接照在手中那張泛黃的紙條上,紙張的纖維觸感粗糙,紙背的潮濕味道混合著車內空氣的冷冽。父親的字跡用鋒利的筆劃寫成,筆畫在紙面留下微弱的凹痕,筆跡的間隔不均,字間的空白處有微小的墨水斑點,墨點在燈光下呈現暗淡的油光。紙條的左上角寫著:「不要重看,回看是召喚。」
紙條被輕輕翻過,感受到紙張的薄度在指關間傳遞出微弱的阻力,指尖的皮膚在每一次翻動時發出輕微的摩擦聲,手掌的汗珠在紙面上留下淡淡的潮濕痕跡。背部的制服因冷汗而變得黏膩,衣料的纖維在濕潤的環境下略顯沉重,肩膀的壓力感增加,肩帶與脊椎的接觸處感到微微的刺痛。胸口的呼吸變得淺而快速,起伏的節奏與引擎的低頻振動同步。呼吸裡混入車內空氣的微弱金屬味,又疊上外界濕潤的霧氣。鼻腔深處再泛起淡淡的油煙與雨水的鹹味。
螢幕被關掉,手指在關閉按鈕時感受到金屬的冰冷,指尖的溫度瞬間下降,掌心的汗水在指縫間蒸發,形成細小的水珠在皮膚表面閃爍。車窗外的風聲在雨霧中變成連續的低語,雨滴在路面上留下細密的水紋,水紋在燈光的映射下形成微弱的光點,光點隨著車身的微晃微微閃爍。視線再次掃過儀表板,油表指針停留在半滿的格位,油表的指針在冷光下呈現淡淡的銀灰,車速表指針保持靜止,指針的金屬底座發出輕微的嗡嗡聲,顯示車輛正處於完全靜止的狀態。
思緒在此刻斷斷續續,腦海裡的回憶被切割的影像覆蓋,缺失的片段被無形的手抹去,記憶的斷層在時間戳與里程的交叉點上留下空白。手掌的感覺仍舊清晰,指尖的寒意提醒著當前的狀態,身體的每一個感受都被記錄在時間戳與里程的交叉點上。紀錄顯示油表、車速、引擎轉速均保持不變,唯一變化的是呼吸的節奏與紙條的濕潤。
父親也有
02:48。導航螢幕的慘白冷光固定在儀表板上方,這道冷光不帶熱度,平整地鋪在副駕的空位。那裡空無一物,安全帶插銷扣在槽內,織帶邊緣有一處磨損的毛邊,那是我這週第三次盯著這處毛邊看。我從口袋掏出父親留下的舊記憶卡,指尖在SD卡的金屬觸點摩擦。這張卡片邊緣的塑膠殼已經脆化,邊角裂開一小塊,露出內部深褐色的構造。我將卡片推入插槽,食指指腹傳來一陣機械式的阻力,隨後是扣合的喀噠聲。這聲音在靜謐的車廂內異常清脆,壓過了引擎規律的低頻運轉。
螢幕閃動,畫素重新排列。影像內容跳出,畫面邊緣伴隨著與我剛才路段一致的細碎雜訊。那是一個靜止的背影,站在前方車燈照射範圍的邊緣,姿態僵硬。我調整坐姿,車椅皮革摩擦發出聲響,我將視線移向螢幕上的時間戳。顯示時間:02:48。與我當下的時間吻合。影像中的黑影沒有移動,它的肩膀線條平直,褲管長度恰好蓋住腳踝。我看著那個人影,視線在螢幕的噪點與車窗外的虛空之間切換。同樣的站姿、同樣的雪花雜訊,這些數位化的干擾正在抹除我與記憶卡間的時差。父親留下的紀錄在結尾處變得扭曲,線條破碎,最後幾個字符呈現不規則的長度。文字寫著:它會越來越近,直到你看清。我讀著這句話,眼球的焦距因為長時間盯著螢幕而產生酸澀,我被迫眨眼,眼瞼與眼球摩擦出細微的乾澀聲。
手機在儀表板支架上振動,來電顯示阿玲姐。接通後,聽筒傳來細碎的雜訊,遠方車燈掠過車窗,將路樹的影子投射在車頂,一閃即逝。阿玲姐的聲音壓得很低,嗓音中帶著乾啞。她說,父親最後那一班車,也是在這個路段,看到同樣的人,站在同樣的位置。我握著保冷瓶,瓶身布滿冷凝水,手指在瓶面滑動,指尖留下一道道清晰的軌跡。瓶身冰冷的觸感透過指尖傳導到手臂,但我並沒有感受到溫度的轉換,水珠沿著指縫滑落,滴在褲管深灰色的布料上,滲透出一塊深色的斑點。那斑點在冷光下緩慢擴散,濕意逐漸穿透布料,貼上我的大腿皮膚。我沒有動,右手維持著握瓶的姿勢,左手則機械式地調整導航音量。