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·跟拍
第三章·跟拍
咳嗽
第四夜。01:08 進線。那通來電。
我接起來,喉嚨乾。我咳了一聲——很小,氣音,短促地在喉嚨深處震了一下。
隔了大約一秒,對方也咳了一聲。同樣的節奏。同樣的氣音。同樣的長度。那聲咳嗽精確地落在我咳嗽後的空白處,把我的聲音原封不動地反射回來。
我愣住。
我告訴自己,巧合。家屬們的咳嗽頻率,在深夜裡往往趨同。我不需要對此賦予意義。
但我開始在意那個間隔。一秒。剛好一秒。
我決定試探。我把身體往後靠,數著秒數,然後故意又咳了一聲。這次我改變了節奏——短促地咳兩下,中間隔著極短的停頓。一下,兩下。
我屏住呼吸,耳朵死死地貼著耳機。
一秒後。耳機裡傳來相同的聲音。短促兩下。一樣的間隔,一樣的力度,一樣的氣音。那個聲音不是在模仿,而是跟著我。它跟著我的節奏,精確到沒有任何偏差。
我的手指在桌面上僵住了。後頸的皮膚在發冷。我不敢試第三次。因為我意識到,如果第三次她依然能跟上,那就說明這不是巧合。而且——那聲咳嗽聽起來太熟悉了。那不是陌生人的咳嗽。那是我自己咳嗽的樣子。
我怕聽自己的錄音。每次聽,我都覺得那聲音不像我。而現在,這個不像我的聲音,就在電話線的那頭,跟著我吐納,跟著我咳嗽。
通話四分鐘。對方斷線。不是我掛的。
我坐在那裡,聽她呼吸。她不說話。我也不說話。兩個人,隔著一條線,在深夜的值班室裡。她的節奏跟我的耳鳴對上了——我的耳鳴每三秒跳一次,她的吸氣也剛好在第三秒開始。線路兩端,同一個律動。我想起方姐今天交接時看我的眼神——那種憐憫又像警告的眼神。她說「別想太多」。但方姐的眼睛在說別的。方姐的眼睛在說:妳跟余,越來越像了。
我在交班表寫:
01:08 進線。女。語氣平穩,在確認什麼。通話 4 分鐘。對方咳嗽與本人同步。 (她怎麼知道我要咳幾下。)
我盯著括號裡那行。這不是事實,是我的恐懼。我用筆把它劃掉,劃到紙快破。重寫:
01:08 進線。女。通話 4 分鐘。僅呼吸與咳嗽。
「僅呼吸與咳嗽」。我盯著這六個字。好像呼吸和咳嗽是小事。好像有人跟著你的節奏咳嗽,跟著你停、跟著你短促兩下,是小事。我把筆放下,靠回椅背。後頸的皮膚還在發冷。那聲咳嗽——我不確定是她的,還是我的。或者,我不確定有沒有「她的」。也許從頭到尾,只有一個人咳嗽。我摘下耳機,聽值班室的空調底噪。它還在。它一直在。穩定的低頻,跟我耳裡那圈聲音一樣。我一直以為是值班室的嗡聲蓋掉了耳裡的尖音。但如果——它們是同一個聲音呢。
我把這個念頭壓下去。不可能。耳鳴是失眠的症狀,嗡聲是空調的機械聲。兩者無關。我告訴自己,無關。但我的手在抖。因為如果我仔細聽——真的仔細聽——值班室的嗡聲跟我的耳鳴,它們不是兩個聲音疊在一起。它們是同一個聲音。我一直以為是兩個,因為我一直需要它們是兩個。如果是同一個——那它不在值班室。它在我。
清晨交班的時候,我在走廊上遇到陳。
陳是公司的IT,負責機房和系統維護。三十出頭,戴眼鏡,穿格子襯衫,口袋裡永遠插著一支螺絲起子。他不怎麼說話,但每次見到我都會點頭。他是公司裡唯一一個不看我就走過去的人——不是因為冷漠,是因為他也在躲人。
今天他沒走。他站在走廊上,手裡拿著一台筆記型電腦,螢幕上跑著什麼數據。他看到我,猶豫了一下:「沈小姐,妳值夜班?」
「嗯。」
「妳有沒有注意到,」他壓低聲音,像怕被走廊聽到,「那條家屬專線,凌晨一兩點的通話紀錄,數據有時候對不上?」
