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·漏音
第二章·漏音
第三夜
第三夜接班。我把前兩夜背景音不對勁的事,合理化為耳機漏音。耳機老舊,皮革裂了,漏進一點值班室的聲音,正常。我對自己說了三遍正常。
23:50 進線。周先生,疲憊平靜,詢問塔位規格與費用。我照流程回答。他背景裡有電視新聞的聲音,有家的味道——一個活的、正常的、在睡覺前處理事的人。我回答得很穩,每個規格都背得出來。他說謝謝,掛斷。通話六分鐘,正常結束。我寫下紀錄,字跡工整。正常的字。我的字。
我戴上耳機。空調嗡聲貼著耳膜,蓋掉耳鳴。三層聲音疊在一起:嗡聲、低頻、電流聲。我喜歡被包住——被聲音包住,就不用面對外面的光。我拉開抽屜,餅乾排在裡面整整齊齊。只要東西整齊,今晚就平穩。
01:17 進線。那通。
對方先呼吸,氣音多,很慢。然後她開口——說的是我正要說的話。我記下,又劃掉。背景裡又是那層嗡聲,跟我的值班室一樣。我告訴自己,耳機漏音。我調了耳機位置,按緊了皮革。漏音正常。
她見過
方姐睡不著。她來看看。
她推開值班室的門,塑膠資料夾拍在桌上。啪的一聲,比她講話還大聲。雨澄坐在桌前,肩膀縮著,耳機壓得緊。手裡握著筆,盯著抽屜裡翻開的——余的筆記。
方姐看著雨澄的背影。她見過這個姿勢。
余當年也是這樣坐的。同一張桌子,同一副耳機,同一個姿勢——肩膀縮著,盯著自己漸漸消失的字跡。余也是從聽到呼吸開始的。然後先開口。然後背景音。然後口頭禪變。然後余就沒有了。
方姐記得余的每一個階段。余剛來的時候跟她一樣——流程化,結案,不多問。然後余開始在交班表寫小字括號,寫了又劃掉。然後余開始脫口說不屬於她的話——「我在」「沒事的」。然後余開始盯著自己的筆記,像在找什麼。方姐問她怎麼了,余說沒事。方姐知道余在說謊,因為她自己也在說謊。她們在同一張桌子上,用同一套流程,蓋住同一份恐懼。
方姐那時還不知道余會走到盡頭。她以為余會像她一樣撐住——不動,不查,不聽。活下來。余沒有。
余最後一個班,方姐來接班,值班室的門沒鎖。她推開門,余不在。話機掛著,還在線上——線路亮著,但那頭沒有聲音。耳機在桌上。交班表攤開,最後一行寫到一半:「我在線上」。筆滾到地上。
方姐撿起筆,放在桌上。她站了很久。她沒有報警,沒有報上級。她把交班表闔上,放進抽屜,寫了「正常離職」的報告,交給行政。然後她做了一件她自己都不確定為什麼要做的事——她坐在余的位子上,戴上耳機。
聽了三十秒。
線路裡只有嗡聲。那個嗡聲跟值班室的空調一模一樣——同一個頻率,同一個低頻,同一個節奏。方姐的手指握著耳機,指關節發白。她摘下耳機,放回桌上。她再也沒有戴過夜班的耳機。她從此只上白班。她跟自己說,那是因為白班更穩定。她知道她在說謊。她怕戴上那副耳機,聽到余聽過的東西。她怕她也会變成嗡聲。她每次值完白班、走過那間值班室,她都會往裡面看一眼——看接線生在不在,看話機掛著沒有,看那盞綠色的指示燈亮不亮。燈一直亮著。線一直通著。她在等,等下一個「正常離職」。她在等。她一直在等。她等了五年了。五年的漫長等待。
方姐深吸一口氣。「記錄完了?」她走流程。
雨澄抬頭。她的嘴唇動了一下——像是要說什麼,但又忍住了。方姐看見那個嘴唇的動作。她知道雨澄快脫口什麼了。「我在」?大概是。余當年也開始說「我在」。口頭禪在變。方姐心裡一沉。
雨澄問她背景音的事。方姐聽到「背景音」三個字——又是這個。余當年也問過同樣的問題。方姐結案:「訊號問題,別想太多。」
雨澄又問余。方姐的笑停了。
她看著雨澄。雨澄的眼睛裡有方姐見過的東西——不是恐懼,是「快要懂了」的神情。余當年也是這個神情。快要懂了,然後真的懂了,然後走到盡頭。
方姐怕。她怕雨澄走到余的終點。但她不能說。她如果說了——「那條線有問題,余沒有離職,余被接走了」——雨澄會更快走到盡頭。知道真相的人走得更快。余就是知道得太早。
公司不會讓她關掉那條線。那條線是公司的資產——24h 家屬服務專線,不能停。方姐只是一個白班接線生。她活下來,因為她從不接夜班。她每次交接,她都在看——這一個,會走到哪裡?
她只能結案。每次結案,她都在壓住自己的恐懼。她在報告上寫「正常離職」,在心裡寫「我不知道」。她寫了五年的「正常離職」。每一個被那條線影響過的接線生,都「正常離職」了。余不是第一個。余只是最近的。在余之前,還有別人。方姐記得每一個名字。她從來不說。她怕說了,那些名字會開始響——像那條線一樣,被說出來就開始存在。
「雨澄,余正常離職。妳問這個幹嘛。」她把抹布往桌上一放,轉身整理資料夾。她不再看雨澄。她不敢看。看了,她怕自己會說出來。
她走出值班室。門關上。走廊上,她深吸一口氣。她告訴自己:這不是她能管的。這條線不會因為她而終止。
但她知道,她在說謊。
她能管。她可以報告上級。她可以要求關掉那條線。她可以告訴雨澄真相,讓她辭職,讓她離開那個位子。她有很多事可以做。
她什麼都沒做。
因為她也怕。她怕如果她做了,那條線會找上她。她是白班,她不接夜班——但誰說那條線只走夜班?
