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學社 · 第 2/11 章

第一章·名字

記錄者:孫怡婷 2,801 字 約 6 分鐘

第一章 · 名字

文學社的午後

我翻開筆記本,新的一頁。紙面發出細微的沙沙聲,筆尖在乾燥的紙上留下淡淡的壓痕。冷氣機的滴水聲在教室裡回盪,哆、哆,間隔大約三秒。那聲音比我的心跳慢一拍,我不自覺地跟著數。數到十,俊宏說:「這是資產管理。」

俊宏站在社刊草稿前,手裡握著那把金屬尺。尺的金屬滑過紙張,發出清脆的聲音。他把尺的尖端對準左邊界,第三次測量,紙張與尺差了整整一毫米。他把算式寫在便利貼上,貼在螢幕左側,字跡工整:「邊距 2.5cm = 評鑑 +0.5」。他沒抬頭,語氣向自己報告,帶一絲苦笑。那是自保的笑。

哲彥翻開自己的筆記本,翻到一頁停住。那頁密密麻麻寫滿「若瑜為什麼加入文學社」的排除法,五條假設被濃重的劃線劃掉,最後一行只剩淡淡的筆跡。他的目光停在空白處,眉頭微皺,冷冷刺了俊宏一句:「你還在測量,還是找藉口?」

若瑜靠在窗邊,眼睛緊閉,呼吸聲在安靜的教室裡格外清晰。她忽然說:「今天那封不要拆。」語氣很輕,沒指名是哪一封。她說完,眼皮下的肌肉微微抽動,在夢裡掙扎。她又把眼睛合上,回到原本的姿勢,沒再說話。

雅慧坐在桌邊削鉛筆。木屑削成一個小小的螺旋,掉在桌角。她的手指在稿邊寫下六個字,筆觸輕柔,幾乎不留痕跡。她沒抬頭,只是繼續寫,把什麼事寫進了紙裡,不想讓別人看到。

阿傑坐在教室角落,背對著我。午餐時間,我端著三色豆的便當,坐到他對面。便當裡的紅蘿蔔被切成小塊,我特意放在最顯眼的格子。阿傑沒說話,手指輕輕伸進我的便當盒,挑出每一塊紅蘿蔔,放進他自己那個小盒子裡。他的動作很慢,指尖碰到蔬菜時傳出輕微的脆聲。他記得。他一直記得我討厭這個。

我抬頭想跟他說謝謝。我找他——遲疑了半秒。那半秒裡,我的視線掃過教室裡每個人的背影,最後確認阿傑還在那裡。半秒過後,我低聲說了句:「呦,好。」那是自我確認。

我翻到日誌的最後一行,寫下:「阿傑今天也在。」筆觸在紙上拖延了好幾秒,想留住這句話的重量。字跡比前面的更慢,筆尖在紙面留下更深的痕,提醒自己不要遺漏。

我想起開學第二週的那張簽名卡。周允晨的名字卡住,旁邊寫著林曉薇,簽名的筆跡微微變形。那張卡片還在我的抽屜裡,我從沒見過它的全貌。我翻頁的時候,手指感覺到紙張的薄,指尖傳來一點涼。

