帳號日期
七樓空兩年,三號在換名字。
帳號日期
七樓空兩年,三號在換名字。
管理員說七樓沒人住兩年,可1987、0815、2024三個帳號都在點餐。巷口3號也換了收件人。地址不會說謊,管理員講一半的話才會。紅燈九十秒,我把三個帳號排起來——不是亂碼,是日期。
空兩年
我繞了三條路回來,機車油門踩得在躲紅燈。仁愛路三段127巷,我沒送單,但車停在巷口,外送箱還掛在後座,沒卸。今天是這週第幾趟我沒在數,油表已經閃了兩下,該加油了,可我沒去。外送箱裡還壓著兩張沒送的單在保溫,我裝沒看見。七樓那扇窗,還是沒亮。我盯了四十七秒,沒人拉簾,沒人開燈,沒人影子貼在玻璃上。空的。管理員說空兩年,我信一半。
我進管理室,門沒關,風吹得訪客登記簿嘩啦啦翻。老管理員在那邊擦椅子,擦得比地板還亮,臉上那點笑,是怕人說他閒著。
「欸,阿伯,」我說,「昨天我送錯樓層,想確認一下,127巷7號是幾樓?」
他手停在半空,擦布還沾著灰。「七樓啊,你沒看門牌?那戶空兩年了。」他聲音在講別人的喪事,但語氣在炫耀他知道得多。「屋主老太太走了,子女在國外爭產,法拍流標三次,現在房子掛著,沒人敢買,也沒人敢住。」他停一下,等我接話,等我說『喔~原來這樣』。我沒說。
「你送啥?」他問。
「沒送啥,」我說,「只是順便確認。」
他點點頭,轉身去拿水杯,卻沒走開。他站在那,水杯沒喝,眼睛看著我,在等我問下一句。阿伯你這種吊胃口的方式,跟我們調度催單一樣啦,我心裡靠北。
「不過,」他忽然說,「最近巷裡怪怪的。」
我沒動,手插在褲袋,外送箱的金屬邊硌著大腿。
「3號那戶,」他說,「也常收外送。」
我沒回應,但耳朵豎起來。
「收件人名字,每次都不一樣。」他說完,喝了一口水,不再多講,轉身去翻登記簿,剛剛那句話是隨口講的,不是線索。
我走出管理室,門沒關,風還是吹著那本登記簿,翻到上一頁,有個名字:林美鳳。寫的是七月十七。沒寫時間。沒寫聯絡電話。只剩一個名字。
我跨上機車,外送箱還掛著,沒卸。我沒接新單,但手機亮了——一張新單,127巷3號,收件人:陳明哲。帳號:20240815。不是我的名字。不是我的帳號。是個日期。
紅燈。九十秒。
我把三個帳號在腦裡排:1987、0815、2024。
不是亂碼。
1987是年份。
0815是月日。
2024是去年。
七樓空兩年,沒人住,但這三個帳號都在點餐。3號那戶,收件人名字換了五次,帳號也全是日期。管理員說法拍流標,子女爭產。可我送這條巷子這陣子,七樓那戶的單我接過三個帳號,從沒看過誰下樓來收過一次餐——爭產的人,不會連外送都懶得點了還每週叫。3號我送了五趟,五個不同名字,五個日期帳號,沒有一趟有人當面簽收,全放門口、拍照、走人。
地址不會說謊。
管理員的話,講一半才會說謊。我這雙手送出來的單,也不會說謊。
我靠北了一聲,沒對誰講,是對自己。
「沒事,系統就是這樣。」
我催油,機車發出一聲悶響,在罵他。
我把127巷3號這個新地址記下來,外送箱多扣一格。
七樓的窗,還是沒亮。
但3號的門,有人在開。
我記得上禮拜,同一時間,收件人叫黃玉珍。帳號:19870712。那天下大雨,面罩糊到我連門牌都差點看不見,手腕從早上麻到那時候,破百趟的麻。我按了三次電鈴,沒人應。我把餐袋放門口,手機舉起來拍無接觸送餐照,鏡頭全是雨珠。系統確認送達。我沒立刻走,把這單的地址抄進手機備忘錄——127巷3號,黃玉珍,19870712。不對的單就抄下來,這習慣我從上個月才開始有,自己也說不清為什麼。抄完我走回機車,外送箱扣環解開要放下一單,回頭看了一眼——三號的窗簾,動了一下。
不是風。
是有人拉了一下。
我沒說,我沒問,我沒報警。
我只記。
我記得上上禮拜,收件人叫林美鳳。帳號:20231103。那天我送完,機車熄了火,站在巷口抽菸,護腰帶解開透氣。我看見一個穿灰外套的女的,從三號後門進去,手裡提著兩個外送袋——不是我家平台的袋子,是別家的,袋子上印著一個我沒見過的紅色商標,本地小平台的。她在這戶收餐,又自己提著別人的外送進同一個門。
她沒看我。
她也沒開燈。
我沒追。
我只記。兩個外送袋,我記得。
這單,陳明哲。帳號20240815。
我催油,機車抖了一下。我沒接下一張單,紅燈等了三遍,因為我想再看一次三號的窗。
它還是沒亮。
但我知道,有人在裡面。
用別人的名字,點餐。
用別人的帳號,活著。
我靠北了一聲,沒人聽。
「沒事,系統就是這樣。」
外送箱又多扣一格。
我騎走了。雨不知道什麼時候停的,面罩乾了一半,我沒注意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