音量顯示器在螢幕上跳動,從五跳到六,又從六跳回五。我的手指在音量鍵上停留,指尖因為用力過度而呈現泛白的血色。車外,路面的伸縮縫間隔出現,咚、咚,規律的節奏撞擊著車底盤。每一次震動都讓記憶卡內的影像產生微小的抖動,父親的紀錄與我眼前的現實,在這一刻出現了同步的頻率。我轉頭看向副駕的空位,冷光依然均勻地灑在那裡,沒有任何影子,也沒有任何物體。然而,記憶卡內的影像卻顯示,那個黑影此時正轉過頭來。我屏住呼吸,直到肺部感到灼熱的壓力。我沒有關掉紀錄,我只是維持著這個姿勢,聽著引擎的運轉聲,聽著水滴落在褲管上的節奏。紀錄顯示,誤差正在縮小。我甚至能聽見螢幕雜訊中,夾雜著某種拖曳的碎步聲,那是從錄影中傳來的,還是從車外傳來的?我盯著螢幕,直到最後一幀畫面被雪花覆蓋,我沒有關掉電源,我也沒有再踩下油門,車速表顯示,車輛正在緩慢地滑行,里程數停留在一個不該出現的數字上。紀錄顯示,父親當年的里程數也停在這裡。這不是巧合,這只是另覆寫的開始。我還在看,我看著影像中的雪花變得越來越密集,那些雜訊已經開始溢出螢幕邊緣,覆蓋在我的儀表板上。我看著,直到我看清——我什麼也沒看見,我只看見無窮盡的數位雜訊,以及那張早已磨損的、父親的舊記憶卡。我還在看,但車廂內的冷光已經徹底熄滅,只剩下里程計上的數字還在跳動,跳動,跳動。
局部揭曉
03:02,儀表板的冷光在擋風玻璃左下角形成一個狹窄的反射區,呈現出缺乏溫度的慘白。我看著里程數,指針下方的液晶螢幕顯示 143.3 公里。這串數字在液晶螢幕上已經停留了整整十五分鐘。沒有跳動,沒有進位,連小數點後方的位數都固定在原點,數位液晶的邊緣沒有閃爍,卻呈現出不自然的靜止。我不斷眨眼,試圖讓乾澀的眼球分泌淚液,眼瞼摩擦角膜產生的細微顆粒感,伴隨每一次閉眼變得沉重。雙眼周圍的肌肉因過度疲勞而產生細微跳動,每一次眼皮閉合與睜開,都是對抗乾澀與睏倦的拉扯。手指在方向盤上反覆摩擦,皮革表面的紋理變得粗糙而刺手,指腹因為過度的摩擦感而隱約發熱。另一陣乾燥的摩擦熱度從皮膚與皮革接觸處泛開,指甲邊緣因用力過度而泛白。
咖啡杯放置在置杯架,內部的殘液早已冰冷。我把它移開,副駕座位的椅墊因為重量的缺失而回彈,留下一道淺淺的壓痕,反光在皮椅表面折射出灰白色的光點,那是唯一持續變化的光源。路面的接縫聲規律地敲擊著底盤,咚、咚、咚,每一次震動都直接傳導到脊椎,震波穿透座椅海綿,強迫脊椎承受著規律的垂直衝擊。那種頻率強制我的感官與車輪的旋轉節奏同步,車輪在柏油路面接縫處的彈跳規律地出現,我無法在兩次撞擊之間插入任何思考。視線鎖定在遠處車燈的盡頭。那個人影就在那裡。他距離車頭又被縮短了一些。不是因為車輛前進,而是因為那串 143.3 公里的紀錄發生了某種無法解釋的覆寫。每當里程顯示試圖跳動,螢幕就會閃過一道細碎的雜訊,隨即又變回 143.3。這種循環發生了數次,而那個人影便是在這毫無道理的數據修正中,一步步挪向車頭。
我能感覺到脖頸後方的肌肉緊繃,冷汗在領口浸出一道冰冷的線,浸濕了領口邊緣,緊貼著皮膚,那種冰涼感沿著脊椎向下蔓延。他站在那裡,雙腳併攏,上半身微微前傾,身體的輪廓在遠光燈的切割下顯得平直且單調,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。他站在那裡,等待我經過。每一次紀錄覆寫,每一刻鐘的間隔,我們之間的距離就被刪減一段,那種縮減是跳躍性的,沒有中間的過渡,上一秒他在遠處,下一秒又近了一截。我抬頭看向擋風玻璃的正上方,中央後視鏡只映出車廂內的一片漆黑,以及窗外不斷流逝、卻又永遠停留在原點的路樹。我試圖尋找路燈或任何標誌物,但視野邊緣的景物完全靜止。路面的接縫聲變了,變得沉重,每一次敲擊都帶出金屬撞擊的實感,咚、咚、咚,節奏在耳膜深處擴散,引發細微的耳鳴,那聲音在密閉的車廂內迴盪,壓迫感逐漸取代了空氣的流通。
