備註欄會長字
送到七樓,整層沒人。
備註欄會長字
送到七樓,整層沒人。
這單寫七樓,備註空的。送到整層沒人。下樓再看手機——備註欄多了三個字:別上去。那不是我備註的。同一條巷子,第三個帳號。沒事,系統就是這樣。
別上去
靠北喔,導航又帶我繞去水電行後面那條爛路。這哪裡是路,根本是長青苔的防火巷,輪胎壓過去整台車都在抖。雨大到面罩全糊,雨刷沒那個功能,我拿袖子用力抹了三下,水還是糊成一團,看不清前頭的坑。系統催著準時率,紅燈還剩五秒,我腳沒踩穩,機車猛地晃了一下,外送箱直接撞到大腿,麻得我從喉嚨裡擠出一聲靠。手腕又在刺麻,破百趟後的標準生理反應,麻感電流在骨頭裡竄。沒差,反正再撐一單就好,這單送完今天就能收工。
這單是七樓,地址寫得清清楚楚:仁愛路三段127巷7號。備註欄空的。沒寫要放電梯口,沒寫要敲門,沒寫要拍照。就一個空格。我心裡有數了——奧客又來了。這種單通常都沒好下場,要麼是找不到人,要麼是到了門口說打錯了,或者就是單純想看外送員白癡一樣爬樓梯。我把車停在巷口,外送箱扛上肩,動作熟練得在演戲。雨打在背後,褲子濕了一半,黏在皮膚上,很不爽,但我沒停下。
樓梯間的燈壞了兩盞,光線昏暗,我數著階梯上七樓,腳步聲在水泥牆裡撞來撞去。整棟樓安靜得要命,只有我自己的氣喘聲,夾雜著樓梯間霉味。七樓,一扇鐵門。生鏽的邊框,門鎖看起來有十年沒換過,鑰匙孔周圍全是刮痕。我按電鈴,三下。一下、兩下、三下。沒人應。走廊那盞聲控燈亮了,暗了,我又跺腳讓它亮起來,跺得腳底板發痛。在喘氣。我站著等了十五秒,餐袋開始涼,我手指頭跟著冷。我盯著貓眼看,裡頭黑的,連光都沒透出來。沒人會開門的。我早知道,這行做久了,什麼樣的沒人應門都遇過,這扇門後就是空的。
下樓。到一樓,我蹲在屋簷下,水從遮雨棚邊緣滴下來,差點滴進我領口。手機掏出來,螢幕水氣重,我用袖口擦了兩下。點開這張單——
備註欄,多了三個字。
『別上去。』
我剛上去的時候,這裡是空的。我確定。我檢查過兩次,一次是在巷口,一次是在七樓門口。我外送三年,備註欄長字這回事,我見過三次。一次是老人過世,兒子偷偷改備註怕人發現;一次是偷藥的,怕外送員多問。這一次,又是誰在搞?
路口亮起紅燈。九十秒。我沒動,機車還在怠速,心跳跟怠速聲一起跳,一下一下,要把腦袋震開。我腦子裡自動開始跑那些地址,把今天這三張單的地址在腦裡疊起來,一塊一塊對位。
第一張:上禮拜三,仁愛路三段127巷7號,收件人帳號是『1987』。那天我送上去,沒人應,但門縫底下有張紙條,寫著『幫忙放門口』。我放了,拍照上傳。當時我覺得怪,但沒多想,這要求挺常見。
第二張:三天前,同一地址,帳號換成『0815』。備註寫『請放電梯口,我腳傷』。我送上去,沒人應。電梯口空的,地上有灰,沒腳印。那時候我就該覺察到,地上沒腳印,表示人根本沒下過樓,那份餐可能在門口放了一整天。
這張:今天,帳號是『2024』。備註原本空的,現在多了『別上去』。
三個帳號。三個月內。同一個門牌。同一個七樓。地址不會說謊。人才會。數字和地址在紅燈裡疊起來,對不上,最後全都指向那個七樓的門後。
我靠了一聲,嘴裡發乾。沒事,系統就是這樣。奧客惡作劇,或是帳號被盜,或是什麼鬼系統bug,這種事太多了。我催油,想走,想把這些鬼東西甩在腦後。但那三個字——『別上去』——那個筆跡。不是電腦打的。是手寫的。細,但穩,最後一筆輕輕往上勾,在收尾的時候,手抖了一下。我看過。不是在這張單上看過。不是在這三年外送裡。是在更早,早到我還沒開始記這些有的沒有的時候。某個人的字,末尾那一勾,輕得怕吵醒誰。我沒多想。也不敢多想。
我沒再想下去。那些情緒太重,我扛不動。我關掉手機,把外送箱的扣環多扣一格。這是我的習慣。看到不對的單,就多扣一格。在記帳,在數人數,也在數自己還能撐多久。餐袋徹底涼了。我沒拆,沒送上去,沒拍照,沒上傳。我騎上機車,還是下著。導航又在喊:『前方五公尺右轉。』我沒轉。我停在巷口,再看一次手機。那三個字還在那裡,一個洞,等著誰掉進去。我記下來了,地址、帳號、備註。外送箱,多扣一格。我就坐在雨裡,看著那棟樓的七樓窗戶,燈光還是沒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