搬家工人 · 第 10/11 章

前座那堆

我把它們一件一件看清楚。

記錄者:阿德(陳建德) 4,858 字 約 11 分鐘

前座那堆

我把它們一件一件看清楚。

我把前座那堆全掀開。便當、眼鏡、茶杯、相框、嬰兒衣、打火機——它們就那樣躺著,等我分辨。風吹過來,嬰兒衣的布料抖一下,我拿相框壓住。我抽菸,坐很久。它們不該散。我一件一件擺好,在拼什麼。沒事啦。

同一個人·一

我把貨車停在路旁。不是哪一段路,就是路邊。這條路燈壞了三盞,剩下的光打在柏油路面上,一下白一下黃,電視沒調好的訊號,全世界在跳幀。我坐在駕駛座抽菸,把護腰帶挪開,讓肚子能舒服一下。護腰帶勒我第十根肋骨的地方,我手肘一靠就知道——痛一下,然後又回到原位。我順便把前座那堆全掀開,全部。每一件都露出來,沒有疊的,沒有藏的。沒事啦,我也懶得數,但我知道它們少了一件。不是感覺,是知道重量。

便當盒。那種泛黃的保麗龍,上面沾著一點醬油漬和三粒飯粒,冰得硬邦邦的。蓋子闔上又掀開,聞一下,沒壞。真奇怪,冰了這麼久居然沒壞。我把蓋子放旁邊,讓它透氣。眼鏡。銀框,鏡片上有一道刮痕,不知道是誰的,刮得不深,但亮得很,反光一碰就閃一下。我拿起來,摸摸鏡片的溫度,不冷不熱,跟車外的空氣一樣。茶杯。冰鎮蜜茶的那種,杯壁上有汗水,冰塊還沒化完,敲一下杯壁跟車速一起抖。我用手指摸杯沿,汗水黏黏的,流到手背上,癢癢的。相框。一家三口的合照,小孩抱著一隻狗,笑得歪了下巴,狗的耳朵被小孩壓住。我把相框翻過來,背面有膠帶的痕跡,不知道是誰補過的。嬰兒衣。淺藍色帶小熊,摺得整整齊齊,散發出一股奶味。我把衣服拉開一點,小熊的刺繡在燈光下有一點亮,刺繡熊在眨眼睛。打火機。黑色的,上面刻著一隻小貓,火石還夠用,我試了一下,火苗搖晃又穩住,一閃一滅。

它們就那樣躺著,等我分辨。沒有動靜,沒有聲音,只有我手指拂過時發出的微微沙沙,翻一疊舊相簿。我不說話。也不數。但我知道重量。

風吹過來的時候,那件淺藍色的嬰兒衣飄了一下。布料抖得要掉下車去,一陣一下。我趕快拿相框壓住。壓住就不動了。我把相框壓得更穩,手背碰到杯壁,冰冷。我沒有立刻收手。我就這樣坐著,把它們一件一件排好,在拼什麼。

便當盒靠最邊,眼鏡疊在茶杯上,杯口朝前。打火機放在相框旁邊,那張合照面朝上,小孩的笑臉對著我。嬰兒衣平鋪,刺繡熊在燈光下有一點亮。我把它們排成一列,前座就這麼一公尺寬,剛好。沒事啦。

護腰帶又勒得我第十根肋骨痛,我伸手把它鬆了一格,痛一下,然後又回到原位。鬆也不是,緊也不是。我吐了一口檳榔渣在紅茶杯裡——那杯本來是冰蜜茶,現在杯壁上都是汗水,檳榔渣都滿了整個袋子,跟那杯茶混在一起。我沒在意。味道糟透了,但我不想洗杯子。一整天搬了六車,誰他媽知道第七車會不會有女生在樓梯間等我。

