紅衣怨念的實習期
(序章)
紅衣怨念的實習期
(序章)
我本來要變厲鬼的
我本來要變厲鬼的。真的。
那時候我站在頂樓邊緣,風很大,把我的頭髮吹得亂七八糟。我穿了那件紅洋裝,網路上說,紅衣輕生必成厲鬼,怨氣會重到讓活人看見都腳軟。我跳下去那一瞬間,腦子裡想的是那個負心漢看到我之後,臉色會怎麼變,他會怎麼跪在地上求我原諒。結果落地之後,我醒過來,看到的不是陰曹地府,是一堆站在廢棄大樓裡的鬼。祂們看起來很閒,有的在玩沒人看得到的紙牌,有的對著空氣抱怨生前的事。
我站起身,理了理紅裙。祂們停下動作,轉過頭盯著我看。那種眼神不是恐懼,是在看什麼好笑的東西。過了半晌,那個頭特別大、脖子歪一邊的老鬼走過來,上下打量我,然後笑出來。那笑聲又乾又刺耳。『厲鬼是有階級的你懂不懂,小姑娘,』祂說,口氣大得要命,『衣服顏色不算數,妳這身紅的,怨氣太淺,連個門神都嚇不跑。』
我到現在還穿著這件裙子,沒得換。那種紅在靈界的光裡顯得特別俗氣,我自己看著都覺得蠢,但我就只有這一件。祂們整天欺負我,說我是『菜鳥』,連附身都不會。我去嚇人,人家以為是冷氣壞了;我去附身,對方以為只是最近工作太累,睡一覺就好。我叫淑芬,這名字普通到連我媽都懶得喊,在靈界更是一點威嚴都沒有。我試過尖叫,試過披頭散髮,連個幼稚園小孩都嚇不跑,小孩只會指著我說『那個阿姨為什麼在發光』。
我不想當鬼了,但死都死了,還能怎麼辦。
後來,我就不看活人了。活人看不到我,看了也只會讓我更難受。我躲在靈界的角落,看著祂們互相攀比誰嚇的人比較多,日子過成一個無聊的迴圈。直到那天,我無意間看見一個活人的影像。那是個搬家工人,腰上纏著一條髒兮兮的護腰帶,滿身汗味隔著螢幕都能感覺到。他跑一間老宅,清庫的那種。他走進客廳,彎下腰,搬起一個一家四口合照的相框。那相框邊角都發霉了,照片裡的人笑得僵硬。他搬起的那一下,動作頓住了。不是那種搬不動的頓,而是他整個人僵在那裡,手掌貼著框邊,在確認什麼重量。他沒有丟,也沒有喊,只是靜靜地把那個相框挪到一邊,動作輕得在保護什麼易碎品。
我離得很遠,遠到祂們都笑我『看得那麼起勁做什麼』,但我就是看得很清楚。那是活人裡頭,第一次有誰,感覺到了。感覺到那些被丟掉的東西,其實還留在某個地方,沉甸甸的。我湊過去看他,那一瞬間我感覺身體變輕,要散開那種感覺。靠太近會散,我知道,但我就想看清楚,他那雙手到底還能搬出什麼來。
他搬東西的節奏很慢,不像別人那樣急著趕場。他把那相框放上車,那個位置特地留給它的。我盯著他的背影,心裡怪怪的,不是生氣,也不是怨恨。我只是想,如果我也能讓他感覺到我的存在,那是不是就不用再當個連冷氣都不如的菜鳥了。祂們還在後面笑我,但我沒理。我只想再看一眼,看他下一次搬起什麼東西的時候,會不會又那樣頓住。那種頓住,無聲的對話,連我都覺得心裡那股俗氣的紅色,沒那麼刺眼了。
重不對
那間公寓在五樓,沒電梯。我把護腰帶拉緊,扣環「喀」一聲咬死,肋骨那邊立刻傳來一陣熟悉的悶痛。阿豪在後面氣喘吁吁,手裡拖著廢紙箱,嘴巴還沒停,「師傅,這一間看起來真的有夠屎缺,房東給的那份清單,上面寫得這麼雜,什麼舊衣櫃、發霉的沙發、還有這一堆散落的照片……這哪是清庫,簡直是收垃圾。」
我回頭瞪他一眼,檳榔汁差點噴出來,趕緊吞下去,含混地說:「屎缺也是錢,搬。你沒看房東那副死人臉?再盧下去,我們今天連油錢都賺不到。專心搬,別靠腰。」
