心跳 · 第 1/11 章

03:17

記錄者:許宛蓁 3,921 字 約 9 分鐘

03:17

數字在範圍內,就是還活著。

監測

二十三點四十五分。我把手腕上的錶取下,金屬錶帶貼著腕骨,帶著一圈規律的涼意。我將它扣上床頭充電座,綠光跳了一下,開始同步今天的數據。那圈綠光在暗房裡規律地閃,像一隻半睜的眼睛,替這個房間看著我睡覺。只要它還在錄,我就還在。

我拿起手機,點開 App。心率曲線平緩,今日平均 72,壓力分數在 28 到 45 之間浮動。都在範圍內。我鬆了一口氣,手指在螢幕上滑過,確認今天沒有跳出任何紅色警告。我從抽屜裡取出那本深藍色筆記本,開始抄錄。這本筆記是我唯一能抓住的東西。只要我把讀數寫下來,數字留在紙面上,身體就不會背叛我——至少,它不會像父親那樣背叛我。

「七月十九號,心率 72,壓力 42。正常。」筆尖在紙上摩擦的聲音很清晰。我抬頭看了一眼門外。客廳很暗,父親的遺照掛在牆上。五年前他走的時候,沒有戴錶,沒有任何讀數預警。他就那樣倒下去,安靜得連一筆心跳飆高的紀錄都沒留下。我怕。我怕自己也這樣,無預警地,就在某個深夜沒了。所以我必須把每一個數字記下來。這是證據,證明我還活著,證明我的心臟還在按照它該有的節奏跳。

床邊的健檢報告疊了一整疊,每年公司體檢的結果,我從來沒翻開過。我總覺得只要不去翻,那些可能存在的異常就不會成真,不會變成一張具體的診斷書。我把它們推到床頭櫃的最裡面。邊緣泛著乾澀的白,像一條還沒踩上去的界線。我轉過頭看櫃面上父親的照片。照片裡他在笑,那時候他還沒病,那時候他也沒戴錶。

隔壁房間傳來一陣細微的摩擦聲,是母親在翻身。她失智了。白天的時候,她常盯著我看,問我叫什麼名字,問我是不是她女兒的同學。她不記得我是誰,她只記得她年輕時候的事。我放下筆,聽了一會。然後是拖鞋在木地板上拖行的聲音,很輕,很緩。她大概又起來了——失智的人夜裡會遊走,周醫生說過,這是症狀。她會起來,走到走廊,站一下,然後自己走回去。她不記得自己為什麼起來,我也不問。那種單調的拖鞋聲在走廊上擴散,一下,又一下,然後是她房門輕輕關上的聲音。

我沒有起身。我低頭看手機,抬腕亮屏,冷光刺眼。我看見反光裡的自己,眼眶凹陷,皮膚被螢幕映得死白,那張臉看起來不像我。我把螢幕關掉,黑暗重新壓下來。我的心跳在耳膜裡敲,有點快。我深吸一口氣,強迫自己維持平靜。我不能有壓力峰值。我不能讓壓力分數跳到橘色。我數著秒,一、二、三,直到心跳重新落回 70 以下。

我想到母親的抽屜裡還有一支舊款手錶,是我買給她的,她從來不戴。那支錶躺在抽屜最深處,早就沒電了。我不去想那支錶,就像我不去翻健檢報告一樣。我把今天的讀數抄完,闔上筆記本。充電座上的綠光還亮著。我把手機倒扣在床頭櫃上,躺下來,閉上眼睛。只要它還在錄,我就能知道我到底有沒有像父親那樣「沒了」。今日讀數備查。心率 72,壓力 42,一切正常。在這些數字的保護下,我等下一次心跳。

03:17

七月二十三號,凌晨三點十七分。我從睡眠裡睜開眼。房間很暗,只有床頭充電座那圈綠光在閃爍,規律地起伏,像在替這個房間呼吸。空氣裡有乾燥的味道,這是每晚我醒來時都會聞到的氣味。我伸手拿起手機,點開 App。指尖碰到螢幕邊緣,金屬外殼貼著指腹,涼。我直接點進心率監測頁面——我習慣在醒來的第一時間看這條曲線,這是我確認自己還在的唯一憑證。父親當年就是因為沒有這些數字,才在沒有預警的狀況下走了。那一晚他沒戴錶,沒留下任何軌跡。我不能犯那種錯。我必須看著數據,直到它們證明我還活著。

