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班電話 · 第 2/11 章

第一章·開口

記錄者:沈雨澄 3,909 字 約 9 分鐘

第一章·開口

第二夜

七月十七號,23:00 接班。第二個夜班。

方姐進來時帶著疲累。她把一個藍色塑膠資料夾拍在桌上,那聲脆響比她開口說話還大聲,在值班室裡彈開,被空調的低頻嗡聲吞掉。

「昨晚沒事,白天也沒什麼異常。」方姐靠在桌邊,公文化的口吻,「妳只要記得,不管對方在電話裡說什麼,我們處理不了的,就趕快結案。結案就是把紀錄寫清楚,交給我,不要在心裡留著。」

她嘴角扯了一下。我沒接話,看著她把交接單推過來。「結案」兩個字讓我安心。

方姐走後,門關上。值班室回到我的聲音世界:空調的嗡聲,機房的低頻,走廊盡頭安全門指示燈的電流聲。三層聲音疊在一起,把我跟四樓以外的世界隔開。我戴上耳機,讓它貼住耳膜,蓋掉耳鳴。

我拉開抽屜,裡面幾包自備的小餅乾。我把它們一塊一塊排好,對齊抽屜邊緣。包裝紙的窸窣聲在安靜的房間裡很清晰。只要東西排整齊,今晚就會平穩。

23:40 進線。

來電等候音響起,公司統一的那段循環音樂,單調,每十五秒重複一次。我在第三聲鈴響前接起來。

「您好,永誠禮儀家屬服務專線。」

對方先開口。一個中年女聲,鼻音重,呼吸短促不規則。她抽泣了三次,中間夾著深沉的喘。

「我……我不知道該怎麼辦……」她聲音顫抖,斷斷續續,「我媽媽……下午剛走……醫院說要接走,但我不知道……現在要準備什麼……」

這是一通標準的家屬來電。她背景裡有遠處的走廊腳步聲、塑膠袋摩擦的噪音——她處在混亂裡,而我處在靜止的聲音世界裡。

我把語調調得平穩而慢,照受訓時背過的清單,一字一句告訴她接下來的步驟。

「林太太,請您先不要擔心。首先,請確認您手邊有沒有您母親的身分證正本。接下來,準備一套她平時愛穿的衣物,乾淨、材質舒適的。接運的車輛,我現在通知值班的禮儀師,他十分鐘內回電給您,告訴您接送的時間和地點。」

林太太在那一頭低聲重複我的話:「身分證……衣服……好,我知道了。」

她的哭聲小了,呼吸變規律。悲傷被我拆成幾個具體的動作——準備證件、準備衣服、等電話。

「謝謝妳……真的謝謝妳,妳聲音很穩,讓我感覺……好多了。」

她道謝後掛斷。耳機裡恢復低頻的嗡聲。安定感在身體裡擴散。這是一通正常的電話。跟昨晚那通不同。

昨晚那通,對方沒有名字,沒有目的,只有呼吸,和一個跟我一模一樣的背景音。大概是失眠太重、對聲音的錯覺。或者機電干擾。

我拿起筆,據實登載:

23:40 進線。女。家屬(林太太)。母親下午往生,情緒不穩。提供後事流程衛教,通知禮儀師接洽。通話 6 分鐘。結案。

我特意在最後寫下「結案」兩個字。寫完,後頸緊繃的肌肉鬆了。

我重看一遍紀錄。時間、性別、摘要、長度。沒有錯字。我放下筆,靠回椅背,閉眼,聽空調的嗡聲把我包起來。

我想起抽屜裡余的筆記。我悄悄拉開抽屜,翻到最後幾頁。好幾通記錄的通話長度,都標著「4 分鐘」。昨晚那通呼吸的電話,也是 4 分鐘。

我盯著那個數字。然後很快把筆記闔上。我把餅乾包裝紙再次對齊,戴好耳機,等下一個鈴響。

先開口

01:17 進線。

電話響第一聲,我拿起話機。第二聲。我接通。

線路接通後兩秒,那頭絕對安靜。沒有雜音,沒有呼吸。我盯著交班表,準備照受訓手冊的流程開口。手冊寫著:面對沉默的來電者,先給陪伴感,第一句應該是「我在」。

我的舌尖頂住上顎,氣息已在喉嚨口備好。但在我開口之前,那個聲音先出現了。

「……妳不用說話,我在。」

一個女聲。慢,氣音多,斷句的位置很奇怪,一邊說一邊在想的樣子。這個聲音跟昨晚聽到的完全一樣——不是相似,是同一個頻率,同一個音色,同一個在深夜會讓人覺得冷的質地。

