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德的垃圾話變少
貨車上,他不深想。
阿德的垃圾話變少
貨車上,他不深想。
護腰帶勒到肋骨痛。阿豪說他安靜。阿德拿起前座那件想丟。重不對。沒丟。回去坐好。阿豪問他累,他說累。他把垃圾話都收起來,留自己一個人想前座。
不該丟的·一
車子停在公司前面的空地,引擎還沒熄。我把護腰帶收得太緊,勒到肋骨痛,痛得我吸氣都要一分一秒算好時機。我靠在駕駛座椅背上,閉著眼,手指頭在方向盤上輕輕扣。扣一下,扣兩下,扣三下。我的呼吸聲比平常重一點,用嘴巴吸進去的空氣比呼出去的多一點點。
阿豪坐在副駕,手機螢幕亮得刺眼,講電話講得口沫橫飛。
「幹,我昨天和小芳去逛夜市,妳猜我們吃了什麼?燒烤啊!剁椒牛肉、鴨舌、生蠔——靠北喔幹我口水都流出來了!」
他講到興頭上,手比來比去,手機差點撞到我臉。我沒睜眼,嗯嗯嗯嗯嗯,有聽到也沒聽到。阿豪講得太大聲,我聽得太清楚,但我不想接話。我抬手把安全帶解開,再把護腰帶的鬆緊重新收一下。勒得更緊一點,痛得更明顯一點。痛也是東西,提醒你還在這裡,還沒暈過去。
阿豪講完電話,把手機放到腿上,側頭看我。表情有點傻,看到了什麼新奇的東西。
「師傅,你今天幹話都去哪了?怎麼講一句就沒了?」
我沒睜眼,手還在護腰帶上摩挲。
「累。」
阿豪笑著,聲音大得跟他剛剛講電話一樣。
「靠腰,師傅你今天安靜得跟做賊一樣喔。」
我知道他想逗我講話,但我今天不想講話。我把眼睛睜開一條縫,看見前座那堆。那堆東西,每天看都看不膩,今天有點不一樣。有一件——不知道是哪一件——上面沾了灰塵。我伸手過去,想把它丟進垃圾桶。反正我不會丟自己的東西,但前座那堆又不是我的。誰沒事丟垃圾?
我把那件抓起來。
不對勁。
不是心虛,不是心理作用。是手感。手感這個東西,我搬東西二十年,靠的就是這個。那件東西——輕飄飄的,空的,但為什麼放在前座?為什麼不捨得丟?
我把它翻過來。
是個舊相框。木頭框,邊角磨得圓滑,看得出手把玩過的年分。相片那一面已經空了,沒有玻璃,也沒有照片。木框裡面,空蕩蕩。
我頓了一下。
阿豪在旁邊看著我,表情從剛剛的傻笑變成了好奇。
「師傅?」
他喊。
我沒理他,手上的相框翻來翻去,確認每一個邊角。木頭摸起來粗粗的,應該是上了油漆的那種。那油漆摸著摸著,我想到一件事——這相框,在哪裡見過。不是見過,是摸過。很久以前,我搬家的時候,客戶家裡有這種相框。不是這個,是一模一樣的。
我把相框放在前座那堆最上面。放的時候,我確認了一遍——放穩了,不會掉下來。阿豪看著我,表情更傻了。
「靠腰,師傅你今天安靜喔。」
他又說一遍,把我剛剛那句「累」當成了笑話。
我把護腰帶再收緊一分,感覺肋骨被壓得更痛。痛得我忍不住抿緊嘴巴。痛也是東西,提醒你還在這裡,還沒暈過去,還沒讓自己倒下。
阿豪看著我,然後看看前座那堆,再看回我。他沒再問,知道我不想講話。他知道我今天不想講太多話,更不想講前座那堆。
我也不想。
我把垃圾話全部收起來,剩自己一個人想前座。車子在空地上靜靜停著,引擎還沒熄,空調也沒開,但我不覺得熱。我的汗味和阿豪身上的煙味、飯味混在一起,特別的香氛,只有搬家的時候聞得到。
阿豪看著手機,又看了我一眼。
「師傅,待會兒幾點收工?」
他又開口。
「看情況。」
阿豪立刻把頭轉回去,繼續滑手機。他知道我今天不想講話,更不想講累。他知道我如果想講,自然會講。他也知道,我講話的時候,通常不會這麼乾。
我把收音機打開。新聞報天氣,說今天會降溫,要多穿一件。我沒想天氣。我只想前座那堆。
重不對。
那件相框,空蕩蕩。但我就是不丟。
車子發動,前輪碾過公司前面的碎石地,發出咯咯兩聲。阿豪被震了一下,抬頭看我。
我眼睛盯著前方,假裝沒事。
「幹,阿豪,待會兒買飲料喝。」
我說,聲音乾乾的,從喉嚨最深處擠出來的。
阿豪立刻接上:「靠腰,師傅你終於肯講話了!」
他笑得很大聲,剛剛那句話解除了什麼禁忌。我跟著笑一下,把垃圾話拿回來,堆疊在舌尖上。垃圾話可以蓋過一切。包括前座那堆。
包括我想的那件事——
我為什麼不丟?