頁面上的數值讓我停住。03:17,心率 138。那是一根長長的紅色尖刺,刺破了原本平緩的藍色基線。持續 11 秒。睡眠分期標記為淺眠。我不記得自己在那 11 秒裡做過任何動作。我明明記得睡得很沉,連一個夢的碎片都沒撈到,身體卻在那 11 秒裡跑出了一次高強度的代謝負荷。我反覆點開那一小段,把波形放大、再放大。紅色尖刺的頂端停在 138。我的心跳在耳膜裡敲,一下,又一下。

我滑動螢幕,檢查有沒有呼吸中斷的跡象。血氧 98%,一切正常。這才是最讓我不安的地方——數據顯示我既沒有窒息,也沒有翻身,只是心臟在沒有外因的狀況下,自己加速了。我試圖回想那一刻,但記憶裡只有一片漆黑的、毫無防備的沉睡。那個 138,是從我身體內部長出來的,它不屬於我的感知範圍,卻被忠實地記了下來。我檢查手錶的佩戴紀錄,數據回傳顯示佩戴緊密,沒有中斷,沒有位移,沒有漂移。它不是我戴得太鬆。

(或許是感測器接觸不良?)

(還是我睡夢裡無意識換了體位?)

我把這兩行寫進筆記,又用筆尖用力劃掉。這不是事實,這是我在試圖說服自己。事實是:03:17,心率 138,無外因。我坐在床上,後頸那塊皮膚比旁邊涼了一些。冷白的手機光打在我臉上,把五官照得平坦,反光裡那張臉看起來陌生。我的手錶比我更早知道我的身體在做什麼,而我對此一無所知。我盯著螢幕,胸口漸漸發悶,像有一塊厚布壓上來。我深吸一口氣,想讓心率落回去,但眼前那個數字在提醒我,我身體裡藏著一個我無法掌控的節律。是我在睡著的時候,背著我的意識,跳了一次極速的心率。

我放下手機。手錶還在充電座上,綠光規律地閃。我閉上眼,想把心跳和螢幕上的綠色同步,但指尖還在發麻,是血液循環在神經末梢留下的遲鈍。我額頭滲出細汗。所有異常的讀數都必須記下,這是我防範猝死的唯一路徑。我寫:03:17,心率 138,11 秒,淺眠,身體無反應。我抬頭確認同步狀態,進度條跑完,顯示「已同步」。我看著那串讀數被上傳到雲端,成為一份我無法理解、卻永遠刪不掉的紀錄。我的身體在這一刻和手錶達成了某種冷漠的共識,而我只是旁觀者。今日讀數備查。我闔上筆記本,聲音在寂靜的房間裡顯得刺耳。我重新躺下,閉上眼,等下一個讀數,或者,等天亮。

腳步聲

七月二十三號。我還醒著。手錶還在充電座上,那圈綠光在暗房裡亮著,每秒閃動一次。螢幕的冷光映在我臉上,把膚色照得平而慘白。我盯著它,手心出汗,指尖有輕微的、持續的發麻,從左手無名指傳到手肘。這是壓力累積的反應。壓力分數從橘色退回黃色,曲線還在往下走,但我的心率還在每分鐘八十二下,比平時高十下。

我打開筆記本,藍色原子筆的筆尖在紙面上壓出一道凹痕。我不斷調整坐姿。後頸那塊皮膚感覺比旁邊冷,像有一陣穿堂風,但我房門是關著的。我伸手摸了摸後頸,皮膚乾燥、冰涼,和頸部其他地方的體溫差了那麼一點。我記下這一筆。我用力按壓頸側的血管,皮膚底下的脈動有些紊亂,不平靜的八十二下。