我愣住。嘴唇還維持著要發聲的形狀,但那句話被她先拿走了。那是我這一秒正要脫口的安慰,受訓手冊裡被標成「標準」的回答。她怎麼知道。

我沒有回答。我聽她呼吸。很輕,節奏穩定。然後我發現,她的呼吸竟然跟我此刻的耳鳴對上了。我的耳鳴每三秒跳一次,她的吸氣也剛好在第三秒開始。線路兩端,同一個律動。

然後我聽見背景音。

一層低頻的嗡聲。我把耳機按得更緊,幾乎要壓痛耳廓。這層嗡聲不是隨機的噪音,它有特定的共振。我慢慢對比,手指在桌面上僵住。

這聲音跟我的值班室一模一樣。空調出風口的震動,機房遠處的低頻電流,走廊盡頭安全門指示燈的嘶嘶聲——這些聲音在她那頭同步出現。如果我閉上眼睛,她就在這間值班室的聲音裡。

我試著開口:「請問有什麼需要協助的?」

我的聲音在耳機裡傳回來,陌生而僵硬。我討厭聽自己的錄音,因為那聲音不像我。對方沒有回答。她依然只是呼吸,穩定地、精準地跟著我的耳鳴跳動。

我開始在交班表上記:

01:17 進線。女。語氣與昨日相同。對方先開口,陳述內容為「妳不用說話,我在」。

筆尖停住。我想起昨晚那句「晚安」——我記得我沒在通話後說晚安,但交班表上清清楚楚寫著「晚安」兩個字。我的筆跡,我的力道,但我完全不記得自己寫過。

不對勁。這條線不對勁。

我把耳機摘下一半,讓左耳暴露在值班室的冷空氣裡。左耳聽空調嗡聲,右耳聽耳機裡的嗡聲。兩者重疊,形成共鳴。這種共鳴,是什麼東西正透過線路,一點一點滲進我的皮膚。

我重新戴好耳機。我想問她:妳是誰。

但我不敢。我怕她回答。我怕她回答的時候,用的是我的聲音。

通話持續了四分鐘。這四分鐘裡,除了開頭那句,她沒再說話。她只是在那裡,呼吸,陪伴——或者說,聽著我的呼吸。

我盯著時鐘的秒針。每一秒都讓這通電話被拉長,雖然紀錄上只有四分鐘。我的心跳在加快,而她的呼吸依然慢條斯理,在等我崩潰,或者在等我認出什麼。

然後她開口。

「晚安。」

兩個字,很輕。隨後線路斷了。

我看向話機。我的手還按著接聽鍵,但我沒掛。是對方那頭先斷的。嘟——嘟——嘟——。斷線音在耳機裡迴響。

我低頭看交班表。手在抖,筆尖在紙上留下一個深色的圓點。

我寫:

01:17 進線。女。通話 4 分鐘。背景音與值班室一致。對方先開口,搶先說出受訓手冊之標準用語。通話結束於對方斷線。 (她怎麼知道我要說什麼。)

我盯著括號裡那句。這不是事實,這是我的懷疑。我不能把懷疑記進交班表,這樣不準。我用筆用力劃掉那行,劃到紙快破。重寫:

01:17 進線。女。通話 4 分鐘。無事實陳述。背景音一致。

我拉開抽屜,翻余的筆記。我往後翻,找通話長度 4 分鐘的記錄。找到了。三通。全是 4 分鐘。而且在每一通 4 分鐘的記錄旁邊,余都用很短的字寫著:

