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夜國道 · 第 2/11 章

23:40,記憶卡與未竟的疲勞

副駕座位的重量,與無法抵達的終點。

記錄者:林建和 10,517 字 約 23 分鐘

23:40,記憶卡與未竟的疲勞

副駕座位的重量,與無法抵達的終點。

有些檔案不該被點開,但我必須看。那是唯一能證明我也曾在那裡的證據。

再回放一次

保冷瓶放在桌緣。我手指接觸瓶身,金屬的冷冽感沒有因為室內的溫度而消退。我擰開蓋子,咖啡的餘溫已經降到室溫,那是四小時前準備的,現在喝起來有酸澀的鐵鏽味。租屋處的日光燈閃爍了一下,儀表板那種慘白的冷光在腦中閃過。我把讀卡機插進 USB 孔,昨晚從車上拔下來的記憶卡推進去。電腦螢幕出現檔案夾,裡面的序列編號跳動,我點開最後一個存檔,時間戳顯示為 00:14 到 00:31。

我不該再看。但我點開了。

螢幕上的畫面開始流動。那是三義路段的行車紀錄,路面接縫規律的「咚、咚」聲從電腦喇叭傳出來,節奏單調,跟心跳的頻率重疊。畫面正中央是國道的柏油路面,遠方車燈拖成一條線,往後延伸成模糊的亮斑。我盯著副駕的位置。那裡應該是空的。但檔案進行到 00:14 的時候,影像邊緣的雜訊抖動了一下,那個人影浮現了。他靠在椅背上,頭往後仰,脖頸的線條僵硬。我把畫面拉近,那個人影的疲勞程度跟我現在一模一樣。眼窩深陷。下顎因為極度疲憊而無意識地微張。我按下暫停,畫面停在 00:22。那個人影的臉部輪廓在螢幕上比上次看時更加清晰了一格,我甚至能看見他額角冒出的冷汗,細微的汗珠在慘白的燈光下發亮。那絕對是反光,車窗玻璃映出的幻影,是鏡頭髒了。我重複告訴自己這句話,但手指卻忍不住按下了倒帶。那人影在回放中再次出現,他縮在副駕,姿態跟我現在盯著螢幕的姿勢沒有分別。

我打開行車日誌,紙頁上已經寫滿了紀錄。我翻到父親留下的那本。父親的字跡越往後越潦草,字體甚至開始變形,筆畫的力道跟今晚我寫下的紀錄一模一樣。有一頁寫著『副駕』,下面畫了一條長長的橫線,線條在末端扭曲斷開。我翻開父親那張隨手夾在內頁的記憶卡,那是他失蹤前最後一趟的紀錄。我將它讀取,畫面同樣顯示在 00:14 左右,副駕位置出現了同樣累到睡著的人影。姿勢一致,呼吸的節奏一致,甚至連打哈欠的頻率都跟那一晚的我相同。那個人影不是跟著我,他是跟著這條線的。這條路有什麼東西被記錄下來了,而它需要一個載體,一個疲勞到無法分辨現實與影像的司機。

行車記錄器發出「叮」的一聲。我沒有觸碰機器,那是我放在桌上的備用機,它在感應到 G- 觸發後自動開始錄影。桌面上沒有晃動,沒有碰撞。它在替我記錄。它在替我記錄我此時此刻的不安與凝視。那一聲「叮」是有意志的訊號,它告訴我:你正在看,所以你正在被看。我盯著螢幕,那人影似乎動了一下,頭部往右側微微傾斜。隨後,空氣中傳來極輕的聲音,那是一個人的嘆息,或者說是一個指令。那聲音很輕,卻穿透了引擎的低頻底噪。那人影開口了,他說:「停一下。」那語氣跟父親以前教我開車時一模一樣,那種在長途駕駛中,因為過度疲憊而顯得乾澀的嗓音。