路旁有輛機車騎過去,引擎聲蚊子在耳邊飛,燈光掃過車窗,把前座那堆照得一亮一暗。我沒轉頭。讓它那樣。我手邊有更重要的事要顧。

我在抽菸。一根接一根。菸灰掉在便當盒上,我用手背撢一下,菸灰就黏在銀框眼鏡上,我看到了也懶得管。護腰帶又勒到我第十根肋骨,我換個姿勢,把屁股往椅背挪一下,坐得更直,上課打瞌睡被老師點名的學生清醒過來。我把嬰兒衣的袖子摺整齊,把眼鏡的鏡片再擦一遍,用襯衫下襬,一下就破布。我擦了就算了。鏡片還是霧,看不清楚,但我不在乎。

不在乎。

前座那堆靜悄悄的,只有杯壁上的冰塊還在抖。我閉上眼睛聽,冰塊在杯壁發出細微的沙沙聲。我睜開眼睛,杯子還在抖,但沒有哼歌。我幹笑一下,把菸屁股往便當盒上敲,菸屁股就這樣灰飛煙滅,消失在便當盒的醬油漬裡。

我不說話。也不數。但我知道少了一件。不知道是哪一件,反正少了一件。它們原本該這樣疊好,前座就這麼一公尺寬,不多不少。我數腦袋也知道不可能數得清,但我就是知道少了。不是感覺,是知道重量。

我坐很久。真的很久。街燈換了三波,路燈暗掉又亮起,我的菸抽完了,一根沒留。前座那堆靜悄悄的,只有杯壁上的冰塊還在抖。

我想起那個房間。那間不用搬的房間,門反鎖著,裡面有什麼東西在等。我不去想。其實我也沒辦法想,因為我手頭上有眼前這堆東西要顧。我不去想,就不存在。

我想起第一次看到它們的時候,也是這樣一個下午。我把嬰兒衣的袖子摺整齊,把眼鏡的鏡片再擦一遍,用襯衫下襟,一下就破布。我擦了就算了。鏡片還是霧,看不清楚,但我不在乎。

我把護腰帶又緊了一格,因為這樣才踏實。我把貨車的門打開又關上,一次,兩次,第三次才真的關好。我拍拍駕駛座的椅背,拍一匹老馬。前座那堆靜悄悄的,只有杯壁上的冰塊還在抖。

我不說話。也不數。但我知道重量。

同一個人·二

我先聞到那股菸味。不是活人的菸,是他抽的那種——菸草跟止痛藥混了味,聞了就知道。那味道我跟過,跟過很多地方,跟著他搬過很多次。我以為自己早就不記得那味道了,但一聞到,就回到第一次看到他的時候——他坐在駕駛座抽,護腰帶歪在一旁,隻被丟掉的扁擔,上面還落著一層灰。他想把護腰帶往上拉,但沒力氣,就這樣歪著,在等誰幫他整理。

我想笑,但我沒氣力。我只能看著他把前座那堆全掀開,每一件都攤平,沒疊沒藏。那些東西不是他的。我知道,因為有一半我認得。不是全部,但我知道。有我那件紅衣,那件不該丟的紅衣。上面有我最後一天穿的時候,袖子被刮破的痕跡,有我摔倒時膝蓋磨破的痕跡。我以為那件早就不見了。以為,那些東西都散了。

我不該湊過去。我知道的。靠太近會散。我剩的形狀不夠固定,經不起觸摸。但我停不下來。每次他把東西搬上前座,我就忍不住。祂們不是我同伴。祂們只會欺負我,說我菜鳥,說我俗氣,說我連小孩都嚇不跑。我明明跳樓的那一刻,以為自己終於可以變厲害一點、變得更重、變得讓人看見。結果祂們看了我一眼,笑出來。