「聲音越來越像。」

我闔上筆記。手心出汗。耳機裡的嗡聲雖然停了,耳鳴卻變得劇烈。我覺得我的聲音被對方借走了一部分,喉嚨乾澀,發不出聲音。

我坐在黑暗裡,盯著話機。我開始怕電話響,但更怕它不再響。

晚安

01:30。

值班室的聲音環境比昨晚單純。我坐在椅子上,脊椎貼著冰冷的靠背,耳機掛在脖子上,沒接通任何線路。

我拿起筆,準備把今晚的初步記錄謄一遍。

我翻開今晚的交班表。第一筆是林太太那通:

23:40 進線。女。家屬。母親下午往生,提供後事流程衛教。通話 6 分鐘。結案。

這是我寫的。字跡工整,沒有多餘的修飾。我習慣用「進線」「據報」「上述」「後續」,這些詞把我的情緒擋在外面,讓我變成一個純粹的接收端。

然後我翻到 01:17 那一筆。

我盯著那一行。在通話長度「4 分鐘」的後面,多了兩個字:

「晚安。」

筆尖停住。我盯著那兩個字看了一分鐘。我不記得自己寫過。

但那兩個字的橫豎折筆,那種微微向右傾斜的弧度,確實是我的筆跡。我的筆,我的力道,我的習慣。

手指在發抖。我把筆尖死死壓在「晚安」上,用力劃掉。墨水在白紙上留下兩道深沉的橫線,把那兩個字壓在底下。力道太重,紙被劃破一個小洞。即便劃掉,那兩個字在線條底下依然若隱若現。

我把筆扔在桌上。耳機的靜默裡,我能聽見血液在耳膜邊跳動。我什麼時候開始,會寫出不是我的字。

我拉開抽屜,取出余那本封皮磨白的交班筆記。翻到中間。余早期的字跡很像我——同樣冷靜,同樣精簡。越往後,字越來越短,句子之間的空白越來越多,最後幾乎只剩時間和數字。

我在某一天的一行停住:

「進線。女。通話 4 分鐘。」

往回翻。

「進線。女。通話 4 分鐘。」

再往回翻,三頁之前,又是同一行:

「進線。女。通話 4 分鐘。」

呼吸變得短促。今晚那通,4 分鐘。昨晚那通,4 分鐘。余離職前,接過許多通 4 分鐘的電話。

我想起錄音機。它就在手邊,裡面存著今晚 01:17 的對話。我伸出手,指尖接近播放鍵,最後一秒縮回來。我怕聽自己的錄音。每次聽到錄音機裡的那個聲音,我都覺得那不像我——太穩了,穩到不像一個失眠半年、怕被看見的人會發出的聲音。我分不清錄音裡的那個「我」是誰,也分不清線上那個「她」又是誰。

如果我們用同一個聲音,如果我們在同一個長度裡呼吸,那麼誰才是記錄者。

我重新看向交班表上被劃掉的「晚安」。我試著想,寫下這兩個字的時候,我的意識在哪裡。我接電話的時候,是不是被分成了兩半——一半在聽,另一半在寫。

我再次拿起筆,在「晚安」的劃線旁,用小字註記:

(筆跡不對。紀錄有誤。)

然後我又把這行註記劃掉。我不能在交班表裡承認我懷疑自己的筆跡。方姐看到,會覺得我精神不穩。方姐說過,有狀況記得結案。但這件事結不了案——狀況就發生在我握筆的手上。

我把余的筆記闔上,推回抽屜深處。金屬滑軌發出刺耳的摩擦聲,在安靜的值班室裡格外突兀。牆上的時鐘,秒針走動的聲音變得清晰。滴,滴,滴。

值班室的嗡聲變大了,不再是背景音,而是低頻的耳語。我重新戴上耳機,耳機貼住耳膜,只剩我自己的呼吸。

我低頭看交班表。接班人:沈雨澄。交班人:余。

這兩個名字之間,有一道很深的摺痕。我用手指撫過,感覺到不自然的冰冷。我開始怕的,不再是那通 01:17 的來電,而是我自己。我怕我一點一點變成余。

03:00。還有一小時交班。

我坐在原處,盯著那兩個被劃掉的字。但筆跡不會騙人。那是我的筆跡。

我把筆握緊,直到指關節發白。我決定剩下的時間裡,不再寫任何一個字。我只要聽。只要聽就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