我心臟猛地收縮。我沒有撞東西,記錄器卻自動存檔了。如果我不記錄,這些斷片是否就不存在?我把手伸向讀卡機,將兩張記憶卡一把抽出,塞進口袋。我的手指在抖,指尖碰觸到塑膠外殼,那種冰涼感讓我想起國道上鋪設的伸縮縫。我站起身,保冷瓶被碰倒在桌上,咖啡灑出來,深褐色的液體在地板上迅速擴散,形成一個沒有規則的形狀。我不能再看了。這趟出門,我必須保持清醒。但我知道,這只是自我欺騙。里程多出四十公里,油表少了一格,這些數字已經成了鐵證,證明我曾經去過某個我完全沒有記憶的地方。我走到門口,穿上外套。父親留下的那本行車日誌還攤開在桌上,『副駕』那兩個字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刺眼。我拿起鑰匙,關掉日光燈。房間陷入黑暗,但在視覺殘留中,我依然看見那個人影靠在椅背上,那種疲勞到極致的姿勢,跟現在的我如出一轍。門鎖轉動的聲音在寂靜的深夜顯得格外響亮。我走出門,去開車。但我知道,無論我開到哪裡,那段記錄都會跟著我,在那台小小的機器裡,在那個副駕的空位上。我不去想那個人影是誰,我不去想為什麼父親的紀錄與我的紀錄會融合,我只是一個司機,我只需要紀錄,將這一切據實登載,直到儀表板上的數字不再跳動。這是一趟我無法回頭的深夜國道,而記錄器正在等待下一個 00:14 的到來。

開車時空的,回放時有人

引擎蓋下的低頻底噪規律地振動著底盤,透過腳踏墊傳進腳底。儀表板慘白的冷光在黑暗中顯得過於銳利,我習慣性地瞥向副駕。副駕空位上什麼都沒有,手機螢幕映著路燈飛掠而過的殘影,螢幕的反光在塑膠飾板上形成一個扭曲的亮斑。導航軟體的藍線在螢幕上蜿蜒,距離下一個交流道還有四十五公里。導航延遲了一句,機械音平淡地提醒:「前方路況異常,請保持車距。」我鬆開油門,將腳移向煞車踏板,車速降了下來。除了引擎聲,車室內沒有其他動靜,只有車機電路偶爾透出的細微電流雜訊,那種頻率聽起來乾淨、冰冷,又帶點金屬摩擦的質地。

車子滑進停車格,我熄火。車內陷入絕對的寂靜,只有冷卻的金屬發出細微的「喀、喀」聲響。我拿起保冷瓶,瓶身的冷冽感已經退去,裡面殘留的咖啡溫度與室溫達到平衡。我沒有下車,手指在車機面板上操作,將記錄器調至上一段存檔。螢幕上的影像跳動了一下,畫質因為訊號干擾而出現了一秒的雪花。畫面裡,車子依然行駛在國道三號,時間戳記顯示 01:42,里程 174.5。副駕空位不是空的。那裡坐著一個人,頭部向後仰靠在椅背上,脖頸的線條與角度,跟我現在疲勞時的姿勢一模一樣。那個人影的胸口緩慢起伏,呼吸節奏平穩。甚至連打哈欠時那種短促的、將肺部空氣擠出的震動,都跟我如出一轍。我的右手放在排檔桿上,指尖因為用力而泛白,整個手掌止不住地細微顫抖。

我拿出父親留下的舊記憶卡,那是他在大觀貨運最後一趟留下的檔案。這張卡片邊緣有些磨損,插入讀卡機時,介面顯示了密密麻麻的紀錄檔。我點開其中一個日期模糊的檔案,畫面抖動,那是車內視角。同樣的副駕,同樣的角度,同樣有一個人影累到睡著。那是父親的車,但那個睡著的人影,姿勢跟剛剛我在螢幕上看到的我,完全重合。我看著那些被記錄下來的片段,每一段的時間戳記都精確到秒,但里程數卻總是比儀表板顯示的長出一截。父親的筆記本夾在行車日誌裡,字跡寫得歪斜,那是「副駕」兩個字,筆觸沉重,墨水甚至滲透了紙張背面的纖維。我看著自己的字跡,今晚我在日誌上寫下的「副駕」兩個字,筆畫起承轉合的習慣,竟然與父親的字跡沒有區別。我試圖將檔案刪除,但手指剛觸碰到刪除鍵,記錄器發出「叮」的一聲,G- 觸發了強制存檔。我沒有撞擊任何物體,車子靜止在停車格裡,但記錄器依然認定我發生了事故,並將這段關於副駕影像的檔案鎖定。它替我記得,它替我記錄,而我不記得我曾經載過任何人。