教室裡的滴水聲還在持續,哆、哆,節奏跟我的呼吸同步。我的手指抖了一下,仍穩住筆尖。這裡的每一個細節,我都記下了,沒有遺漏。

我闔上筆記本,聽見合頁的輕響,跟冷氣的滴水聲分不清。

簽名卡住的那個名字

隔天放學,社辦裡只剩幾張散開的紙,跟哲彥那本封面磨損得發白的筆記本。燈管嗡嗡響,牆角的鐘指向六點十五分,走廊的喧囂已經遠了。

門把被推開,周允晨走進來。臉白,手指緊捏著一張紙。紙的左上角被指甲掐出一個半圓形的深痕,邊緣微微翹起。她的聲音發抖:「我的簽名,卡住了。」

她把紙攤在桌上,筆尖沾墨,開始寫。第一遍,筆劃到「晨」字的最後一筆,瞬間停住,筆尖在紙面留下凹陷。她抬頭說:「第一遍。」

她再把筆放回,第二次同樣的動作,筆到同一處停住,紙面再出現細小的凹痕。她低聲說:「第二遍。」

第三次,筆尖觸紙,最後一筆壓得更重,筆尖直接刺穿紙張,留下明顯的凹洞。她的手指微微顫抖,紙張邊緣被拉出一道細長的裂紋。她說:「第三遍。」

她接著說:「銀行、導師、同學,這禮拜開始全叫我林曉薇。」語氣裡帶著不確定,眼神卻在找確認。

哲彥站在一旁,手裡翻著筆記本,低聲說:「一、你記錯了。」周允晨搖頭,嘴角微抖。

「二、有人惡作劇。」哲彥接著說,語氣平淡,眼睛盯著紙上的凹洞。

「三、你不是周允晨——」這句他停了半秒才說,語氣裡有一絲不耐。

她的肩膀顫了一下。指尖仍朝下,沒有抬起手掌。那手勢不是回答問題的舉法——指尖朝下,在壓制什麼。

走廊的門開了,導師的聲音傳來:「周允晨!」

她沒有立刻舉手。半秒。那半秒空氣稠密。她的手仍舊在原位,指尖朝下。那半秒,她不是在確認自己叫什麼——她是在等那個名字先被叫出口,她才敢接。她最終舉手,指尖仍朝下,把答案壓在掌心。

哲彥低聲對我說:「越查越覺得這個東西,在反過來看我們。」

他說話的節奏,把每個假設切成短碎的片段,語調裡帶冷嘲。俊宏走過來,手裡拿著一張編了號的報告紙,說:「編號 001,簽名異常。已記錄。」他的語氣是流程化的,沒有情緒,只有事實。

我的手指在顫抖,想抓住那半秒的空白。那半秒的延遲,讓我想到自己找阿傑時的那一瞬——那時我也遲疑了半秒。這個念頭閃過去,我壓下來——周允晨跟我沒關係。我不確定那是什麼感覺,但我記下來了。

周允晨把紙摺起,紙角的深痕在燈光下投下細長的影子。她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:「我……我怕……」字句斷斷續續,被什麼拉住。

哲彥翻開筆記本,快速列出三個可能性,語速加快:「排除法。」他說完,筆尖在紙面劃出一條短短的線,聲音清脆。

我把這些細節在腦中排成一列。那半秒的遲疑,紙上的凹洞,指尖朝下的舉手——都是我無法解釋的裂縫。

只有她自己看得出來

第七天早上。我翻開筆記本,新的一頁。封面硬得有點冷,紙面乾燥,筆尖劃過留下一條淡淡的銀痕。燈光在白色格子裡投下均勻的光斑,室內悶,只有空調嗡嗡響。

阿傑站在桌前,手裡握著一支銅筆。筆身被時間磨出暗淡的光澤,筆尖微微彎曲,被用力按過。我注意到他的指尖很乾,指甲邊緣有一層薄薄的粉塵。他把筆放進周允晨的手心,指尖碰到她時,她抖了一下。

「再寫一次。」他說,聲音低沉,沒有抖。

周允晨的聯絡簿翻到空白的一頁。她的手指在紙上滑動。

「周」「允」「晨」——她一氣呵成。字形清晰,筆劃均勻。可是「允」的右側缺了一個折角。那個折角本該在右上方,是斜向的短橫,卻根本沒出現在紙面上。不是歪,不是模糊——是她的手根本沒往那個方向動過。那個角度,從她的肌肉記憶裡消失了。只有她自己看得到這個缺口。

阿傑的臉色淡了一下。不是蒼白——是顏色被慢慢吸走。我以為是光線。窗沒開,燈沒換。那種淡化在他眉間蔓延開。

俊宏從前面轉身,看了一眼她的字,說:「一樣啊。」他的語氣是報告的結語,簡短而精確,語速不快不慢,每句話都被量化過。

若瑜閉著眼,眉頭微皺,說:「你上次寫,是七天前。」她的聲音柔和,帶一絲疲倦。她說的是「寫」,不是「簽名」。我注意到她的眼皮下有細微的顫動,某種感應在閃爍。

我把這件 case 記進筆記本,第一筆正式記錄。順手寫下:阿傑處理的時候,臉色淡了一下——顏色被慢慢吸走。

我寫「阿傑今天也在」的時候,筆觸比早上那一次還慢。每一筆的壓力都減輕一點,筆尖在紙上留下的銀痕比前一次更淡。我的手指在抖,想抓住什麼卻抓不住。這種慢,我不確定是因為我怕寫錯,還是因為我在感受那淡化的顏色。

周允晨的聯絡簿還在桌上,書脊微微翹起,紙張邊緣有一條淡淡的折痕。銅筆靜靜躺在她手邊。

我想,阿傑每次處理完,都會變得更淡。也許是我在消耗——每次記錄他的變化,我的筆觸也跟著變慢。我不知道我怕的,和我在做的,是不是同一件事。

我闔上筆記本。哆的一聲,分不清是冷氣的水滴,還是封面合上的聲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