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學社 · 第 11/11 章

第九章·真相

記錄者:孫怡婷 3,156 字 約 7 分鐘

第九章 · 真相

她拖了三年的事

雅慧學姐讓我坐下。她說,她得跟我說一件事。她拖了三年。她的聲音有點低,怕把牆壁裡的回音叫醒。

她把那本舊筆記本推到我面前。封面上「文學社」三個字已被時間抹得淡淡的。封面硬度仍舊,指尖能感到微微的凹凸。筆記本的每一頁都留下了壓痕,紙張被手指壓過的地方比未壓過的暗一兩度。她的手指在封面上滑過,感到紙的粗糙,也感到一絲寒意。

她說,三年前,她在這間社辦,是記錄者。像我。她也是學年第一,把自己藏起來,午餐一個人吃,桌子上的鉛筆削得只剩一半。她那時候太孤獨了。她在筆記本裡,寫了一個人。

美玲。

她寫了她的樣子,她在紙上畫出,她的聲音,她在字裡模仿,她笑起來只動一邊嘴角。她寫她們一起做的所有事。她寫她的時候,她就在。她寫得太真,她自己也信了——她以為她是真的,是她認識的人,真的站在她面前。

然後她發現,她的記錄,在完成它。她寫美玲的每一筆,都在幫那個東西收集。美玲被收走了。她消失的時候,雅慧才知道——她從來不是真的。她是她寫的。她寫了她,她害了她,而她從來沒有真正存在過,除了在她的字裡。

她崩潰。她手裡的筆掉到地上,紙張發出輕微的碎裂聲。她停筆。她不再寫她。她散回字裡去了。但她停筆的時候,她已經被它標記了——她的字跡,從那一頁開始,不是她的了。字跡的粗細、斜度,和她平時的手寫不同。

她翻給我看。她三年的稿子。某一頁之後,字跡明顯變了,線條更細,筆觸更輕,是另一雙手在寫。那不是她寫的。但那是她現在的字跡。她被換了。她不知道什麼時候被換的。她心跳加速,手心微微出汗,指尖感到紙的濕潤。她說話的時候,她以為她還是她。

她是第一個。她用她被換的那三年,搞懂了規則。寫下來,就會變真。記錄會留人——也會完成它。

她那時候怕。她怕她繼續被替換,怕她最後整個人被換光。她需要一個人,替她記著她。她需要另一個記錄者。她以為只要有人把她的字寫下去,她的替換會減緩。

她帶我進來。

她以為她控制得住。她以為她能撐下去。她利用了我。她利用我的筆,利用我的注意力,利用我的記錄。她利用我的時候,她告訴自己,這是為了大家好。其實是為了她自己。

她說到這裡,我低聲說了句「呦,好」。聲音比她想像的還小,卻清晰。我的手指不自覺地握緊筆記本的邊緣,指甲在紙面上留下微弱的痕跡。

她沒想到,我會寫出阿傑。她沒想到,我會把她當年的情感投射到他身上。那是她寫美玲的方式,我寫阿傑的方式。我愛他,像她愛美玲。我正走向她曾走過的路。那讓她心裡沉甸甸的。她沒想到,我會變成第八塊。

她看著我這一年,重蹈她的覆轍。她今天跟我說,是因為她不能再看著我,變成下一個她。她說這句話的時候,聲音開始顫抖,唇角微微抽動,手指捏住筆記本的封面,紙張的硬度與她的心跳同步。

她把那本舊筆記的最後一頁指給我看。最後一行寫著:「不要寫下任何人的全名。」字跡斜斜的,帶著疲倦的顫抖,墨水稍微泛開,邊緣模糊。那是她留給下一個記錄者的警告。我的目光在那句話上停留,眉頭皺起,呼吸變得短促。我沒有說話,只是把筆記本輕輕合上,合頁發出輕微的嗤聲。那聲音在空蕩的社辦裡回盪,與遠處走廊的風聲交織。

那我呢

雅慧學姐說完了。她看著我。她的眼睛是紅的。她沒哭出來。她守了三年,她哭不出來了。

我沒哭。我的喉嚨裡只有一聲低微的「呦,好」。

我問她:「妳讓我記了這麼多。妳自己也被換了嗎?」她點頭。她的手指輕輕翻動稿子,紙張發出細微的摩擦聲。那一頁之後,字跡確實變了。先前的筆跡細長,現在的筆跡略粗,彎折處稍帶抖動。是她現在的字跡,不是三年前的。

我安靜了很久。牆上的時鐘滴答,指針停在十四點零三分。

我心裡有一個問題浮上來。我不敢問,但我問了。我說:「雅慧學姐。妳帶我進來,是因為妳需要一個記錄者替妳記著妳。妳把我當工具。妳用人當工具。」

她沒否認。她點頭。她的指甲在鉛筆上劃過,留下淡淡的木屑。

「那我呢?」我說。我的聲音在空氣中稍稍顫抖。

我翻開我的筆記本,阿傑那一行還在。指腹再次觸摸那行字,感受紙張的凹痕。我的腦中浮起他削鉛筆的畫面,削出的小屑掉在桌角。

我寫阿傑。我把他留在世上。他以為那是愛。但妳剛剛說的——記錄會留人,也會完成它。那我記錄阿傑,把他留在世上——我是不是也在用他?