影像在螢幕上循環播放,那個人影似乎動了一下。在檔案快要結束時,副駕的人影動了動肩膀,頭部微微轉向駕駛座,嘴唇開合,傳來一句很輕的「停一下」。那個聲音不是從音響出來的,但我聽得清清楚楚。那句話的口氣、語調的起伏,跟父親教我開車時教導我注意路況的語氣完全一致。我僵在駕駛座上,周遭是休息站昏暗的燈光,透過擋風玻璃看出去,空蕩蕩的副駕座位上,手機螢幕的反光再一次閃爍,映照出我疲憊、卻在這一刻顯得異常清醒的臉。我沒有開車,記錄器卻顯示車速維持在零,但 GPS 座標卻在快速變動。這不是我的車,或者說,這已經不再是我記憶中的那輛車。我盯著那張記憶卡,它不僅記錄了影像,還在同步我的生理反應。我感覺到喉嚨一陣乾澀,拿起保冷瓶卻忘記擰開,瓶蓋的塑膠邊緣摩擦著我的掌心。那一瞬間,我察覺到車機的電流雜訊變成了規律的、類似呼吸的節奏,它在等待,等待我下一次疲勞時閉上眼睛,然後接手記錄這趟路程。紀錄顯示我在開,副駕那個人在睡,我卻坐在車裡,什麼也沒看見,只聽見那句重複的、來自父親口吻的「停一下」。車門外,國道上的風聲呼嘯而過,遠處一輛貨櫃車高速駛過,車燈拖成一條線,穿透了儀表板慘白的冷光,將整個駕駛艙染成了死寂的顏色。我嘗試拔掉記憶卡,但讀卡機的卡榫僵澀地卡死。它紀錄,它存檔,它在循環覆寫我存在的證據。

每一趟都有

時間 02:14,里程 194.5 公里。儀表板的油表指針在三格與兩格之間搖晃,指針尖端停留在冷白光束的邊緣。我嚼著一片薄荷口香糖,涼意在舌尖散開。薄荷結晶在舌面上化開,那點刺激試圖壓抑後頸逐漸上升的體溫。那股涼意退得很快,口腔內剩下鐵鏽般的乾燥,這是長時間維持高頻震動駕駛後的生理反應。導航在通過隧道時延遲了兩秒,發出刺耳的電流雜訊,接著語音才緩慢地播報前方路況。我把手搭在方向盤上,指甲縫裡卡著長途駕駛積攢的灰塵,那是柏油路的細屑與引擎室殘留的油垢。紀錄顯示,這一趟我繞了路,但導航紀錄的里程增加與我腦中記憶的路程並不吻合,整整多了四十二公里。我沒有在休息站停車,油表卻莫名少了一格。我低頭看了一眼行車記錄器的顯示螢幕,那裡靜靜地躺著剛剛存檔的影像檔,G- 在一小時前觸發了強制存檔,但我確定並沒有撞到任何東西,車身連一點震動都沒有,路面接縫規律的咚聲沒有出現過異常的斷點。

我點開播放鍵。畫面裡,副駕空位上坐著一個人。那是每一趟回放都會出現的人影,他的後頸線條在慘白的車燈下顯得乾癟。我看著螢幕,那人的呼吸節奏緩慢而沉重,隨著車身行進的節奏起伏,與我自己的呼吸頻率完全一致。我甚至看到他在 00:14 處打了一個哈欠,張嘴的角度、下顎骨牽動的肌肉線條,與我剛才在駕駛座上做出的動作一模一樣。我在日誌上寫下:『(副駕人影存在,00:14,呼吸節奏與我同步)』。筆尖在紙上劃破了纖維,我的手在發抖,但我沒有停下,只是繼續盯著螢幕。那個人影把頭往後仰,姿勢和我疲勞時習慣靠在椅背上的角度完全重疊。螢幕上的光映在我瞳孔裡,那人的側臉輪廓與車窗外掠過的護欄光影交錯,我無法區分那是投射還是實體。

