搬家工人 · 第 2/11 章

便當還在桌上

吃到一半的那頓飯

記錄者:阿德(陳建德) 4,416 字 約 10 分鐘

便當還在桌上

吃到一半的那頓飯

房東在客廳催交屋。阿豪聞到味道皺眉。我走進廚房,桌上便當筷子還架著。一個死人最後一餐,停在這裡。我把便當收進保冷袋。阿豪問為什麼。我說:沒吃完的,不要浪費。靠北喔,我他媽到底在幹什麼。

沒吃完的便當·一

房東在客廳打電話,聲音大到走道都聽得見。講到一半停下,看到我和阿豪進去,馬上轉頭對著我們說:『東西通通搬走,今天交屋,動作快一點,拜託。』

靠北喔,拜託他媽的。

阿豪肩膀縮了一下,聞了聞空氣。那股味道,一半是油煙,一半是什麼東西爛掉的那種。他小聲說:『師傅,這味道怪。』

我說:『廚房那邊,人死了好幾天,味道當然怪。』

阿豪不講話了。不是怕,是不太想講話。我拍拍他的肩,手掌貼著他外套的布料。電視還開著,新聞主播講到一半,房東把電視關掉,跟我們說:『廁所、廚房、陽台都看過了嗎?』我點頭。『那趕快,業主下午要過來點交。』

我和阿豪往廚房走。走道上鋪著老舊磁磚,花紋不知道被踩了幾百輩子,中間那條黑線特別明顯。我用鞋底蹭了一下,灰就飛起來。

阿豪跟著我,肩膀仍然縮著,怕踩到什麼東西。我也不知道他在怕什麼,他就是這副德性。

廚房門開著,一股濃濃油煙味撲過來,混著一股讓人安靜的氣息。不是香,不是臭,就是靜。這房子靜得跟死了一樣。

桌上擺著一個便當盒,米飯鼓鼓的,上面有一點醬油滴下來的痕跡。筷子架著,一根在米飯上,一根在旁邊。旁邊還有一小塊排骨,咬了一口,上面還留著齒痕。

那一瞬間,電視的新聞、房東的催趕、阿豪的縮肩——全他媽的不重要了。

我站在原地,看著那個便當。老人家最後一頓飯,停在這。沒有人知道他吃到哪裡,也沒有人來把它收起。

阿豪在旁邊說話,我沒聽見。他講什麼我也不在意。

我伸手拿起那個便當盒,燙到手指頭。把它整個放進旁邊的保冷袋裡,就那麼一個動作。那保冷袋剛好裝得下,蓋子一拉上,整個世界就安靜了。

阿豪的眼睛睜大:『師傅,這也收?』

我沒抬頭,把保冷袋拉上拉鍊。拉鍊那一聲「滑」的時候,我聽到自己的口水嚥下去。

他又問:『那個,不是要丟掉?』

我說:『沒吃完的,不要浪費。』

阿豪頓了一下,沒想到我會這麼講。他沒再說話,只是看著我把保冷袋提起來。

我走出廚房,經過客廳的時候,房東還在講電話,催著誰誰誰趕快辦手續。我看了他一眼,他沒注意到我手上的東西。

房東講到一半停下,轉頭罵那個不知道誰的人:『你在幹麼?快一點好嗎!』聲音大得整間房子都震一下。

我把保冷袋放在車子前座,那台老舊貨車副駕駛座上。前座那堆又多了一件。老人的眼鏡,我一早就放在那邊了,這下又多了一個便當。

我把護腰帶解開又扣上,聽到那一聲「喀」的聲音。扣上之後,肋骨那邊的壓力終於正常一點。解開是覺得有東西壓著,扣上又覺得肩膀在叫。

阿豪跟著我到車旁,看著前座那堆。他不太敢講話,又忍不住想知道。

他問:『師傅,那些東西……』

我說:『什麼?』

他吞了一下口水。『沒事。』

我點頭,沒再講話。外面陽光有點大,我戴上紅茶色太陽眼鏡。那副老人的眼鏡,度數差不多,正好。

我上車,座位有點燙。把保冷袋放進駕駛座旁邊腳踏墊下面,那個放工具的地方。我不想讓它就這樣在前座晃。用腳把工具箱往旁邊推了一下,空出一個角落,剛好卡得住。

阿豪還站在外面,不知道在看什麼。我搖下車窗,丟了一根菸給他。

他接過,點燃的時候手有點抖。

我說:『幹,你這個屁孩幹麼抖?』

他笑一下,抽了一口煙。

我發動車子,沒再看他。前座那堆,又多了一件。

靠北喔,我在幹什麼。

我他媽到底在幹什麼。

我在幹老人家的最後一口飯。

我在幹我自己的事。

我把那口飯載著走。

車子發動的聲音蓋過了一切。我他媽一輩子沒想過自己會為了一個便當這麼認真。

保冷袋還在腳踏墊下面,壓著我的腳踝。把腳移一下,它就滑了一下,發出輕微的「沙」聲。

我沒再動它。

車子開上馬路,我感覺到前座那堆在呼吸。

沒吃完的便當·二

臥房那邊比客廳更暗,空調不知道哪根筋不對勁,就算外面三十幾度,它也不開。汗一出來就貼在身上,護腰帶勒得肋骨痛,每呼吸一下,就多勒進去一分。我把手套往腰帶上一勾,拉開拉鍊放氣,手伸到後腰摸煙盒。阿豪在旁邊小聲嘀咕:『師傅,這味道再聞下去我身體會出問題。』