她走回辦公室,坐下,打開電腦,開始處理白天的公文。她的手在抖。她用流程蓋住它。
但有些夜裡,她一個人在辦公室加班,她會聽到空調的嗡聲——跟余的耳機裡的,同一個頻率。她記得。她戴了三十秒余的耳機,那個嗡聲就進了她的記憶,再也沒離開。
有些夜裡,她在自己家裡,聽到冰箱的壓縮機——那個低頻,跟值班室的一樣。她會停下來,手裡的杯子懸在半空,心臟跳很快。她告訴自己,那是冰箱。她知道那是冰箱。但她也知道,余曾經告訴自己,那是耳機漏音。余也信了。余也信了很久。余信到最後,筆記裡只剩下「我在線上」。
方姐不信。方姐只信流程。流程是她的耳機——蓋住那個嗡聲,讓她覺得安全。但流程跟耳機一樣:它蓋住的東西,並沒有消失。它只是被壓低了。壓到她聽不見的地方。但她知道它在。它一直在。就像余一直在那本筆記裡——寫到一半,筆滾到地上,「我在線上」。
方姐不怕鬼。她怕的是那個嗡聲——那個無所不在的、穩定的、跟她家冰箱同頻的低頻。她怕它不是冰箱。她怕它一直在。她怕她只是假裝聽不見。
她用流程蓋住它。每天都蓋。每次交接都蓋。每次看到雨澄縮著肩膀坐在那張桌子前,她就蓋得更用力。結案。系統異常。正常離職。別想太多。
但她知道,她在說謊。她每天都在說謊。她對雨澄說謊,對公司說謊,對自己說謊。她用流程蓋住一個她不敢承認的事實——那條線沒有關。那條線從來沒有關。余「離職」了,但那條線還在。它等到了雨澄。它會等到下一個人。
方姐關掉電腦,收拾東西,走出辦公室。走廊上,她的高跟鞋在瓷磚上敲出清脆的節奏。規律。平穩。流程化的腳步。她深吸一口氣,告訴自己:這不是她能管的。
她知道她在說謊。
同一段旋律
02:40 進線。那通來電。
對方先呼吸。然後我聽見——背景裡,有一段很淡的旋律。公司那段來電等候音。每十五秒重複一次的循環音樂。
那段旋律只該出現在我這端——它是這條線路的鈴聲,來電者等待接聽時系統播放的。一旦我接通,這段音樂就該消失。它不該出現在來電者的背景裡。
我捂住話筒收音孔。旋律還在。
我摘下右邊耳機,用空著的耳朵聽值班室——值班室沒有那段旋律。戴耳機的左耳裡,旋律還在她背景裡循環。
不是漏音。
我把耳機戴回,又摘下。三次。每次都一樣。值班室是靜止的——只有空調嗡聲,沒有旋律,沒有節拍。但戴著耳機的那邊,那段等候音在她背景裡穩定地循環。十五秒。十五秒。十五秒。它不急,不催,只是在那裡。跟她一樣——一直在那裡。
我不知道這代表什麼。那段旋律是這條線的,只在這端響——它在她的背景裡,這件事我沒辦法用「訊號異常」結案。方姐說訊號問題。但訊號問題不會讓公司的等候音出現在來電者的那頭。她跟我在同一個聲音裡。
通話四分鐘。她斷線。
我在交班表寫:
02:40 進線。女。僅呼吸。通話 4 分鐘。背景音包含本專線之來電等候音(循環週期 15 秒)。(已排除漏音。值班室環境無該旋律。)
我寫完,盯著看很久。我想把它改成「訊號干擾」。但手在抖。
清晨下班。我走出公司大門,走在街上。空氣冷得讓呼吸變成白霧。街燈還亮著,黃黃的,一盞一盞往後退。我走過一個早餐店,老闆在蒸包子,蒸氣從籠子縫裡冒出來。一個早起的中學生從我身邊跑過,書包在背上彈。活的,正常的,在醒來的世界。我在這個世界裡,但我嘴裡在哼一段不屬於這個世界的旋律。
走著走著,我意識到一件事。
我的嘴唇在動。
我停下來。喉嚨在低頻振動。我在哼歌。
我哼的是那段旋律。公司的等候音。那段我從沒打算記住、從沒想過要哼出來的音樂。
我站在街中央。我不記得自己什麼時候開始哼的。
它從來電者的背景,進到了我的嘴裡。
我用手死死捂住嘴。我不敢再發出聲音。我怕如果我繼續哼,我會發現自己哼出的不只是旋律——我會哼出她的呼吸節奏。我會哼到分不清,是她在哼我,還是我在哼她。我站在街角,捂著嘴,等那段旋律從喉嚨裡退出去。它不肯退。它在我身體裡,跟那個嗡聲一樣穩定。我把手機拿出來。螢幕上沒有來電紀錄,沒有號碼。但她還在——那個呼吸,那個先開口的聲音,那個背景裡不該有的旋律。她不在我手機裡。她在我的喉嚨裡。我鬆開捂嘴的手。我走了三個路口,它才慢慢停。但我知道,明天它還會回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