租屋處的日光燈管閃爍著,發出微弱的嗡嗡聲。我把父親留下的那張老舊記憶卡插進讀卡機。那是我父親最後一次跑線時留下的紀錄,公司說是正常離職,但我看著螢幕上的影像,整個人僵在椅子上。畫面中,父親正握著方向盤,而他的副駕上坐著一個人,同樣的姿勢,同樣的疲勞感,人影的頭部傾斜幅度與我之前在自己車上錄到的畫面完全吻合。我翻開父親的舊行車日誌,紙頁發黃,字跡卻清晰可見。我看見那上面寫著一行字:『(副駕有,00:45,他累了)』。那字跡與我今晚在桌上寫下的字跡,幾乎沒有差別。這怎麼可能?我與父親相隔了十年,但我寫出的橫豎勾勒,竟然與他一模一樣。我把薄荷口香糖吐進垃圾桶,嘴裡那點最後的涼意徹底消失了,剩下乾澀的苦味。我不想再看,手卻不受控制地按下了暫停與快轉,試圖找出那個人影的輪廓。每一次重看,畫面就比前一次清晰一格,那人的領口、那人的鬢角,甚至是衣服上的纖維紋路,都變得更加銳利。它不是在紀錄,它是正在被某種東西替換掉,記憶卡的存檔空間被重複的影像覆寫,我的記憶也在被替換。

深夜三點,我開在國道上,車機調度的電流雜訊在車廂內迴盪,是一場細碎的低語。我試圖不讓行車記錄器工作,拔掉電源,但那機器竟在沒有電力輸入的情況下,螢幕自行亮起,叮一聲發出強制存檔的警示音。我沒有撞東西,路面平坦得只有接縫規律的咚聲。我顫抖著手指點開那個最新存檔。這一次,副駕上的人影沒有睡著,他正轉過頭,目光死死地盯著鏡頭,也就是盯著正在看螢幕的我自己。那一瞬間,副駕傳來一聲很輕的低語,那口氣與父親教我開車時一模一樣,那種低沉、命令般的語氣,他說:『停一下』。我握著方向盤的手指僵硬得無法彎曲,車速表顯示我正在前進,但我卻感覺自己停在原地。我不該再回放的,但我的食指已經按下了重播鍵。那個人在螢幕裡更清楚了,他眼角的紋路、他乾裂的嘴唇,他看著我,要把我這份清醒也一併存檔。行車記錄器裡的數字在跑,時間戳顯示我現在正處於過去與未來的夾縫,那份據實登載的日誌已經不再是我寫的,而是那條路透過我的手,在替它自己記錄著這一切。這不是紀錄,是他在看我。

老吳也問過

03:20。停車場。引擎熄火,駕駛艙內只剩下空氣冷卻的細微聲響。我將父親留下的 SD 卡插進車機讀卡機,螢幕閃爍兩下,讀取條在慘白的冷光中緩慢推進。我翻開父親那本磨損嚴重的行車日誌,紙張邊緣已經泛黃且捲曲,那是他多年跑線的證明。我對照記憶卡裡存取的影像與日誌上的手寫字跡。日誌從最初的工整記錄,逐漸變得潦草,頁面末端的註記變得零碎且混亂。在關於三義路段的記錄頁面上,父親寫著『副駕』二字,筆觸力道極重,甚至割破了紙張。往後翻,『副』字結構崩解,最後只剩下一個扭曲的、辨識不清的筆畫。那筆跡的走勢,竟然與我今晚在日誌本上留下的痕跡幾乎重疊。我盯著螢幕,影像回放中,父親的副駕位置坐著一個人影,那人的姿勢與我剛才在駕駛座上疲勞時的姿勢一模一樣,頭部後仰,頸椎呈現僵硬的垂掛角度,呼吸節奏與我調整後的頻率同步。我按了暫停,畫面停格在 02:48,那人影半掩在陰影裡,臉部輪廓無法辨識。