我的喉嚨乾澀,咀嚼著早已失去甜味的薄荷口香糖,那股涼意在口腔裡迅速消散,只留下苦澀的尾韻,殘留在舌根處。我無法嚥下,只能任由那股苦味在口腔內蔓延。我知道他快看清了。這不是單向的視覺接收,是我正在透過這扇擋風玻璃,成為他的眼睛。不是我看清他,是他正在透過我的視野,完成某種看見。紀錄顯示我還在駕駛,紀錄顯示我還在移動,但儀表板上的里程計從 143.3 公里開始模糊,數字的邊緣出現了亂碼的重影,不斷閃爍、覆寫、歸零。我的呼吸頻率被迫與路面節奏一致,咚、咚、咚,我無法控制指尖的顫抖,只能死死按住方向盤,儀表板的慘白光線映在我的指關節上,泛出死寂的青色。我不應該看那裡,我不應該回看那個人影,但我的瞳孔無法聚焦在別處,只能凝視著他一點點靠近。距離再次縮短,車速明明還在儀表板上,但窗外的景物卻卡住,只有那個影子在無限逼近。咚。咚。咚。每一次接縫聲響起,我的意識就斷裂一次,再接回來時,他又近了。我看著他,他看著我,這是交換,他把他的存在填入我的視野,直到我完全消失。紀錄顯示,下一秒的時間戳是 03:03,但我無法移動我的視線,我的手指僵硬,我已經…
穿過
03:15,里程 215.8 km,儀表板的冷光在黑暗中投射出細長的線條,車速表指向 0.0,油表指針仍在七格。前方的道路被雨水的反光切割成一道道銀白,路面接縫處的鋼鐵凹槽規律敲擊輪胎,發出均勻的咚咚聲。遠處的路燈只剩微弱的橙光,彈出幾個模糊的影子。前視鏡中出現一道人影,站在車道正中央,身形保持不動,輪廓被雨幕掩蓋,僅在汽車前燈的照射下呈現暗影。視線立即被固定在那個位置,腦中只剩引擎的呼吸與雨滴敲擊車頂的節奏。
腳踏在加速踏板上,踏板的回彈傳導到腳底的每一根神經,油門的開口發出輕微的嗡嗡聲。引擎轉速瞬間拉高,排氣管傳來低沉的震動,車身微微向前傾斜,座椅的皮質感受熱度上升。胸口的起伏因加速而加快,手臂的肌肉在方向盤的支撐下緊繃。前櫃板的金屬在瞬間承受一股衝擊,安全帶發出輕微的拉伸聲,指尖感受到方向盤的微顫,掌心的汗水在冷光下形成細小的水珠,滴落在儀表板的邊緣。G‑的警示燈閃爍,發出細長的叮鳴聲,聲音在儀表板的金屬框架中迴盪,提醒每一次踏板的變化。
右腳猛踩煞車踏板,踏板的阻力瞬間升高,腳踝的肌肉緊繃。煞車片與輪胎在濕滑的路面上產生尖銳的摩擦聲,聲音穿透雨水滴落的嘶嘶聲,與車內的低頻共鳴。車身急速減速,後視鏡中的倒車影像被灰白的霧氣覆蓋,視野被短暫的黑暗侵蝕。當車速幾乎降至停止,我重新啟動錄影系統,畫面在螢幕上跳動,半格的雪花噪點覆蓋畫面的中心。透過這些噪點,眼睛捕捉到一張臉,輪廓與自己相似,眉毛的弧度、眼窩的深度、嘴角的輕微上揚,都在那瞬間的殘像中呈現,卻被雪花的顆粒遮蔽,只留下模糊的輪廓。
導航系統的喇叭忽然發出低沉且失真的聲音,聲波在車廂內迴盪,說道:「你再經過一次,就看清楚了。」聲音的尾端被切斷,留下一片靜默。呼吸因加速與急剎交錯而變得急促,胸腔的起伏伴隨著儀表板的冷光跳動。保冷瓶中的咖啡仍保有一絲溫度,熱氣在車內凝結成薄薄的霧,薄荷口香糖的清涼味道在舌尖上漸淡。副駕座的空位在雨水的反光中閃爍,儀表板的警示燈光在黑暗中跳動,提醒著每一次踏板的變化。整個瞬間被錄影系統的半格雪花定格,車內的每一個感官都被時間的碎片所捕捉。
沒接