隔壁房間傳來聲音。是拖鞋在木地板上摩擦。很輕,很慢。我停下筆。是母親。她起身了。

這是這週第三次。失智症患者的夜間遊走,周醫生說過,這是典型症狀,大腦皮質的記憶迴路受損,晝夜節律混亂。我把這行字寫在筆記本最下面,用括號括起來,後來覺得太瑣碎,又劃掉了。我只留下:03:34,母親起身。這就夠了。診斷書上寫的病因已經夠多,我不需要再在筆記裡複述一遍。我盯著那兩個字,確認字跡沒歪。

拖鞋聲停在我房門外。木地板的擠壓聲停了。我感覺得到門板後面、隔著那道窄縫,有人的氣息。我屏住呼吸。手錶的綠光在暗處忽明忽暗。我聽見門外傳來一聲呼喚,很短,氣音很重,含糊不清。聽起來像「阿蓁」,又像在叫某個我不認得的名字。那聲音在空氣裡懸了兩秒,震動透過門板傳到我的指尖。我沒有動。白天的時候,她連我的名字都會叫錯,有時候叫我姊姊,有時候叫我父親年輕時的同事。這時候的聲音,大概也只是混亂的意識碎片,不需要回應。我也不能回應——一旦開口,她的遊走就會被打斷,那對大腦的刺激不穩定。我抓緊床單,指甲縫裡卡著棉絮。

(她剛剛叫的是我嗎?)

我把這行寫進去,又立刻用力塗掉,直到紙面泛起毛邊。不對,不是這些。我應該專注在我的讀數上。我重新抬腕,看一眼手錶。螢幕上的數字跳了一下:84。又升上去了。我聽見心跳在耳膜裡敲,沉悶而急促,和手錶螢幕上的紅字幾乎同步。我試著讓呼吸平緩,吸氣四秒,呼氣四秒,但胸口的起伏還是比平時劇烈。心跳引起的輕微震動,透過手腕骨骼傳過來,那種規律的衝擊感很清楚。

門外的拖鞋聲又動了。一下,兩下,三下。她轉身走回她的房間。木地板發出輕微的擠壓聲,接著是床板受力下沉的聲音。她躺回去了。一切歸於平靜。走廊上的燈沒有亮,只有我房間的充電座散著冷光。我聽見她呼吸的頻率慢下來——這是我每天晚上都要確認的事。

我房間的空氣乾燥,有陳舊的灰塵味。我記下:03:38,心率 78。我慢慢呼氣,試著讓胸口慢下來。指尖的發麻還在,我用力握緊拳頭,再鬆開,感覺指甲掐進掌心的紋路。我父親五年前走的時候,就是這樣,沒有任何徵兆,沒有任何聲響。如果那時候也有這圈綠光,是不是就能看見什麼?如果當時有心率監測,曲線會不會在那一刻出現一根紅色的尖刺?我無從得知。那是一個永遠補不回來的數據缺失。

我不該想這些。我拿起手機,重新整理 App。睡眠分期顯示為清醒,黃色色塊在時間軸上拉得很長,這是我最討厭的顏色。我強迫自己閉上眼睛。母親在隔壁已經沒有聲音了,她睡著了。她大概不記得自己剛才起來過,也不記得她站在我門口說了什麼。這就是失智的規律,遺忘是她唯一確定的事,而我,是被這份清醒折磨的記錄者。

我把筆記本攤開在床頭櫃上。除了剛才寫下的,還有一整頁密密麻麻的數字。心率、血氧、壓力指數。每一條曲線都是我活著的證據。只要數字在範圍內,我就還在。我翻身側躺,手錶的綠光映在牆上,那是一道冷冷的、規律的殘影。我盯著那道光,直到眼眶發澀。心率 75。血氧 98。這些數據很穩定,穩定到我懷疑是不是手錶壞了,但我檢查過後台,感測器一切正常。數據沒問題,問題出在我的感覺上。我記下最後一筆。今日讀數備查。我闔上筆記本,聽著隔壁傳來母親均勻的、沉重的呼吸聲。我還在,她也還在,這就夠了。夜還很長,這圈綠光會一直錄到天亮,直到下一次讀數更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