我切換到公司通訊頻道,按下通話鍵。電流的細微雜訊在駕駛艙內迴盪,甚至蓋掉了頻道轉換時的半個音節。阿玲姐的聲音傳來,帶著慣常的冷淡與疲憊。「建和?這個時間還在停車場?」我沒繞圈子,直接問了關於里程與時間不對稱的疑慮。我告訴她,導航顯示我經過了三義交流道,但我沒有記憶,里程多出四十公里,且油表憑空少了一格。阿玲姐在那頭沉默了兩秒,我聽見她放下什麼金屬物件的聲音,接著是休息站販賣機壓縮機啟動的嗡嗡聲,穿透了通訊頻道的干擾。「系統問題,別想太多。」她的回答很快,快到是預先準備好的腳本。「這條線的數據偶爾會跑掉,重置就好。」我攥緊了拳頭,指甲掐進手掌心,追問:「那副駕呢?我回放了紀錄,裡面有人。」阿玲姐的語氣頓時冷了下來,她沒有直接回答,反而脫口而出:「老吳當年也這樣問過。」

通訊頻道內陷入死寂。我聽見雨刷在乾玻璃上拖過的阻力聲,即便現在並沒有下雨,那個聲音在記憶卡的背景音裡異常清晰。我問她:「老吳是誰?他最後怎麼了?」阿玲姐在那頭發出了一聲長嘆,被逼到了某個極限。她說:「正常離職,跟你父親一樣。」說完,她不等我繼續追問,立刻轉移了話題,問我貨物卸載的進度以及下一個路段的排程。她的語氣冰冷,不帶任何情感,隨後通訊中斷,只剩下車機發出的空洞電流聲。我感到一陣寒意,那不是因為車內的溫度,而是因為導航延遲了一句:「前方路況異常,請注意行駛。」那聲音平板,跟我父親教我開車時的語氣一模一樣。我再次看向記憶卡影像,那人影似乎動了一下,頭顱輕微地向副駕車門傾斜,傳來一聲極輕的『停一下』,那口氣,與父親當年坐在我身旁叮囑我休息時,完全一致。

車機螢幕閃爍,G- 觸發了存檔機制,發出清脆的「叮」一聲。我根本沒有感受到任何路面衝擊,也沒發生碰撞,但紀錄器自動鎖定了這一段影像。我試圖刪除這段紀錄,手指在觸控面板上僵住。我發現,無論我如何嘗試,系統都顯示該檔案無法刪除。它替我記得,它在替這條線記錄著我不願承認的真相。影像中的我,與影像中的父親,與影像中的老吳,在不同的時間點,卻都做著同樣的動作,看向同樣的副駕位置。車內的冷光映照在方向盤上,我感覺到副駕座位的皮質椅墊凹陷下去,那是重量壓迫的觸感,而我什麼也沒看見,只看見儀表板慘白的冷光在黑暗中跳動。我坐在駕駛座上,紀錄器上的時間戳記繼續跳動,03:21,我還在這裡,但那片記憶卡裡的紀錄,已經將我釘死在這一刻。我不敢再回放,但影像已經自動跳到下一幀,那個副駕人影的頭抬了起來,正對著鏡頭的方向,它的眼窩深處,與我疲勞時的眼神一樣,空洞且沒有焦點。

局部揭曉

引擎熄火,駕駛艙內的冷氣停止循環。我將父親留下的 SD 卡推進車機讀卡機。螢幕閃爍兩下,讀取指示燈呈現固定的慘白色。我按下播放鍵,父親留下的那段影像檔案在 03:22 被載入。影像裡的儀表板邊框沒有刮痕,那是這輛舊車報廢前幾年的樣子。我將自己的記憶卡插入外接轉接器,並排在顯示器上。兩段影像都在深夜國道,兩段影像的副駕都在 00:14 出現了一個人影。

我盯著螢幕,手指扣住保冷瓶的蓋緣。父親的副駕,那個人的頭往後仰,下顎線條僵硬,頸部筋脈因為疲勞而凸顯,左手無意識地垂在車門扶手邊。那是父親最後那幾趟路留下的紀錄。我切回自己的影像,同樣的 00:14,同樣的副駕,同樣往後仰的頭部角度。那是我的姿勢。我放下咖啡,指甲掐進大腿的布料裡。影像裡的導航器發出滋滋的電流雜訊,那是兩段檔案唯一的共同背景音。父親的副駕人影在 00:28 動了一下,他把身體縮進椅背,呼吸節奏和此刻的我完全一致。我現在也縮在駕駛座,同樣的疲勞導致的呼吸短淺。這不是巧合,這是這條路對每一任司機的篩選。