垃圾桶那邊有一個紅茶杯,杯底都是檳榔渣,整個杯子滿到杯沿,誰嚼完一包就直接吐進去。外面還有一圈白色的涎沫,乾了之後泛黃,誰的口水乾掉了。杯底那層渣還在動,不是風,也不是抖,是杯子本身在吸收那些濕氣,一點一點往上浸。我把煙重新塞回盒,沒抽。

阿豪看我停下,趕緊過來幫忙。他把床頭櫃上的那本相簿拿起來,翻了兩頁,上面全是年輕男人的遺照,有笑有淚有結婚照,還有穿軍服的。他把相簿闔上,又趕緊翻開另一頁,但沒講話。

「幹屎缺。」他說。

我沒回他,繞過床尾,低頭看床頭櫃。那副黑框老花眼鏡,鏡片後面不知道什麼時候卡了一根白頭髮,跟著鏡片一起晃,浮在半空。我沒說話,把眼鏡握在手心。重。不是太重,是重得不對。裡面塞了什麼,或是,它自己的重量被壓住了一樣。我把它扛上肩。肩膀一沉,我停下半秒。阿豪在另一頭,「師傅?」

「沒事。」我說。

沒事?屁啦沒事。我手掌心傳來的重量,不是一副眼鏡該有的。不是塑膠框,也不是金屬片,而是扎實的、固體的重量,眼鏡本身在抗拒被搬動。我手指伸到鉸鏈那邊,試著壓一下,鏡框沒動,被焊死了一樣。

我把眼鏡往下翻,看鏡框的標籤。某間眼鏡行的名字,印得很清楚,字體有點斜,不知道是印錯還是貼歪。上面還有一排小字,什麼驗光師、配鏡日期、度數。我把片子架上鼻樑試試。

一瞬間,這個世界清楚了。

聲音變遠了,從水泥牆另一頭傳來,阿豪的聲音浮在半空,「師傅你幹嘛?」

房間安靜,每一個角落的灰塵都定格在半空,就連我呼吸的氣,也停了一秒。眼鏡後面是一片模糊,但那模糊裡,有東西在動。不是光,是形狀。我看不清楚,但我知道,那東西在看我。

我把眼鏡拿下來。度數跟我差不多,不是一模一樣,但差得不多。看得出來是同一個人配的,只是時間把度數磨平了。我把鏡片對著光,看上面的刻痕,一條一條,應該是鑲片的地方。鏡框邊緣有磨損,誰常常用手指摳那裡。

阿豪湊過來,「靠腰靠腰,師傅你真的戴上去有那麼一點帥喔。我看看我看看。」他伸手要搶,我把眼鏡往背後一收。「屁啦,你以為我幹麼戴你的破眼鏡。而且你的那副跟我一樣大洞,看得更清楚。」

我把眼鏡收進外套口袋,然後想了想,又拿出來。這次我沒放口袋,我放前座。前座那堆,又多一件。

阿豪看了一眼,沒再說話。他不是不知道規矩,是他知道他不該問的東西,師傅不會回答,而且師傅收的東西,他最好當沒看到,個縮頭鳥。

我回頭看床底下,那邊有半包衛生紙,被人踢到角落,上面有乾了的、不知道什麼顏色的東西,看起來血,又什麼其他東西。我蹲下,抽出來丟進桶子。桶子沒蓋,裡面已經滿到快溢出,有些東西從上面滑出來,落在冰冷的地磁磚上,聲音輕得紙掉在地上。

阿豪扭過頭去不敢看。

我把桶蓋撿起來,蓋上。桶子太重,我兩隻手才勉強蓋好。阿豪趕緊過來幫忙,兩個人一起壓。桶子蓋上之後,空氣又開了一個小縫隙,那股味道還是爬得出來,隻手掌貼在鼻腔裡。

「幹。」阿豪說。

「幹。」我也說。

我們把桶子抬到門口,等會兒搬下樓再丟。我回頭看了一眼床頭櫃。那本相簿還開著,其中一頁有個年輕男人,穿軍服,對著鏡頭笑,另外一頁是老人年輕時候,一看就知道是同一個人,只是頭髮多了,背也駝了。我把相簿闔上。