我把它放回去。
就這樣。
我不深想。
我裝沒事。
護腰帶勒得我有點喘不過氣,但我也不鬆開。我寧願肋骨痛,也不願意承認我在想那件事。
車子開上國道,引擎聲一陣大一陣小。阿豪看著窗外,講他和小芳的計畫,講他要存錢買機車,講他要幾個月後求婚。我點頭,嗯嗯嗯,手指頭在方向盤上扣一下,扣兩下,扣三下。
我把垃圾話拿回來,堆在舌尖上,不讓自己想下去。
垃圾話可以蓋過一切。
但垃圾話蓋不過自己想的那件事。
我為什麼不丟?
我也不知道。
我把護腰帶再收緊一分,痛得我忍不住抿緊嘴巴。痛也是東西,提醒你還在這裡。提醒你,你還沒暈過去,還沒讓自己倒下。
車子繼續往前,載著一車沒算在清單上的東西。
載著我一個人想的事。
不該丟的·二
公司空地的路燈一盞盞亮起來的時候,車子剛好停好。我把護腰帶鬆了一個扣,肋骨那邊還是痛,呼吸都要算時機,要換磁帶一樣按一下,再換一支。阿豪在副駕座,手機螢幕亮得刺眼,正在跟他女友講電話講得口沫橫飛。
「幹,我昨天和小芳去逛夜市,那個燒肉粽你猜多少錢一顆?五十!屁啦,五十你去死!五十你跟我死去!好好好,我不跟你吵,你等一下,等一下,我掛電話了。」
他掛掉電話,抬頭看到我。
我睜開眼,方向盤上的指紋油漬讓我想抹掉。那些指紋是誰留的?我不認識。幾個月前我才抹過一次,又冒出來了。鐵定是我抹不乾淨,人笨手笨腳。
「幹什麼這麼安靜?」阿豪看著我,再看看前座那堆。前座那堆又多一件。是件小小的、淺藍色的嬰兒衣,上面有隻卡通老鼠。老鼠笑得那麼歪,快睡著了。我昨天沒注意到它。也許是下午那趟法拍屋帶來的,也許是更早。反正它就在那,跟一根舊掃把、半罐沒用完的強力膠、一疊泛黃的日曆一起。都他媽的是人家不要的,都該丟。
我拿起那件小衣服。
布料薄,嬰兒的呼吸一樣。我把它舉到車頂燈下看。那隻卡通老鼠笑得有點歪,快睡著了,不知道誰家的孩子穿過,也不知道為什麼會流落到這邊。背後有一小塊黃色的奶漬,奶瓶口一樣粗。我用手指摸了一下,硬硬的,跟乾了的糨糊一樣。
阿豪盯著我看。
「師傅,那個又不是你的。」
我沒理他。我下車,把門帶上,沒聽見關門聲。公司空地的柏油路有凹陷,我踩下去那一下,聲音比平常重,踩在一塊硬卡紙上。垃圾箱在巷口,白色的,蓋子歪斜著,邊緣還有幾根頭髮卡著。我走過去,手裡拿著那件小衣服。
垃圾箱裡有股淡淡的潮味,不知道是誰家的剩菜還是餐巾紙。我站了一會兒,聞了一下。老實講,一點都不臭。我又聞一次,更用力。
手舉起來,重不對。
那件小衣服拿在手裡,重得不對。不是太重,是重得不對,裡面還裝著什麼,但明明空空的。有人把一口氣藏進去,不讓它出來。我把它舉高一點,燈光照下來,布料上那些舊摺痕變成一條條的線,年輕人的皺紋。我把它翻過來,背後那塊黃色奶漬更明顯了。我把食指抵上去,硬硬的,乾了的糨糊。
我站在垃圾箱前,忘了自己在幹麼。
阿豪在車裡又在講電話了,聲音透過窗戶飄出來。他講得那麼大聲,在罵人。「幹、幹、幹」三個字一個比一個大,聽起來被誰扼住脖子。我聽不清楚他在說什麼,只聽見他罵完一句「屁啦」,然後掛斷。
我把那件小衣服放低一點,對著垃圾箱的黑洞看。裡面黑漆漆的,什麼也看不見。我把衣服舉到眼前,卡通老鼠的眼睛間活了一樣,盯著我看。
丟了是不是就沒事了?
