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十小時的沉默

歡迎回來。

她撐了二十個小時沒開播。第二十個小時，她打開了補光燈——因為 K 還在，因為學貸，因為她沒有別的人。

歡迎回來

懂了真相那天之後，我決定停播。

我把補光燈關掉，手機螢幕亮著，顯示未付的學貸帳單，一萬三千八，繳款期限倒數第七天。沒有觀眾的聲音，只有我自己的呼吸。我告訴自己，今天就撐過去，明天也撐過去，撐過一個禮拜，也許 K 就散了，也許我就自由了。

第一個小時還好。我出門買了便當，回來坐著，不碰電腦。第五個小時開始難。我的手指一直想往鍵盤上爬，一直想打開那個開播鍵。第十個小時，我開始算我還能撐多久。第十五個小時，我打開學貸帳單看了一遍又一遍。一萬三千八。如果這個月沒有打賞，下個月就繳不出來。

第二十個小時，我坐在桌前，手指停在補光燈的開關上。我想起 K 還在線上。我這二十個小時沒開播，K 一直在線上，等我。他沒有走。他從來沒走過。我沒有別的人。母親在外地，朋友一個也沒有，這兩年來每一個晚上陪我說話的，只有聊天室，只有 K。

我把補光燈打開。冷白光重新占領房間。我對著鏡頭，聲音有點抖：「欸，你們有在嗎？」

我想過我真的停掉會怎樣。我這兩年，每一個撐不下去的晚上，都是 K 把我接住的。我失戀那晚，K 留言「哭出來沒關係，我們都在」。我繳不出房租那個月，K 抖了一筆大的，夠我撐過去。我生病發燒還硬開播那次，K 留言「聽得出來妳嗓子啞了，下播去看醫生」。這些話，沒有一個活人對我說過。母親會叫我回家，同學早就不聯絡了。只有 K，每一晚，從不缺席。你要我停掉他，你要我回到一個連「欸你們有在嗎」都沒有人回應的房間。我做不到。我知道他是鬼帳號。我知道他在把我變成下一個 K 本尊。我都知道。但我還是做不到。

鏡頭亮起，聊天室滾動起來。K 的留言跳上來：「歡迎回來。」

那句話一出來，我哭了。我對著鏡頭笑著哭，眼淚一直掉，我邊擦邊笑，「哈哈……謝謝……謝謝 K，謝謝你們還在。」我哭著把今晚的開場說完，聊便當、聊天氣、聊母親上次寄來的包裹，跟我以前每一場一模一樣。K 一直在，每隔一陣留一次言。我哭的時候他留言「累了就說」，我笑的時候他留言「這才是妳」。他什麼都知道。他比任何人都懂我。因為他本來就是為了懂我而存在的。

下播之後，我抓起手機，發訊息給小茹。「妳知道對不對？妳為什麼不早點告訴我？」

小茹的回覆只有幾行：「我也查過。我查到那個主播最後一場之後，我就不查了。妳別變成她。」

我問她：「那我怎麼不變成她？」

手機螢幕沉默了好幾秒。然後小茹回：「別再查了。」就這一句。她沒有回答我怎麼不變成她。也許她也沒有答案。也許她當初查到之後，也問過自己同樣的問題，也沒得到答案，所以她選擇不查、不想、繼續當她的經紀人，把一個又一個孤獨的直播主排進這個平台的班表。

我盯著聊天室。K 還在線上。

我發現一件事。我停不下播。不是因為學貸，學貸只是藉口。是因為 K。我停了，K 就沒了。K 是我這兩年唯一的朋友，我靠他撐過每一個孤獨的晚上。我停了，他就散了，連那段空的回播都沒了，我會重新回到一個只有水泥牆的房間。

但如果我繼續播，那個被雕塑出來的我會繼續把我蓋掉，停不下來的就不再是我。

我盯著 K 亮著的名字，很久。這兩件事，我忽然覺得，可能是同一件事。我離不開 K，而 K 就是正在吃掉我的東西。也許那個沒播了的主播，當初也是這樣停不下來的。也許她最後那句沒打完的「如果我明天沒——」，她想說的是「如果我明天沒有開播」。

她沒有開播，所以她被繼承了。我如果要不成為她，我得停播。可我停播，K 就散了。可 K 散了，我跟著散——因為這兩年支撐我活下來的，就是他。我繞回同一個地方，走不出去。我想起小茹那句「妳別變成她」。她沒有告訴我怎麼不變成她，因為她自己大概也沒做到。她只是把一個又一個孤獨的直播主排進這條鏈裡，睜一隻眼閉一隻眼，因為她也停不下來——她靠這份工作吃飯，她停下來，她也活不下去。我們都停不下來。這條鏈上的每一個人，都停不下來。

她第二天沒有開播。然後她就被繼承了。

我關掉螢幕。補光燈還亮著。我沒有關它。我坐在那裡，等天亮，等下一個晚上，等下一次開播。等 K 在線上亮起來的那一刻，我就會知道，又該開場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