房東站在門口,手裡的點交清單甩得啪啪響,他指著客廳角落那個落滿灰塵的實木架子,語氣在趕蒼蠅:「那邊那個相框,照片拿掉,框子太醜,一起丟掉,不要了。麻煩快一點,我下午還有別的房客要來看,別磨磨蹭蹭的。」
我走過去。那是個鑲著金邊的木質相框,壓克力玻璃已經裂了一條縫,裡面的黑白照片糊成一片,看不清楚臉孔。我伸出手,指尖剛觸碰到框緣,心裡頭就有說不上來的感覺。那感覺很輕,但很扎實,有個什麼東西在提醒我——這東西不該進垃圾車。
我雙手抓穩框緣,猛地一使力,上肩。框子離地的瞬間,我整個人晃了一下。重不對。這相框看起來沒幾兩重,但我手心裡的秤告訴我,沉得壓手。那重量不是木頭厚,是框子裡塞了什麼,沉,壓在掌心。
我頓了半秒,腳下的藍白拖踩得死死的,膝蓋發出「喀拉」一聲脆響。阿豪在旁邊探頭,「師傅?沒事吧?是不是黏在地上?」
「沒事,搬。」我把相框架在肩膀上,刻意放慢腳步,轉身往貨車的方向走。我沒把這框子丟進後車廂的廢棄堆裡,而是走到駕駛座,直接塞進了前座那堆雜物最裡頭。那堆雜物已經積了快半個車座高,有破碎的瓷碗、斷掉的梳子、還有沒人要的舊毛衣。我把相框塞好,拍了拍上面的灰塵。前座那堆,又多了一件。
阿豪瞥了前座一眼,欲言又止,最後還是閉上嘴。他習慣了。我前座那堆東西,他從第一天跟我跑單就看過,他也問過,後來被我罵了幾次,現在也學乖了,什麼都不問。我總覺得,這些東西丟了可惜,或許哪天有人會回來找,或者只是我自己鐵齒,覺得這些東西還算數,還沒到該進焚化爐的時候。
我們回到屋內繼續清掃。這間房子安靜得不對勁,明明窗戶開著,卻連一絲風都吹不進來,窗簾垂得死平整,不動。我走到穿堂鏡旁邊,隨手把掛在上面的髒毛巾扯下來。鏡子裡,我看到阿豪正在搬衣櫃,他的動作在水裡搬東西一樣,硬是比現實慢了半拍。我眨了眨眼睛,再看一次,阿豪已經在搬沙發了,動作又恢復了正常。我撇撇嘴,心想是這幾天加班熬夜,眼睛真的花了。
我走到原本放沙發的牆邊,地上放著一個殘破的紅茶杯,裡面泡著早就發黑的檳榔渣,水漬滲進地板,發出一股陳舊的霉味。這味道讓我胸口一悶,護腰帶勒得更緊了。我把它撿起來,往垃圾袋丟,動作乾脆俐落。
房東在一旁催促,「喂,那個杯子還要洗嗎?別在那邊摸魚!」
我轉過身,臉上堆出那種專門應付奧客的笑臉,聲音拉得老長:「老闆,這正在處理啦,這一間東西多,我們已經很快了,再算你一點樓層費吧?」
房東臉色一沉,又要開始盧。我沒理他,轉頭對阿豪吼了一聲:「動作快點,把這張床架拆了,我們要趕下一場回頭車。」
收工的時候,太陽已經下山了。我坐進駕駛座,引擎發出低沉的震動。我習慣性地往旁邊瞄了一眼,前座那堆雜物在昏暗的車廂裡看起來特別沉。我數了一下,眉頭微微皺起。怎麼比剛才又多了一件。剛才我只塞了一個相框,現在那堆東西頂端多了一個磨損嚴重的香皂盒,我確定我剛剛沒看見過那東西。
我嘴賤嘟囔了一句:「幹,老了眼花,記錯。」我抽出一根菸點燃,用力吸了一口,嗆得咳了幾聲。沒事啦,這車本來就亂,可能是哪個客戶塞進來的,或者是阿豪這小子趁我不注意亂丟。我踩下油門,貨車晃晃悠悠地駛入車道。車子裡頭很安靜,只有窗外的風聲,還有我膝蓋偶爾傳來的關節響。沒事啦,搬家工人的日子就是這樣,東西搬上車,等於它還算數,這樣就夠了。
少了一件
