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夜國道 · 第 1/11 章

03:17 三義路段的額外里程

副駕椅背上的影子,正在跟我一起疲勞。

記錄者:林建和 1,762 字 約 4 分鐘

03:17 三義路段的額外里程

副駕椅背上的影子,正在跟我一起疲勞。

導航顯示我經過了三義,但我沒有記憶,里程表卻比預計多跑了四十公里。

紀錄顯示

室內日光燈管閃爍兩下,電流聲在安靜的房間裡拉出一道細長的高頻。我把那張從大觀貨運 13 噸半車機取出的記憶卡,插進桌上的讀卡機。金屬接點摩擦發出輕微的刮擦聲。螢幕亮起,行車記錄器的軟體介面跳出來。時間戳顯示 03:17,畫面右下角的里程數停在 142.8。根據我的行車日誌,當時我應該行駛在國道三號往南的固定貨運路線上。但我看到的畫面,導航顯示我正在通過三義交流道。那塊路牌綠底白字。我不記得三義。我不記得通過那段路時的減速與換檔。我只記得自己握著方向盤。保冷瓶裡的咖啡喝完了,剩下一口冰透的苦味。手心與方向盤膠皮摩擦的觸感,在這一刻變得模糊,只剩下螢幕上那個路牌數據在閃爍。

我把滑鼠游標移到進度條,里程數據在跳動。總里程數比我的發車紀錄多出 40 公里。這意味著我的車在某處多跑了一段路,或者,導航的時序跟我記憶中的時序重疊了。我檢查儀表板的油表,指針掉了一格。這 40 公里的油耗,在我毫無知覺的時間裡被燒掉了,指針下降的幅度,正好對上那段多出來的里程。空氣中漂浮著薄荷口香糖的殘味,那是為了保持清醒而嚼的,殘留在舌尖的涼意沒有隨時間退散。時間戳顯示到達時間比我手錶上的預估還要提早了 45 分鐘,那 45 分鐘,沒有被記在任何地方。

副駕的陰影

畫面中,車內光線昏暗,儀表板慘白的燈光打在擋風玻璃上,將遠方的車燈拖成一條線。我的視線掃過副駕。那裡空著。但在進度條推到 00:14 秒時,我看見了。椅背上靠著一個影子。那個人影輪廓很深,穿著一件深色夾克,頭部向後仰,整個人陷進了椅背的凹槽裡。我按了暫停,畫面停格。那個人影的臉部被光影切割,我看見他閉著眼睛,眉頭深鎖的弧度,跟我現在看著螢幕時的表情重疊了。

那是肌肉長期維持緊繃後的鬆弛。我伸出手,指尖觸碰到螢幕上的那一塊陰影。那不是反光。反光會隨著我的動作偏移,但這個人影不會。他靠在那裡,隨著車身的顛簸微微晃動,隨著車速的起伏輕微起落。我看向父親留下的那張備份記憶卡,上面貼著標籤,字跡寫著路線編號。我對比了一下,這張記憶卡最後幾行的字跡,筆劃開始變得侷促,那種因為睡眠不足而顫抖的力道,跟我這一趟下來在日誌本上留下的痕跡相同。父親當年在跑這條線時,也看過這個影子。那道影子沒有動作,僅僅是存在於副駕的位置上,佔據了空間,佔據了紀錄。

紀錄與我的斷層

我滑動滑鼠,反覆播放那 00:14 秒的片段。每一次重看,畫面似乎都比上一次更清晰一格。原本模糊的輪廓,現在連那人領口的皺褶都顯露出來。我看見他喉結的起伏,他呼吸的節奏,甚至連他哈欠時嘴角的抽動,都與我此刻發出的頻率同步。這是我的紀錄在對我作證。我沒有撞到人。紀錄顯示我沒有停下來。畫面裡的車速恆定,維持在時速 90 公里,連續不斷地穿過三義的燈火。如果我真的斷片了,那這 40 公里的路程,究竟是誰在操控方向盤?我的手在顫抖,指尖敲擊滑鼠左鍵的聲音在寂靜的房間裡顯得巨大。紀錄顯示我始終坐在駕駛座,紀錄顯示我一直在駕駛,紀錄顯示我的雙眼始終盯著前方,但我對這一切毫無記憶。

我的手開始抖動。我攥緊拳頭,試圖平復呼吸。指甲刺進掌心,觸感很真實。我害怕這一切是真的。我害怕紀錄顯示的那個疲勞的我,其實從來沒有離開過駕駛座,甚至連我現在坐著回放紀錄的動作,都只是那條路的一部分。導航的聲音從電腦揚聲器傳出來,斷斷續續,「前方三公里,請保持車距」,這句話延遲了 2 秒。那聲音不是我聽到的,是紀錄裡錄到的。紀錄與我的現實,正在產生位移。

消失的幀數

我盯著畫面,想要捕捉那段消失的記憶。凌晨 03:17,我不記得我在做什麼,只記得車機的電流雜訊在耳邊嗡嗡作響。紀錄顯示,我沒有停過。車子一直在跑。沒有加油,沒有休息,甚至沒有變換車道。畫面中的那個疲勞的自己,依然靠在椅背上。我再次倒帶,想要看清他的臉。但當我將時間軸拉回那段撞擊前的瞬間,畫面閃過一陣刺眼的雪花。雪花遮蔽了所有的細節,連同副駕那個人的輪廓一併抹去。這不是第一次發生。每次我越想看清楚,紀錄就越快覆寫掉那一部分。那些我不記得的 40 公里,那些多出來的油耗,都在這場雪花中變得不可考。我坐在椅子上,螢幕的光將我的臉映在窗戶上。我停下了動作。紀錄停止在 03:17,滑鼠游標停在暫停鍵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