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通
第一通
第一個夜班
七月十六號,23:00 接班。方姐把我交接給這張桌子。桌上的東西不多:一支話機,一副耳機,一台錄音機,一本交班表,一支筆。方姐指了指耳機,說我只要聽就好,不用露臉,也不用主動去安慰誰,只要確認需求。她說夜裡的電話大多是家屬打來的,有人在哭,有人不說話,有人只是想確認線的那頭有人。
我接下這份工,是因為我不必露臉。我失眠半年,白天怕光,怕人群,怕被注視。我習慣把自己縮到最小,縮到一個沒人會多看一眼的角落。但我的聲音很穩,這是方姐錄用我的原因。
方姐離開後,值班室門關上的聲音很輕。四樓走廊很長,這裡只剩我,和一層穩定的背景聲:空調運作的嗡聲,機房傳來的低頻,走廊盡頭安全門指示燈的電流聲。我把耳機戴上,這層聲音貼著耳膜,蓋掉我耳朵裡那圈高頻的耳鳴。我喜歡這種被聲音包圍的感覺——它是一道牆,把我跟外界隔開。
我翻開交班表。接班人那一欄,我寫下「沈雨澄」。交班人那一欄,上面留著一個字:余。方姐說,上一個夜班接線生正常離職。我盯著這兩個名字——一個是我,一個是上一個坐在這裡的人。我說不出為什麼,覺得這兩個名字不該排在一起。
那個「余」字寫得很輕,末端向上挑了一點,快要斷掉的筆觸,又被硬拉回來。
我拉開抽屜,裡面一本跟桌上同款的交班筆記,封皮磨白了。我翻開。前幾頁工整,時間、性別、需求寫得清清楚楚。越往後,字越來越短,句子被截斷,最後幾頁只剩時間和幾個單字。倒數第二頁,一行字:
「進線。女。呼吸跟我一樣。」
我盯著這行字看了很久。我試著調自己的呼吸,深吸氣,慢吐氣,想像另一個人的肺也以同樣的節奏起伏。我想,余寫這行字的時候,耳機裡聽到了什麼。我把筆記闔上,推回抽屜最深處。
23:14 進線。
電話響第一聲,我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。響第二聲,我的心跳先於我的手動。我接起來。我做不到讓任何一通電話響超過三聲沒人接。半年前我撥過一通電話,響了很久沒人接,直到系統自動切斷。
「您好,永誠禮儀家屬服務專線。」
那頭安靜了兩秒。我聽見對方的呼吸,很輕,氣音多。然後一個女聲開口,速度很慢,話在喉嚨裡打轉了很久才出來:
「……妳還好嗎?」
我愣住了。我還沒問她,她先問了我。我感覺到後頸的皮膚微微發涼。
「請問有什麼需要協助的?」我照規矩問。我的聲音很穩,穩得不像我。
對方沒有回答。她只是呼吸。很慢,每隔四秒一次深長的吸氣。而在她的呼吸之間,背景裡有一層淡淡的嗡聲。那聲音很熟悉,頻率低且穩定,跟我值班室的空調聲一模一樣。我調了一下耳機的位置,以為是耳機漏音,或者是我的耳鳴。
「我在。」她說,聲音裡帶著一點沙啞。「妳不用說話。」
我想說什麼,卻發現自己沒有話可以說。我坐在椅子上,聽她的呼吸跟我的呼吸在耳機裡重疊。四分鐘。通話持續了四分鐘。除了那兩句話,對方沒有給任何姓名、電話或需求。我盯著時鐘的秒針,感覺時間被拉長。
最後,她輕聲說了一句「晚安」,然後線路斷了。不是我掛的。話筒裡傳來一聲短促的喀噠,隨後是絕對的空白。
我在交班表上記錄:
23:14 進線。女。語氣平穩,氣音多。通話 4 分鐘。無事實陳述,僅呼吸。背景嗡聲與值班室同。 (她先問了我。這不是流程。)
我盯著括號裡那行,覺得這不該登載。這不是事實,是某種感覺。我用筆把它劃掉,劃到紙快破,重寫一遍:
23:14 進線。女。無具體需求。通話 4 分鐘。
我按下錄音機的播放鍵,回放剛才那通電話。耳機裡先傳來我的聲音:「您好,永誠禮儀家屬服務專線。」
我聽著自己的聲音,覺得很陌生——太穩,穩到冷漠,不該是我會發出的頻率。我受不了,按下了停止鍵。
我再次拉開抽屜,翻開余的筆記,又看了那行字一眼,然後看向窗外漆黑的走廊。值班室的空調還在嗡嗡作響,低頻的震動透過椅子傳到我的脊椎。
我把耳機重新戴好,調到最緊。我盯著話機,等下一通電話響。我知道,只要我不掛斷,只要我一直聽,我就不必面對白天的光。但剛才那個聲音——那個問我還好不好的聲音——還留在我的耳膜上,沒散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