「厲鬼是有階級的,你懂不懂?」那個在這裡很久的、頭很大的一個說。

「衣服顏色不算數。」

我到現在還穿這件。沒得換。紅的,俗氣得要死。我以為丟掉就算了,就不見了。沒想到,被他搬上車了。

我湊過去時,我看見他後頸那塊皮膚,冒出一層冷汗。不是因為熱,是他知道。他知道這些東西不該湊在一起,但他沒丟。他以為沒人發現,但我跟過。

他也知道那件紅衣上的扣子是哪來的。知道那個相框裡那家四口為什麼笑得那麼假。知道剪刀上的灰是哪個晚上磨上去的。我知道他知道,因為他的手停了一下。他的手在空中頓了半秒,被什麼拉住。然後他把那件紅衣攤平,讓我看。

前座那堆又多了一件。不是全部,但我知道。他沒數。我也沒數。

我覺得自己變重了。不是重量,是存在感。沒那麼虛無,沒那麼容易散。第一次有東西在拉著我,要我留下來。要我幫忙。要我看著他把我的東西一件件放好。

我不想走了。

我伸手,想摸一下那件紅衣。指尖剛碰到布料,背後那股拉扯的感覺就來了。我知道,我該散了。我該退開。但我停不下來。我好不容易湊到這麼近,他終於把我的東西攤開讓我看,我怎麼捨得走?

他動了一下,護腰帶滑到肚子上,他哼了一聲。那聲音他在跟誰講話,但車上沒別人。只有我,和那堆東西。他哼的那一下,在說「靠北喔」又不像。在嘆氣又不像。就是那個調調,我跟過他的,我知道。

我重新湊過去。這次,我把自己壓得更低。我想看清楚,那件紅衣到底是不是我的。我想看清楚,他為什麼要把我的東西帶著。我想看清楚,他把前座那堆東西攤平的時候,是不是在幫我把自己拼回來。

我覺得,自己變得更沉了。

不是重量,是存在感。有一股力量在拉我,要我別動。要我留下來。要我幫忙。我知道那股力量不是我原本有的。原本的我,只有虛無,只有散不掉的執念,只有祂們的嘲笑。但這一次,我覺得自己有用。

我不想變厲鬼了。

真的不想了。

至少,不是現在。

至少,在他還沒把我的東西丟掉之前,我還可以待在這裡。我還可以看著他把我的紅衣攤平,看著他把我的相框擺正,看著他把我的剪刀收進最角落。

我伸手,想碰一下那件紅衣。這次,我讓自己壓得更低,幾乎要貼上他的座椅。我聞到他的汗味,他去年夏天沒洗的衣服味,還有那股菸草跟止痛藥混了的味道。我想告訴他,那些東西都有我的痕跡,都有我碰過的地方。我想告訴他,他不該丟掉。

但我說不出口。

我只能看著他把護腰帶往上拉,發出一聲悶哼,然後發動車子。

我沒辦法阻止他。

但我也不想阻止他。

至少這一次,我覺得自己不是菜鳥,不是俗氣的紅衣,不是被祂們笑的對象。至少這一次,我覺得自己找到了一個地方,可以讓我待著。

直到下一次。

我知道會有下一次。

我也知道,下一次我湊得更近的時候,或許就散了。

但我願意。

同一個人·三

我把護腰帶重新繫好,繃帶那條剛剛鬆掉,肋骨那邊還在痛。我伸手去拉前座那堆,東西已經散了一半,不是我放壞的。前座除了那個舊尼龍袋,還多了一個枕頭、一隻舊球鞋、一本漸層的雜誌。我不生氣,東西都會這樣,會散就散,再整理回來就是了。

我把每一件都抓回來,一件一件擺進那個舊的尼龍袋裡。那袋子是我第一天出來跑單就用的,米白色,破了一個洞,我用黑膠帶貼了好幾次,現在上面貼的膠帶比原本的布還多。袋子裡什麼都有:舊相框、剪刀、一隻斜背包、一本筆記、一副耳機、一盒沒開封的止痛藥、一顆生鏽的子彈殼、一隻用剩的口紅、一副老花眼鏡、一支沒蓋上蓋子的筆。我沒打開過,不知道為什麼都在一起。