車機發出清脆的叮一聲。G- 觸發了。螢幕上的時間戳停在 03:58,檔案自動存檔。我沒有踩煞車,也沒有急轉彎,車子停在停車場的靜止狀態下,它卻自動存下這一段。我打開資料夾,看著那個新生成的檔案。我不想點開,但畫面直接預覽了。螢幕裡的我,坐在駕駛座上,正對著螢幕裡的父親影像發抖。我從未按下那個存檔鍵,它卻替我記下了我此刻的狼狽。這台行車記錄器在監控,它在整理這些數據,將父親的路和我的路接在一起。

我從置物箱翻出父親遺留的最後幾頁行車日誌。紙張邊緣發黃,上面的字跡潦草,寫著『副駕』兩個字,旁邊標註著『沒人,但重量對不上』。我拿出自己的筆記本,對比那幾個字。那筆畫的勾勒方向,甚至在『副』字最後一筆的抖動幅度,竟然一模一樣。我寫下:04:02,里程紀錄缺失,車機異常自動存檔。寫完後,我停筆,看著自己的手。這字跡,真的是我寫的嗎?還是我只是在重複寫著父親曾經寫過的字?

車機裡的電流雜訊轉強,帶著遠方車燈拖成一條線時的頻率共振。我聽見了。不是幻聽,那聲音很輕,從我車子的副駕位置傳來,卻是從父親記憶卡的音軌裡播放出來的。那是一句:『停一下。』父親的語氣,當年他教我認路時,就是這樣低聲提醒。我轉頭看向空蕩蕩的副駕,座椅上的皮革有輕微的凹陷。那凹陷正在回彈。父親的記憶卡裡,副駕那個人也開了口,姿勢保持著累到睡著的狀態,但嘴唇卻精準地對上了那句『停一下』。它不是在跟父親說,它是在對這台車裡的司機說。這條路需要司機疲勞,需要司機斷片,然後它用這些自動存檔的影像,把我們全部綁在一起。

螢幕上的兩個影像開始重疊。父親的車與我的車在同一個路段交錯,副駕的人影漸漸合而為一。那個輪廓變清晰了,我幾乎要認出那張臉。但我不能看清。我看清了,就證明我也成了那影像的一部分。我把 SD 卡拔了下來。車機螢幕黑掉,慘白的冷光消失。我坐在車裡,四周是停車場的死寂。我的心跳聲在耳膜裡震動。我不敢再看,但我知道,下一趟路,當我開上那條國道,副駕還是會坐著人。他會在那裡等我睡著,等我變成他,再等下一個接手的司機。我的手還在抖,我在筆記本上又補了一行字:紀錄顯示這趟沒有肇事。但那行字的字跡,越往後越扭曲,已經快要與父親的字跡徹底重合。我停住,不敢再往下寫,也不敢再看行車記錄器剛存下的那幾分鐘影像。外頭的風聲越來越大,成了某種規律的、長途行駛的底噪。我把咖啡喝完,冷的。那是四小時前留下的,現在卻覺得有一股揮之不去的苦味。我不再記錄了。再記下去,我連自己是誰都記不得了。車機的燈號又閃了一下,它在確認,確認我還在車上,確認我還在聽它的話。我閉上眼,不敢看副駕,但我知道那邊有人。那個人在等我,等我閉上眼,等我——

停一下

04:20。我將車速定在省油的轉速。車外是徹底的墨色,除了遠光燈照亮的前方不遠處,這條路不存在邊界。我感到後頸處有僵硬的痛感,肌肉緊繃到無法轉動脖子,只能用眼角餘光確認儀表板的冷光。那張從父親車機裡抽出的記憶卡,現在就在我手套箱最深處,被一本過期的路況手冊壓著。我告訴自己不要再看,不要再回放。那些被記錄下來的幀數,那些在副駕浮現的、和我姿勢一模一樣的人影,如果我不去注視,它們就不會成為現實。