上車的時候,我把那杯冰鎮蜜茶拿出來,杯蓋沒蓋,冰塊敲著杯壁,跟車子跑的速度一起抖,叮叮咚咚鈴鐺。我一口氣灌完,杯底的冰渣卡在喉嚨,我咳了兩聲,鼻子酸。阿豪遞了一包菸,我抽出一根,把那包菸隨手扔到前座那堆。沒抽。

阿豪坐在副駕,看著前座堆成小山的東西,那堆東西有點歪,差點就要掉下來。他忍不住又說一次,「師傅,這些是什麼東西?」

我發動引擎,護腰帶勒得肋骨痛,我把一隻手伸過去後座,拉了一下拉鍊放氣。前座那堆,又多一件。我在心裡數了一下。資源回收都沒這麼完整。

阿豪還在看。

我說,「幹,你再看我就把你也丟前座。」

他趕緊收回目光,假裝看窗外。

靠北喔。我自己也不知道在數什麼,但就是覺得,這堆東西總有一天會派上用場。沒事啦。

沒吃完的便當·三

昨晚收那間三溫暖一樣的房子,搬出來的東西全堆在貨車副駕駛座。我把保冷袋丟上去的時候,上面還壓著一把舊掃帚,掃帚柄上的灰掉了一地。那袋是我隨手從家裡冰箱抽屜抽出來的,編號不明,黑色一次性保冷袋,薄薄一層塑膠布印著某某某超市的商標,字跡磨到只剩一半。上面還沾了點檳榔渣,我昨天也沒擦,就這麼把袋子甩上去,壓在掃帚下面。

我昨晚在廚房找便當,冰箱裡剩一碗排骨便當,米飯還有半碗,排骨上面的醬汁乾掉了一圈黑邊。阿豪跟我講臭,我說丟了太浪費,就把它放進那個保冷袋裡。反正搬家的時候,誰知道那碗飯會不會被丟掉?我又不是神,掰開人家冰箱找現成的也不會有人夸獎我。

今天早上,我打開保冷袋的拉鍊,一股熱氣撞上臉。靠北喔,這什麼鬼。

那碗飯還在袋子裡,米飯軟趴趴的,一粒一粒粘在一起,上面還沾著一點芹菜末。中間那塊排骨上面的醬汁顏色沒變深,反而看起來剛泡好就隨手放在桌上,連表面那層薄薄的油光都沒退。我拿手指戳了兩下米飯,手指陷進去,軟得剛煮好一樣。

我把筷子丟回保冷袋裡,拉鍊一下子合上。袋子封起來,聞不到半點油煙味,只剩下冷氣跟塑膠的怪味。車外天才亮,陽光斜斜射進駕駛座,那碗飯透過黑色薄膜看起來,有點不該在那裡。有人半路又塞了東西進去,然後忘了告訴我。

我扣好安全帶,發動車子。前座那堆又多一件。

這次是老人的眼鏡。鏡片上有幾道小刮痕,右邊鏡框的塑膠耳夾摸起來粗糙,沒完全塑化。我把眼鏡拿起來看了兩秒,鏡片上有老人家的指紋,模糊了一下鏡面。我把眼鏡戴上試試,度數正好,自己就能看清楚前方的路。

我沒脫下來。就讓它這麼壓著鼻樑。

沒事啦。這老人家熱心。肯定是他自己捨不得丟掉,才會半路又跟上車。

我把收音機打開,主播講到什麼本土疫苗又要漲價。我想起昨天那個垃圾桶裡的紅茶杯,杯底都是檳榔渣,整個杯子滿到杯沿,一看就知道是老人家趁我不注意偷灌的。

我把手伸到後腰摸煙盒。沒抽,就這麼把手放在胸前。護腰帶勒得我呼吸有點不順,但也不全是因為這個。

收音機那邊新聞講完,廣告開始放音樂。我踩油門的時候,後照鏡裡的前座多坐了一個。

我把音樂調大聲一點,一邊聽一邊把便當那件事在腦子裡拆解。

保冷袋是我從冰箱抽屜拿的,上面印著超市商標。袋子黑色,薄薄一層塑膠布。袋子封起來聞不到油煙味,只剩下冷氣跟保冷袋的怪味。袋子打開的時候,米飯軟趴趴,芹菜末還沾在上面。排骨上面的醬汁顏色沒變深。

我低頭看了一眼護腰帶,又摸了一下鼻樑上的眼鏡。

沒事啦,這老人家熱心。

車子開上國道,前座那堆又多一件。這次是老人的紅茶杯,燒杯那種,上面有刮痕,裡面積了厚厚一層檳榔渣。杯子輕得空的,但我知道它不空。

我把杯子放在保冷袋上面,那袋子因為新增了一個重量,塌了一邊。

我數了一下前座那堆。

三件。

我車鎖上,護腰帶勒得我肋骨有點痛。我把手伸到後腰,摸了一把煙,但沒抽。

陽光從後照鏡打進來,那碗飯還在保冷袋裡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