我這樣想。
但我的手沒動。
手舉起來,然後停。
我的呼吸變重了,跑上十層樓梯沒休息。我閉上眼。這不是第一次,這種感覺。有幾次,我搬起別人要丟的東西,搬起來重不對,就放在前座。後來就忘了。後來也沒事。
但這一次,我站了很久。很久很久,等一班永遠不會來的公車。
我聽見阿豪在車裡罵了一句「屁啦」,然後用力甩門。車門打開又關上,他走到我這邊來。
「師傅,幹麼?」
我睜開眼。垃圾箱的蓋子在風裡晃,發出一點金屬的聲音,誰在敲空罐頭。
「沒幹麼。」我說。「就覺得那個要丟。」
阿豪看看我,再看看手裡的小衣服。他手上還滿是汗,手機螢幕上的指紋跟我方向盤一樣亂。
「要丟你丟啊,幹麼拿著不放?」
我沒說話。我把手舉高一點,讓他知道:這不是普通的東西。他看了一會兒,沒再講話。
然後我就放下手。放下來之後,我再把小衣服放回前座。放回那一堆裡。放回跟舊掃把、半罐強力膠、泛黃日曆、一疊不知道哪年哪月的電話卡一起的那一堆。
阿豪看了我一眼,沒講話。他大概覺得我腦袋燒壞了。
我坐回駕駛座,護腰帶勒得更緊,有人把我的肋骨往中間擠。我假裝沒事,把手肘靠在車窗上。前座那堆裡,那件小衣服在燈下看起來更小了,快要熄滅的燭火。
阿豪坐回副駕,翻手機。他看了我一眼,又看了前座那堆一眼。
「靠北喔。」他小聲說。
我假裝沒聽見。我發動引擎,車子發出一聲低吼,餓久的狗。
車子開出公司空地的時候,我往後照鏡看了一眼。前座那堆好好的,沒少東西。那件小衣服跟其他垃圾一樣,靜靜躺著,睡著了一樣。
沒事啦。
不該丟的·三
我坐在副駕,手肘撐在門框上,手背抵著太陽穴。外面的路燈一盞盞亮起來,黃黃的光斜斜射進來,照在前座那堆上面。那堆東西比看起來還要亂,一陣風就能把它們吹散——舊相片、圍巾、毛茸茸的手套、一本摺到頁邊都破了的日記、一個燒掉一半的玩偶,還有一個客戶要丟的木頭相框,上面一家四口在笑。
阿豪還在講電話,講得口沫橫飛。幹,他跟他那個北七女友大吵一架,後來又和好,現在又吵。他手機螢幕亮得在放夜市直播一樣亂七八糟,那個女生的頭不停在閃——不是在罵人就是在翻白眼。我看了一眼,她頭上面打著一個大大的「謝謝」,下面還有一排捧油的表情,電視字幕跑得太快。
我沒聽他講什麼。我盯著前座那堆。
那個要丟的相框我伸手過去,拿起來。阿豪手舞足蹈講電話,一隻手還比手劃腳,手機差點撞到我的下巴。我沒跟他說。我把相框翻過來,背面貼著一張便利貼,上面寫著一個大大的X,上面還有兩滴淡淡的水漬,濕濕的,被淚水泡開了邊角。X,丟掉。我不丟。
我搬起它的時候,重不對。
不是太重,是重得不穩,手裡抓著一碗湯,湯會滑出來那種感覺。我頓了一下。手掌心在出汗,那種一天洗一次也洗不掉的汗味,跟護腰帶下面的背脊那條線上的汗混在一起,黏黏的。我把相框翻正面,照片上那一家四口:男的穿襯衫打領帶,女的穿連衣裙,兩個小鬼頭中間,全都對著鏡頭笑,笑得太大,牙齒都露出來。
我看了一下,真的四個人。沒少。
我把相框放回前座那堆,用手背輕輕推一下,讓它躺好。那堆東西比看起來還要鬆散,一陣風就能把它們吹散。我把它們推攏一點,在蓋被子,把日記的頁邊壓平,把手套的掌心摺整齊,把圍巾摺成一條帶子。玩偶燒掉那半邊露出棉花,白白的,剛拆開的棉被。
阿豪還在罵,幹你媽的五十算什麼鬼價格!他把手機拿得跟電視一樣遠,大聲到我都聽得見「你們以為老子是傻瓜喔!」我沒回他。我用手背壓了壓那張舊相片的相紙邊角,那種摸起來燒掉微微捲起的感覺。相紙邊角捲起,是舊的。很舊。
車子停在公司前面的空地,引擎熄了,空調也關了。外面的路燈一盞盞亮起來,黃黃的光斜斜照進車裡,照在前座那堆上面。那種黃,有點小時候在鄉下的阿嬤家,路燈底下的那種黃,時間一點一點變慢,慢到你以為它會停。