路燈照得那杯喝完的紅茶杯一閃一閃的。我把貨車停在路邊,引擎熄火,那種震動感還在腳底板沒退。護腰帶勒得我肋骨發痛,我解開扣環,那聲『喀』在寂靜的車廂裡聽起來特別響。我把護腰帶往旁邊一扔,靠在椅背上,點了一根菸。
菸霧在擋風玻璃前散開,我習慣性地轉頭,看向前座那堆東西。那是今天剛從那間法拍屋撿回來的,幾個舊相框、一疊泛黃的信件,還有一個缺了角的木雕。我數了一下。沒錯,就是那幾樣。不對,我再看一眼,眉頭鎖死。少了一件。
那個木雕不見了。
我心頭一跳,手裡的菸灰抖落到褲子上。幹,這車鎖著,我一路沒停,除了阿豪下車去買檳榔那次,門一直都鎖好好的。我把菸捻熄,探身把前座那堆東西重新撥了一遍。沒錯,就是少了那個木雕。我這人做事,東西搬上車,該在哪個位置我心裡都有數。怎麼可能憑空消失。
我轉頭看向旁邊的空位。那裡什麼都沒有,但我感覺到了冷。不是開冷氣那種冷,是空氣薄了,有什麼東西站在那裡,很輕,輕得連椅墊都沒有凹下去。我深呼吸,心跳有點快,嘴巴習慣性地碎碎念:『沒事啦,阿德,你這是累瘋了。』
那種冷意繞著我的後頸晃,有誰在那裡吹氣,又有人站在那裡看我。我乾脆把車窗搖下來,讓外面的熱風灌進來,心裡想著:幹,這天氣變涼了,膝蓋都在響,肯定是累壞了。
——我湊過去看他。他不知道我在。他把東西搬上前座的時候,我離他很近。靠太近會散,我知道。可是他搬起來的感覺,那種手心裡的重量,讓我忍不住想靠近。我把那木雕挪了位,他居然數得這麼精。活人真是有趣,明明怕得要命,還要裝作沒事。
我揉了揉眼睛,那種冷感還在。我強迫自己不去看那個空位。我數了一次,兩次,三次。還是少了一件。我把手搭在方向盤上,指尖在抖,但我咬牙把它壓住。我不能慌。在這行混了二十年,什麼怪事沒見過。這點小事算什麼。我轉頭瞪著那堆東西,要把它們瞪出個結果來。
『幹,老了記錯。』我罵了一聲,這句話說得很大聲,要給自己壯膽。其實我知道我沒記錯,那木雕的重量我還記得,搬上車的時候,沉甸甸地壓在手心裡,那種手感怎麼可能會忘。
我把紅茶杯裡的檳榔渣倒進袋子,動作慢得不像話。我盡量讓自己看起來沒那麼緊張,甚至還哼了兩句難聽的歌。旁邊那種冷感一直沒散,反而有說不出的重量感壓過來,那堆東西在慢慢往我這邊靠。但我沒看,我就死盯著後照鏡,鏡子裡的畫面安安靜靜的,什麼也沒有。除了我那張疲憊到不行的臉,還有後座那堆滿的雜物。
我發動引擎,車體震動了一下,那種感覺才稍微鬆動了一點。我踩下油門,車子晃晃悠悠地駛進黑夜裡。我就當作是自己記錯了,反正東西沒了就沒了,誰會為了個破木雕去報警。那間房東給的清單本來就是垃圾,丟了就丟了。我安慰著自己,腦袋裡卻一直閃過搬起那個木雕時的重量,那種不該屬於木頭的重量,沉,壓在手心裡。
沒事啦。我對著空氣又嘟囔了一句。雖然心裡清楚,這句話對著那空位說,一點說服力都沒有。車子轉彎的時候,我感覺旁邊的座位震動了一下,有人坐下來。我沒轉頭,但我把菸盒捏扁了。幹,這路怎麼這麼長。我一路踩著油門,只想趕快回到家,脫掉這身汗臭味的制服,洗個澡睡死。什麼鬼、什麼少了一件,通通都去死。明天還有單要跑,那些死人留下來的爛攤子,還等著我去搬。我是一口氣搬完的,我不怕,沒什麼好怕的。我就只是個搬家工,搬東西,收錢,回家。除此之外,什麼都沒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