備註欄會說話
送到五樓,媽媽不在了,但有人還在說給她聽。
備註欄會說話
送到五樓,媽媽不在了,但有人還在說給她聽。
備註寫著越南語『媽媽我想妳』。我掃了翻譯app,字是對的。送達時現住戶說她搬來半年,從沒見過那個媽媽。我翻備忘錄——這地址七次,七個帳號,七段尋人訊息。這次我沒說『沒事,系統就是這樣』。我抄了下來。條目數破三十了。外送箱多扣一格。
媽媽我想妳
靠北,今天第三十九趟,手腕的麻從第十趟就沒退過,護腰帶勒到肋骨。我取餐時習慣先掃備註欄——看有沒有『放門口』『不用按鈴』『加辣不要蔥』。
這單備註不是『放門口』,也不是『不用按鈴』。是一串字,不是中文,不是英文,是越南話。我沒看懂,但手指自動點了翻譯app,對準備註欄一掃。 『mẹ ơi, con nhớ mẹ.』 媽媽,我想妳。 我愣了半秒。這單是一個排骨便當,一百二十塊,加上外送費一共一百六十五。餐袋在手裡變重。這不是奧客的惡作劇。奧客會寫『加辣不要蔥』『電梯壞了請走樓梯』,不會寫這種東西。這……有人把心事打在備註欄,希望外送員幫忙送進去。 我沒刪。我截圖了。我記得這行字。
中正路238巷,老公寓,沒電梯。我把機車靠在騎樓柱子旁,外送箱掛著沒卸。樓梯間的燈是聲控的,我踩第一步就亮了,慘白慘白的日光燈,牆壁的油漆剝了一半,露出底下的水泥。樓梯窄,我扛著便當走,肩膀擦到牆。三樓轉角有一股煮過頭的咖哩味,四樓有人把鞋櫃堆在走道。五樓到了,我喘了一口氣,手腕的麻順著握便當的指頭傳到指尖。
門開了。一個中年婦女,頭髮綁得緊,穿著圍裙,臉上寫著『我沒時間』。
『這不是我點的。』她說,『我叫的是火鍋,不是便當。』
我低頭看手機,地址:中正路238巷5號5樓。沒錯。
『我搬來半年了,』她說,有點不耐煩,『之前住誰我不知道。你們外送一直送來,我退過三次,都沒用。』
她看了我一眼,像在看一個系統錯誤。
『你們這行,是不是有什麼bug?』
我搖頭。沒說什麼。她關門了,鎖轉了兩圈。我站在門口,餐袋在手裡還是溫的。走廊的聲控燈滅了,暗下來。我站了五秒。沒退單。沒走。我摸黑下樓,一步一步數回去。便當還在手裡,一百二十塊的排骨飯涼了。我不知道該退單還是自己吃掉。吃掉好像不對——這飯不是點來吃的。我把它放在機車腳踏墊上,騎走了。 紅燈。九十秒。 我靠在機車上,打開備忘錄,搜這個地址。 七筆記錄。 第一筆:三月二日,帳號A,備註:『媽媽,我在這裡。』 第二筆:三月九日,帳號B,備註:『媽媽你還好嗎?』 第三筆:三月十六日,帳號C,備註:『媽媽我找到工作了。』 第四筆:三月二十三日,帳號D,備註:『對不起,我沒能找回你。』 第五筆:三月三十日,帳號E,備註:『媽媽,我今天吃你煮的那種飯。』 第六筆:四月六日,帳號F,備註:『媽媽,他們說你走了。我不信。』 第七筆:今天,帳號G,備註:『mẹ ơi, con nhớ mẹ.』 每週一單。每週一個新帳號。每週一句話。地址沒變。人換了七次。 我翻到上一筆,再翻到上上一筆。字是不同人寫的。語氣不一樣。有人用中文,有人用越南文。有人寫得短,有人寫得長。但都一樣——都在對一個不在的人說話。 不是系統錯。 不是奧客在搞鬼。 是有人,每週花一百六十五塊下這一單,只為了讓外送員把這句話,送到一個早就沒人住的地址。
四十五塊。我領到的那一份。有人每週花一單的錢,買的不是便當,不是安素,不是紙尿布。買的是一個機會——讓一個陌生人騎機車穿過這座城市,把一句話送到一扇不會有人開的門。而我這趟,領四十五。
我沒說『沒事,系統就是這樣』。 我說不出來。喉嚨裡卡了什麼,不是靠北能蓋過去的。
我打開鍵盤,把這七段話,一條一條,抄進備忘錄。用中文寫下來。一個字一個字抄。手機螢幕的反光刺眼,我的手指在螢幕上停了一下——第三段『媽媽我找到工作了』。找到工作了。然後呢。然後是第四段『對不起,我沒能找回你』。找到工作了,但沒找到人。
我怕忘。我不知道我怕忘什麼——是這七段話,還是這個感覺。
外送箱多扣一格。 條目數破三十了。
我知道那種感覺。 對著一個不在的人說話。 我每天都在做。 我沒講出口。
紅燈結束了。我催油,機車衝出去。風灌進面罩,把臉上的什麼吹乾了。我不知道那是雨還是別的。里程表又跳了一位數,十萬八了。油表閃了兩天,我沒去加油。排骨飯在腳踏墊上晃,味道飄上來,混著雨後柏油的腥。下一單在另一條巷子,我不認識的巷子,但我知道——那條巷子裡,可能也有一扇沒人開的門,一個不在的人,一段送不到的話。我催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