雅慧需要一個記錄者,所以她帶我進來。我需要一個不會離開的人,所以我寫了阿傑。她用我填她的恐懼。我用阿傑填我的孤獨。

我跟她,有什麼不一樣?

我問雅慧學姐這個問題。她答不出來。她只是看著我,眼睛紅的,血絲在光線下是細線。她的筆仍在稿子邊緣寫字,字跡的變化在每一筆中擴散。她的呼吸平穩,透露出累積的疲倦。

我翻開我的筆記本。阿傑那一行還在。「阿傑今天也在。」我用指腹摸那行字。我想,我到底是愛他,還是在用他?我這個人,最會記錄。但我記不清楚,我自己,是愛,還是工具。桌上的稿子右下角有一滴淡淡的水痕,是我剛剛的眼淚卻未掉落。

然後我想起阿傑。他從頭到尾,沒有跟我求救過,不勒索。他知道他靠我存在。他什麼時候知道的,我不知道。但他知道。他沒有跟我說「妳不能停筆」。他沒有用「我靠妳活」來綁住我。他只是削鉛筆、挑紅蘿蔔、留紙條、處理別人的 case。他把他被我寫出來的這個存在,全部拿去照顧別人。他——

以人的方式記錄他

社辦的冷氣在滴水。哆、哆,間隔大約兩秒,聲音在空蕩的社辦裡回盪。窗外有人在打掃操場。掃帚摩擦地面的聲音,一下一下,刷刷,一次又一次,要把最後的塵埃掃走。這聲音比平時更持久,是要結束。這是最後一次,正常的聲音。

我翻筆記本。阿傑那一行還在。我用指腹貼在那行字上,感受紙張的凹凸和墨水乾的微冷。我在那行字上停留了很久,指尖的觸感想把文字的溫度抓住。「呦,好。」指尖微微發抖,怕錯過什麼。

我想通了。

雅慧用人當功能。我不要這樣。我不要把阿傑當續命的工具,也不要把他當填補我孤獨的工具。我要記錄他——以人的方式。不是記錄他的存在(那會完成它),是記錄他這個人。

他在的時候,把所有的存在都拿去照顧別人,沒有留一點給自己。他給我的,是他全部。我至少,可以把他這個人,記下來。不是為了留住他,不是為了完成它。是因為,他這個人,真的在過。他削過鉛筆。他挑過紅蘿蔔。他愛過我。這些是他自己的,不是我寫的。我要記的,是他自己的部分。

我在阿傑那一行下面,開始寫。我寫他笑起來的樣子——他笑的時候,嘴角只向左邊微微翹起,沒有對稱的弧度。那笑的瞬間,眼睛略微眯起,眉毛輕輕抬起。我寫得很慢,比記任何一件 case 都慢,把每一個微小的動作都拉進紙裡。每寫一筆,我的呼吸都變得沉重。這不是在記錄一個概念,是在捕捉一個人的呼吸。

我寫他削鉛筆的樣子。他的手指在鉛筆上轉動,刀刃劃過木屑的聲音低沉而持續,指甲輕觸削鉛筆的邊緣,感覺到木屑的細碎。每一次削,都在提醒我,他的注意力一直在別人的需求上,卻很少留給自己。

我寫他調暗燈的那一次。社辦的燈光忽明忽暗,他站在門口,伸手把開關往下旋,光線瞬間變得柔和,房間裡的陰影拉長。他的指尖在金屬開關上停留,要確保暗沉不會刺眼。我的字體的粗細在那一段稍微變細,光線被抽走。

我寫他留字怕壓破紙的那一頁。紙張被折痕壓得微微鼓起,字跡有些被壓得不清。他曾寫「今天早點回家」,字裡行間藏著不安。我寫他的笑時,故意把那句話寫在旁邊,字體稍微傾斜,是他的腳步不確定。

我寫他記得我討厭紅蘿蔔。他曾說「妳真的不喜歡紅蘿蔔?」語氣帶著笑意,有點調皮。我在空白處寫下「紅蘿蔔」兩字,字形稍微扭曲,是他在逗弄我。

寫到一半,我的手指不自覺停下來,感受冷氣滴水的節奏。哆、哆,聲音在空氣中敲擊,提醒我每一次的筆觸都不該太快。窗外的掃帚聲也在減弱,最後一次刷刷聲在遠處結束。這些聲音是最後的正常聲響,把房間裡的沉默包圍。

我不知道這樣寫,能不能救他。我也不知道這樣寫,會不會完成它。但我知道,這是我唯一能接受的,繼續寫下去的方式。

我以人的方式,記錄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