03:30。里程:無法顯示(故障燈閃爍)。油表:三格。儀表板慘白的冷光在擋風玻璃的弧度上折射,光線延伸至兩側車窗邊緣,切割出銳利的光柱。車廂內部被這道冷光填滿,光束的邊緣在玻璃與塑膠飾板間形成幾道筆直的虛影,將窗外的漆黑硬生生劈開。我雙手死死扣住方向盤,掌心滲出的汗液被皮革紋路吸收,拇指指腹內側深深陷進皮革縫隙,指關節因過度施壓而呈現缺乏血色的僵硬蒼白。引擎怠速運轉的震動透過底盤傳導至腳底,那是細碎、規律且沉重的金屬共鳴,穿過鞋底,直達脛骨與膝蓋的關節處。我右腳踩下煞車,腳掌肌肉緊繃,排檔桿撥入空檔。車廂內部的寂靜隨之被放大,那原本伴隨輪胎轉動、輪胎壓過路面接縫產生的咚聲,在車身靜止的瞬間徹底斷絕。前方路況被慘白冷光鎖定,那個人影站在光束中心,脊椎垂直,輪廓在光影邊緣顯得粗糙,沒有動作,也沒有靠近。
我調整座椅角度,拉起操縱桿。金屬卡榫咬合的聲音在狹窄空間內迴盪,椅背發出細微且沉悶的聲響,身體隨後垂直固定。重心從後傾轉為前挺,腰椎受力點偏移,壓迫感在脊椎末端散開。右手探向儀表板下方的置物箱,指尖觸及邊緣粗糙的塑膠紋路,拉開箱門,取出那本紙質日誌。原子筆尖接觸紙面的瞬間,細微的摩擦力通過指骨傳導至手腕,沙沙的聲響在車廂內異常明顯,指尖肌肉因為長期握筆而產生酸麻的跳動。我在紙面上留下壓痕,筆尖過度用力,導致紙張纖維向內凹陷。我寫下:「再經過一次,就看清了。」筆尖停頓處,墨水因重力持續滲入紙張,在紙面上暈開一個深色的圓點。冷氣出風口持續送出冷風,窗戶玻璃表面凝結出細膩的水珠,水氣聚集成薄霧,原本清晰的後照鏡視野在水氣阻隔下呈現失焦的模糊感,鏡面內的影像扭曲變形。
手機鈴聲驟然穿透了車廂內的低氣壓。那是妹妹的來電,震動感透過中控台的塑膠面板擴散,手機螢幕發出的冷冽藍光在空蕩的副駕座椅上閃爍,光斑隨震動節奏在布料上跳動。置物槽內的硬幣與鑰匙被震動帶動,金屬碰撞出規律且煩躁的聲響。我維持握住方向盤的姿勢,雙肘鎖死,沒有轉頭,視線死守前方的人影。食指在方向盤的真皮表面輕輕敲擊,一下,兩下,三下。指尖皮膚與皮革摩擦,產生乾燥的觸感。四、五、六。我計算鈴聲的間隔,聽覺將所有感知匯聚在這一串震動中,刻意過濾窗外濃稠的漆黑。第七聲震動落下,螢幕光點瞬間熄滅,車廂內的藍色餘光沉入黑暗,只有儀表板的數字保持規律跳動。
車外世界徹底黑化,瀝青路面吸收了車燈投射出的所有光譜,光束穿不透那層濃稠的虛無。我盯著擋風玻璃前方,視網膜因為長久注視強光而產生紫色與黃色的殘影。儀表板上的里程紀錄顯示,這段距離已經縮短,但在鈴聲停止的剎那,數據跳動,顯示的數值歸位,回到起點。這是循環的開端,或是終點。握住方向盤的手指開始顫抖,指尖與方向盤縫隙間滲出冷汗,黏膩感在皮膚表面蔓延。冷氣出口的風速維持在兩格。薄荷口香糖的涼味在口腔深處淡去,取而代之的是金屬鏽蝕的氣味,隨著呼吸進入鼻腔。那氣味裡帶有明顯的酸澀感。我看著那個人影,車燈的光束在他身上暈開,光線邊緣模糊,始終無法解析出五官的排列。紀錄顯示,時間戳始終停留在03:30,秒針的跳動感在腦海中被刻意放大,每一秒的延遲都在提醒這段滯留的時間。導航語音在遠處低語,發音模糊,被壓縮過後的電子雜訊,聽不真切。我閉上眼睛,試圖重組剛才的記憶,但腦中只有無止盡重複的路段,以及那串沒被接起的鈴聲頻率,在耳膜內不斷迴盪。心跳頻率與儀表板的閃爍頻率同步,咚、咚、咚。路面不再傳來震動,車體懸浮在黑色的虛無之上,只有時間戳的數字在屏幕上固執地閃爍,拒絕推進至下一分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