序章
序章
開學第一週。我第一次走進文學社社辦。我這學期才轉來,沒人記得我從哪轉來,我也從不主動說。我午餐都一個人吃,躲在圖書館角落,背對走道,怕被人看見我沒朋友。我來文學社,是因為雅慧學姐——她去年在校刊寫過一段話,我讀完心裡「咚」了一下。那種東西我叫真東西。我想離那種東西近一點。
社辦在舊視聽教室隔壁。一股影印紙混鉛筆木屑的潮味,冷氣漏的水滴進鐵盤,哆、哆,聲音比心跳慢一拍。我聽到第一滴,記住它的節奏。我翻開帶來的新筆記本。封面還很硬,紙張有新書那種乾澀的阻力,筆尖劃過留下淺淺的銀色壓痕。我從小就怕忘記——小學時我寫錯過一次導師的名字,老師沒說什麼,但我記到現在。所以我非記不可,一個都不漏。
我寫下今天的日期。然後停住。我不確定要記什麼——社辦是空的,沒有人在做任何值得記錄的事。我的手指在紙上稍作停頓,感覺到指尖的微顫。
我從書包掏出另一本筆記本,國中的,封面磨得發白,邊角已裂開。我翻到中間。那裡我寫過一個人——阿傑。我那時太孤獨了,在筆記本裡寫了一個會在角落坐著、會聽我說話、不會離開的人。我寫過他很多次,寫過他的樣子、他削鉛筆的動作、他會說的話。我一直以為那只是想像。是我一個人的。
我看著那個名字。我想了一會兒。然後我在新筆記本上,寫下「阿傑」。我想把他帶進文學社——我太需要一個自己人了。我在名字下面寫:「阿傑今天也在。」字跡比剛才的舊筆記本更穩定,筆尖的壓痕也更深。
我不知道我剛剛做了什麼。
我寫完抬頭,看到桌上還有另一本筆記本,封面寫「文學社」三個字,字跡褪得很淡。不是我的。我翻開。前面每一頁都是空的——不是沒寫過,是寫了又被擦掉,紙面還留著筆尖壓過的凹痕,一道一道,字跡一字不剩,紙張記得曾經的文字。我翻到最後一頁。那裡有人用鉛筆寫了一行,很輕,輕到我要湊近才看得見:
「不要寫下任何人的全名。」
那句話只有一行,字體比其他都輕,筆跡幾乎沒壓到紙面。我的眼睛在那行字上停留了好幾秒,感覺到紙張的溫度比其他地方低了約兩度。
冷氣滴下一滴水,哆。我抬頭看鐵盤。水滴撞擊的位置,比我進門時看到的,偏了一點。我看了三秒。又一滴,落在同一個偏掉的位置。我的視線跟著水珠在金屬表面擴散。
我大概看錯了。我這樣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