我把手從方向盤移開,擦了擦掌心的冷汗。導航的指示燈在幽暗的駕駛艙內閃爍,規律地發出微弱的電流聲。我不敢轉頭看副駕,儘管我知道那裡空無一人,但在我的記憶裡,每當這趟深夜班行駛到這個路段,副駕總是會出現某些重疊的影子。父親的行車日誌我看了,字跡最後幾頁變得扭曲,那些小字註記寫著「副駕」兩個字,筆觸跟我今晚在記錄表上寫下的字跡沒有區別。我甩了甩頭,試圖趕走那種疲勞帶來的眩暈感。車輪壓過路面接縫,規律的「咚」聲在寂靜的車廂內被放大。那不是單純的震動,那是節奏,強迫我保持清醒的節奏。

就在此時,行車記錄器發出了一聲清脆的「叮」。

那聲音在駕駛艙內顯得突兀,這是 G- 觸發存檔的訊號。我猛地踩下油門,車速卻沒有變化。我檢查路況,前方完全是空的,沒有前車,沒有障礙物,路面甚至連一個凹洞都沒有。為什麼會存檔?我沒有撞到東西,我沒有急煞,也沒有發生任何事故。為什麼它要存檔?我的手指開始止不住地顫抖,我強迫自己握緊方向盤,但掌心的溫度正在迅速流失。這不是第一次了,這台機器總是在我不記得了的時候,自動鎖定那段我「不存在」的記憶。我停下車,將車子慢慢滑向路肩。停車場邊緣的護欄在遠光燈下呈現出慘白,雨刷在乾玻璃上拖過的阻力發出刺耳的摩擦聲,但我並沒有開雨刷。

我停下車,引擎怠速運轉的震動透過椅背傳遞到我的脊椎。我無法遏制那種衝動,那種明知道會看見什麼卻無法停止的回放慾望。我伸手按下讀卡機的確認鍵,螢幕上的畫面開始跳動。那是剛才那十秒的影像。畫面裡,我的車穩穩地行駛在國道上,儀表板的指針沒有晃動,速度恆定。然而,在影像的 04:19:45,副駕的位子,那個本該空無一物的空間,出現了一個模糊的輪廓。那是一個人的影子,他把頭靠在車窗上,姿勢和我一模一樣,疲憊地向後仰著。

畫面中的人影動了。他緩慢地、僵硬地轉過頭,看向駕駛座的我。那是父親的側臉,但又不是父親,那張臉在慘白的光束下顯得過於銳利。他張開嘴,沒有發出任何背景噪音,駕駛艙內只有我聽到的那句細語。很輕,很乾,是乾燥樹枝折斷的聲音:「停一下。」

我按下倒帶鍵。畫面逆轉,那個人影又縮回了座椅深處。我再次按下播放,那句「停一下」再次從喇叭傳出。這不是幻聽,這是真實的音軌。我倒帶,重播,再倒帶,再重播。那個人影在那裡,他維持著父親教我開車時的姿勢,那種習慣性扶著膝蓋的動作。為什麼他會在那裡?為什麼他的出現和我是否疲勞同步?我感到自己的認知正在崩塌。記錄器螢幕的冷光映照在我的瞳孔上,我無法閉眼,我被迫注視著那個影子再次開口,重複著那個指令。我沒有撞到東西,但這段紀錄已經寫入卡片,它已經成為證據,證明我不是獨自一人在駕駛。我的呼吸變得急促,我試圖關掉螢幕,但手指僵硬地停在半空中。那句「停一下」又響了一次,這次它聽起來不是從喇叭出來的,而是從我身邊那個空的副駕座傳來的。我轉過頭,那裡什麼都沒有,只有儀表板慘白的冷光,和車窗外永無止境的漆黑。