我聽見自己喉嚨裡有聲音,要咳嗽又忍住。我吞了一口口水,喉嚨卡卡的,卡在這個地方,有一條線卡住了。冰鎮蜜茶的冰塊在杯底敲著杯壁,跟著車子的餘溫一起抖。一下一下,一下一下,數著我還有多久可以假裝沒事。
阿豪講完電話,把手機收起來,轉頭看我。
「幹,師傅你在幹麻?」他說,聲音大到我以為他在罵我。
「沒幹麻。」我說,眼睛還盯著前座那堆。
「那你在看什麼?」他又問,頭往前探,想看清楚我到底在看什麼。
一疊舊相片,照片上面的人物有點模糊,被時間磨掉了。一條圍巾,上面的圖案是個大大的愛心,但洗到褪色,還有一條線開了,毛毛的。一隻毛茸茸的手套,掌心那邊的毛已經掉光了,摸起來硬硬的。一本日記,頁邊的字跡糊成一團,用圓珠筆壓得太重。還有一個玩偶,燒掉一半,露出棉花,白白的,剛拆開的棉被。還有一個相框,上頭一家四口在笑。
「沒看什麼。」我說。
「那幹麻這麼認真?」他還在追,手指頭還比來比去。
我把護腰帶又鬆了一個扣。肋骨那邊還是痛,不是刺痛,是勒痛,呼吸得算著時機,磁帶要卡帶了一樣。痛得我吸氣都要一秒算兩次。我說「機車。」就把他擋回去。
阿豪沒再問。他知道我這個樣子的時候,就不要問。他打開車門,一陣冷空氣跑進來,夾著外面的菸味。他下車,說要抽根菸。車門「碰」的一聲關上,我聽見他鞋底踩在碎石地上的聲音,一步一步,慢吞吞的,在故意拖時間。
空檔。
我又把手伸進前座那堆。我挑了一件最上面的,就是那個客戶要丟的相框。我把它拿起來,翻過來看背面那個X。X,丟掉。我不丟。
我搬起它的時候,重不對。手裡抓著一碗湯,湯會滑出來那種感覺。我頓一下。手掌心又濕了。那種一天洗一次也洗不掉的汗味,混著護腰帶下面的背脊汗,黏黏的。我把相框翻正面,照片上那一家四口,男的穿襯衫打領帶,女的穿連衣裙,兩個小鬼頭中間,全都對著鏡頭笑,笑得太大,牙齒都露出來。
我看了一下,真的四個人。沒少。
我把相框放回前座那堆,用手背把那堆推攏一下,在蓋被子。我把日記壓平,手套摺整齊,圍巾折成一條帶子,玩偶的棉花收好。我把它們壓一壓,讓那堆東西看起來沒那麼亂。一家四口。我數了一下,真的四個。沒少。
我把手收回來,手掌心又濕了。我用手背擦一下,聞到汗味和檳榔味混在一起,一天一洗也洗不掉的那種味道。那股味道,跟冰鎮蜜茶的冰塊一樣,抖一下就散不見了。
我深呼吸,冰鎮蜜茶的冰塊又在杯底敲了一下,一下一下,一下一下。
後照鏡裡,前座那堆好好的。沒人坐在那裡。沒有人。那堆東西就靜靜地躺在那裡,窩小鳥。
我看了一眼,然後把鏡子調回去,不讓它繼續往那邊斜。我把車子的門鎖上,下車。
阿豪正在抽菸,煙霧繞著他的頭。他看見我,把菸往地上一丟,用腳碾熄。那個動作熟到不行,碾兩下就完事。
「幹,你幹麻這麼慢?」他說,煙霧從他嘴巴冒出來,條蛇。
「沒慢。」我說,把手放進口袋,摸到那把鑰匙,冰冰的。
他沒再問。他知道我這個樣子的時候,就不要問。
我上車,發動引擎。外面的路燈還是一盞一盞黃黃的,被甩在後面。
我把護腰帶收得緊一點,勒到肋骨痛,痛得我吸氣都要算著時機。磁帶要卡帶了一樣。我把冰鎮蜜茶的蓋子打開,冰塊還在,只是不會動了。
我把車子開出空地,外面的路燈一盞一盞被甩在後面,黃黃的光斜斜地落在後照鏡裡,道一道的刀子。
前座那堆,又多了一件。
我知道。我就是知道。
我知道它不對勁。我知道它不應該在這裡。我知道我不該丟它。
但我知道的就這些。
我不丟。
我不丟這個相框。我不丟那張照片。我不丟那一家四口的笑容。
那堆不對勁。我說不上來是什麼。我怕。但我就是不丟。這是我自己選的。
車子開到第二個紅綠燈,前座那堆上面的相框又滑了一下,露出一角。我伸手過去,把它壓回去。手背碰到日記的頁邊,紙張毛毛的,隻貓的舌頭。
沒事啦。
我這麼說了,什麼事都沒有。
什麼事都沒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