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送員偵探 · 第 4/5 章

半開門的暗線

安素、紙尿布與被遺忘的老人

記錄者:阿哲(廖銘哲) 1,683 字 約 4 分鐘

半開門的暗線

安素、紙尿布與被遺忘的老人

我故意接了3號的單,門半開裡面有張床、瘦骨的老人、空罐。灰外套女只說『東西給我,你走』。管理員縮在椅子裡,說『每月收五千,有人叫我別提』。紅燈裡,我把線索疊起來,推理出空屋藏人、外送補給、日期代號、照護詐騙。

被放著的人

靠北喔,導航又把我帶到這條巷。雨從面罩邊緣灌進來,沿著下巴滴到護腰帶上。機車排氣管冒白煙,雨還沒停,路面濕到藍白拖踩上去打滑。幹。手腕麻得跟破百趟一樣,握把的力量都在抖。今天第 138 趟,里程表逼近十萬七千公里。手指捏著手機,備忘錄亮起:安素×2、成人紙尿布,收件人 3 號。備忘錄條目數破二十了,指尖傳來微微的壓力。三號的門半開,縫裡透出暗。走廊螢光燈閃了一下,滅了。

我把外送箱放在門口,彎腰推餐袋進去。眼睛先掃門縫——一張床。我愣了半秒。

床上有個人。老人,瘦得只剩骨頭,胸口起伏微弱,手上插著一根點滴針,針頭的膠帶泛黃了,貼了好幾天沒換。床邊堆滿空安素罐,罐身還貼著我送過的條碼——我認得那張條碼紙,上禮拜我貼的。空氣裡是藥水味、悶味、還有一股我說不上來的安靜。人還活著,但活得很輕的安靜。我站著沒動,握外送箱扣環的手指白了一節。

灰外套女從後門衝出,身形瘦小,灰外套大了兩號,袖子捲到肘。手上那層繭是搬過重物的痕跡,指甲剪得很短,乾淨,但指縫有藥膏的殘漬。她的越南口音斷斷續續,說「東西給我,你走」。眼神不是凶,是怕。跟奧客投訴前你不知道這單會不會被扣分的怕一樣,但更深。她沒開燈,動作急促,嘴巴只說必要的。靠北,我在心裡講,你怕什麼,我又不是警察。她說完轉身要走,手指在門框上停了半秒,抖的,跟我手腕的麻一個頻率。她進去了,門關上。我還站在原地,握外送箱扣環的手鬆不開。

我走到管理室。門開著,電視沒開,管理員一個人坐在椅子上。他比上禮拜瘦了一圈,眼袋沉到下巴,手指在膝蓋上搓,搓到皮都紅了。他看到我,身體往椅背縮。靠北,阿伯你心虛什麼啦,我又沒帶警察。

我走進去,把外送箱靠在門邊。直接問:『3號有人住。你上禮拜說空到老鼠都不住。』

他嘴唇動了兩下,看了一眼佈告欄上那張都更公告,又看回我。聲音從嗓子裡擠出來:『我……每個月收五千。有人叫我別提。我不知道裡面是什麼人。』

『誰給你的?』

他搖頭。搓膝蓋的手更快了。『不知道。現金,信封,塞管理室信箱裡。沒見過人。』

我點頭,沒再問。他知道的就這些。我走出管理室,風從巷口灌進來,護腰帶鬆了一格,腰側的酸退了一點。剛剛那袋安素扛起來的重量還留在我肩上——比便當重,比冰箱輕。手機備忘錄又多了一條。

紅燈。九十秒。我把今天這幾件事在腦裡疊起來。

3號空屋藏人——我親眼看到的,那張床,那個老人。補給全走外送——安素、紙尿布、流質營養品,無接觸送達,不留超市紀錄。帳號是日期——1987、0815、2024,被藏者的身分標記。換名是防追蹤——五個名字,五個帳號,全放門口拍照走人。灰外套女是移工——越南口音,動作急促,怕,不敢報警,被迫在這裡照顧一個她不認識的人。管理員收看門費——每月五千,有人叫他別提。

六條全指向同一件事——有人用這間空屋藏人。沒一條指向都更釘子戶。

地址不會說謊。我這雙手送出來的單,也不會說謊。

『沒事,系統就是這樣。』我對自己講。催油。

可這次我沒催走。我停了。

那個老人瘦得只剩骨頭,手上有針。灰外套女怕,不是凶。管理員收五千看門。這不是都更空屋。這是有人用空屋藏一個人,用外送補給,用移工照顧,用日期當代號。那個人是誰我不知道。但我知道他不是住在那裡。他是被放著的。

我見過被放著的人。每趟沒人應門的單,每個換了名字的帳號,每個地址不對的外送——都是。

但這三個字——『別上去』——那個筆跡,那個寫法。

我看過。不是在這張單上看過。是在更早的時候。那時候我還沒開始記這些有的沒的、還沒自己封自己什麼偵探的時候。某個人的字。我沒多想。也不敢多想。

我把備忘錄打開,條目數破了二十。我把備份傳到雲端。外送箱多扣一格。

我知道報警沒用。系統是讓人消失的那個。我只記。

雨停了。面罩上的水珠乾了一半,我沒注意到什麼時候停的。下一單,是八樓。油表又閃了,我還是沒去加油。我催了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