字跡

05:40。國道一號北上,公里數 312.4。車速降了下來,因為前方天色已經從徹底的墨色轉為晨間的灰。擋風玻璃上殘留著昨晚經過山區時的濕氣,雨刷滑過玻璃,發出乾澀的摩擦聲,那阻力帶動整片玻璃顫動,聲音比昨天更尖銳。導航系統在前方路口發出延遲的提示音,那聲音乾癟,不帶感情,只是報出我早已錯過的交流道出口。我沒有轉動方向盤,我只是讓車繼續往前滑行。儀表板上的油表指針停在兩格與一格之間,指針尖端在慘白的冷光下微微顫抖,似乎那裡藏著某種規律,但我不敢確認。行車記錄器的螢幕顯示 G- 觸發紀錄,那是十分鐘前發生的,我記得車身晃動了一下,但我沒有撞上任何東西,路面上沒有殘骸,前方也沒有車輛。它替我錄了,它比我更清楚這段路上發生了什麼,但我不敢點開回放,不敢看那段錄影裡有沒有我不記得的操作。我只是將那段檔案標記為「保留」,不敢細看,也不敢刪除。

我習慣性地瞥向副駕。空位上沒有人,但車室內的空氣似乎還留著沈重的重量,那是昨晚疲勞時才會有的壓力。我記得父親教我開車時,他總說這條路有它的脾氣,累了就靠交流道下去,不要硬撐,他說完這句話時,總是盯著前方,從不回頭。但我現在看著那張空位,我腦中卻出現一個聲音,那聲音很輕,幾乎被引擎的底噪覆蓋,那是副駕傳來的一句「停一下」。這句話的語調,跟父親當年教我時一模一樣。我的手指在方向盤上收緊,指關節因為用力而顯得蒼白。副駕的人影昨晚睡著了,頭往後仰,姿勢與我疲勞時完全一致,那是鏡像般的動作。我在行車記錄器的回放裡看過,那人影呼吸的節奏、打哈欠的次數,都與我同步。他不是在看著我,他是在跟著這條線,跟著這條路,而不僅僅是跟著我這個司機。父親的行車記錄器記憶卡還插在車機裡,裡面也留著同樣的畫面,同樣姿勢的人影,在那輛已經報廢的貨車駕駛座旁,也有一雙累到睡著的、垂下的手。

我從儀表板下方抽出了那本父親留下的行車日誌。紙頁泛黃,邊緣因為長期摩擦而捲起。我翻開最後幾頁,上面的字跡潦草,寫滿了各種「副駕」的註記,越往後,那些字跡越顯得沈重,筆力深重地刻在紙上,連背面的紙頁都透出了壓痕。我的心跳聲在駕駛艙內變得清晰,我拿起自己今晚寫的那一頁,兩相比較。那字跡,那勾勒的筆法,那寫下「里程對不上」時的轉折,完全一樣。我的手開始發抖,但我無法停下。我不是寫作者,我只是個司機,我只是在執行紀錄,但我記錄下來的一切,正在將我推向一個無法解釋的迴圈。這不是巧合,這是複寫。父親不是正常離職,他在這條路上留下了這些碎片,而這些碎片正在透過我的手,一點一滴地拼湊回原本的模樣。我不敢去想如果有一天,我也變成那些記錄卡裡的人影,我也變成那種被路所記得的、不需要開車的人,會是什麼樣子。

窗外的天色完全亮了,國道變成死寂的灰白色,路面接縫處傳來規律的「咚、咚」聲,那聲音聽起來是在倒數。薄荷口香糖的涼感在嘴裡散掉了,剩下的是黏膩的苦味。我拿著筆,想要在日誌上寫下今天的最後一筆,但筆尖懸在紙面上,墨水在紙纖維上暈開,留下一個黑色的圓點。我寫不下去了。紀錄顯示我在這裡,紀錄顯示我還在開,但我的記憶卻被掏空了,缺了那關鍵的幾幀。我抬頭看向後照鏡,鏡子裡映出的不是早晨的陽光,而是那段沒被刪除、被記錄器強行鎖定的影片畫面。我將行車日誌闔上,發出沈悶的聲響。車子還在滑行,轉速針穩定著。父親沒有靠下去休息,他也沒能靠下去。我現在也沒能靠下去。紀錄顯示,我正處於一段沒有終點的長度,但我只能這麼寫下去,直到紀錄器再次覆寫,直到那些我不記得的畫面,徹底取代我腦中的真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