阿豪那小子在後面抽菸,聽到我在整理就探頭過來,看到那堆就搖頭。他說他師傅你這樣會被警察抓。我說幹,我這輩子被抓過好幾次了你又不是不知道。他就笑,我也笑。他不懂前座那堆的事,也不想懂。

我坐在駕駛座上,把袋子擱在膝蓋上,一隻手按著袋口不讓它再散。那些東西都是客戶要丟的,我偷偷搬上車,然後就變成我的了。我不忍心,後來才發現我根本沒那麼好心。

我盯著那袋子看。袋子裡鼓鼓的,裡面的東西比看起來重太多。不是重得要死那種重,是重得不對,裡面裝了什麼活的東西。我不敢用力壓,怕壓壞。我把袋子放回前座,蓋上副駕駛座的椅背,讓它躺在椅墊和座椅之間,這樣就不會亂滾。

很久沒這麼安靜了。貨車停在路邊,不是哪一段路,就是路邊。這附近的路燈壞得差不多了,剩下的那幾盞燈光打在路面上,一下白一下黃,電視沒調好的訊號。整條路靜得要命,偶爾有貓跑過去,或者有車經過,聲音聽起來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。沒有蟬,沒有鳥,連風聲都被什麼堵住了。

我抽了一根菸,菸灰掉在前座的地墊上。我沒去撿,那塊地墊跟那袋子一樣,是我的了。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地墊變我的,但它就是我的了。我把護腰帶往下拉一點,讓肚子能喘口氣。肚子空空的,但還沒到餓的地步。我肚子餓的時候會想起我媽,她在的時候總是把飯菜燒得太鹹,我吃不下就被罵。後來我真的不吃了,但她也不在了。

我把菸頭摁在菸灰缸裡,那根菸才抽到一半。我喜歡抽一半的菸,因為這樣下次再抽的時候,菸就變短了,省下一點時間。

前座那堆又多了一件。我知道。我不數,但我知道。我低頭看那袋子,袋口微微鼓著,裡面的東西在動。不是風吹的,那東西會動。我手放在袋子上,感覺到一股一股的暖意,不是暖,是熱,有東西在裡面呼吸。我把手收回來,手背還殘留著那股熱。

我不丟。

我不真懂那是什麼,但我知道不能丟、不能散。我把袋子往前推一點,讓前座還有一點空間可以坐人。要是我不在,誰坐那裡都好,只要不丟。

我坐下去,屁股陷進座墊裡,護腰帶又往上頂我的肋骨。我伸手去調整,但沒力氣。那感覺第一次看到那個穿舊背心的男人坐在貨車駕駛座抽菸的時候——他護腰帶歪在一旁,扁擔被丟掉的地方落著一層灰,他想把護腰帶拉上去,但沒力氣,就這樣歪著,在等誰幫他整理。

我等了一下。

袋子裡的東西在動。

我把手放回去,輕輕摸了摸那袋子。我覺得我該說點什麼。

「……你也辛苦啦。」

我說完就愣住了,以為自己講太大聲。但四周什麼聲音都沒有,只有貨車發動機冷卻的聲音,一下一下,誰在用鼻子哼。

她沒回話。

但我知道她聽見了。她聽見了我看見了。

我把頭靠在椅背上,看著前方那塊黑黑的路。我覺得胸口有什麼東西在動,不是心臟,是更重、更慢的東西。我以為是因為太累,但我知道不是。我把手放在胸口,感覺到那東西在緩慢跳動,有隻手在裡面,一下一下輕輕拍我的肋骨。

我沒哭。我從來不哭。我連眼淚都沒有。

我把護腰帶繫緊一點,讓那隻手感覺更清楚。

然後我發動引擎,把貨車往回家的方向開。車燈掃過前座那堆一次,又一次。袋子裡的東西在動,但動得很慢,一個人在翻身。

我沒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