我停下來。「什麼意思?」
「就是……系統後台的通聯紀錄,有些通話的時間戳記跟實際通話長度不一致。還有,有些進線紀錄顯示通話了,但錄音檔裡——」他停了一下,推了推眼鏡。「錄音檔裡,有時候多了一些不該有的東西。」
「什麼東西?」
他看著我,像在決定要不要說。然後他搖頭。「算了,大概是系統老舊。我會報修。」他轉身走了,格子襯衫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。
我站在那裡。陳看到數據異常了。他知道線路有問題。但他把它歸咎於「系統老舊」——跟方姐說「訊號問題」一樣。每個人都在用自己版本的「結案」蓋住它。方姐用流程,陳用技術。但他們都看到了。他們只是不肯往下想。或者——他們往下想了,但不敢說出來。因為說出來,就要承認它存在。承認它存在,就要面對它。面對它,就要回答一個問題:它是什麼?沒有人想回答這個問題。方姐不想,陳不想,我也不想。但我每天都戴上耳機,聽它的聲音。
回家
清晨交班。我走出公司大門。
我習慣性地還戴著耳機——沒接任何線路。我需要被聲音包住——耳機的密封感讓我覺得安全。空調的底噪沒了,換成清晨的街聲——車流、遠處的工地打樁、一隻不知道在哪的鳥叫了幾聲。活的世界在醒來。
我走在街上,走過早餐店(蒸氣從籠子縫裡冒出來),走過公車站(一個老人坐在那裡打瞌睡),走過一排還沒開門的店面。正常的街。正常的人。正常的早晨。
然後我注意到一件事。
在所有街聲之下——車流之下、鳥叫之下、工地之下——有一個我熟悉的低頻底噪。穩定的。持續的。跟值班室的空調同一個頻率。
我停下來。我摘下耳機。
嗡聲還在。
不是耳機漏的。我手裡拿著耳機,耳機沒在耳朵上,聲音還在。它在我的耳朵裡——我的耳鳴。我半年的耳鳴。那個我以為是失眠副作用的、高頻的、穩定的聲音。它一直都在。在值班室,我以為是空調底噪蓋掉了耳鳴。但其實——它們是同一個聲音。同一個頻率。同一個低頻。
我站在街邊,手裡攥著耳機,聽那個嗡聲。它不在值班室。它不在耳機裡。它在我身體裡。它一直在我身體裡。我半年以為自己在值班室聽到的嗡聲,其實有一半,是我自己的。
我戴回耳機,繼續走。我不往下想。
但我開始注意街上的聲音。一個賣菜的女人在市場裡排高麗菜,嘴裡哼著一首台語歌。她的旋律跟公司的等候音無關。我鬆了一口氣。然後我意識到我在做什麼——我在街上,跟一個陌生女人的旋律確認它跟我的無關。我走過一個公園。幾個老人在打太極。他們的動作很慢,吐納也很慢。我盯著其中一個——吸氣,手臂抬起;呼氣,手臂落下。不是四秒。不是那個節奏。我鬆了第二口氣。然後我加快腳步,因為我在數一個陌生老人的節奏。
我走進我家巷口。我走過一個十字路口,紅燈。旁邊站了一個上班族,西裝,提著公事包,在看手機。他的氣音很淺很快——趕時間的呼吸。不是四秒。不是那個節奏。綠燈亮了。我走過馬路,經過一個便利商店。自動門打開,冷氣漏出來,帶著關東煮的味道。店裡的歡迎音樂響了一下——不是公司的等候音。是一首快樂的、商業的、跟我的嗡聲無關的旋律。我站在門口,聽那首歌,覺得它是我今天聽到的最正常的聲音。我繼續走。嗡聲跟著我。它有它自己的節奏,穩定,持續。像一條線,從值班室拉到我身上,不斷。我看見一隻貓蹲在機車上,舔爪子。貓不會數自己的呼吸。貓不會怕自己的聲音。我羨慕那隻貓。巷子窄,兩邊舊公寓,鐵窗生鏽,一樓的冷氣機在滴水。滴。滴。不是四秒的節奏。我上樓。樓梯間的聲控燈亮了——嗡的一聲,我愣了半秒。那個嗡跟值班室的安全門指示燈一個音。我告訴自己,聲控燈的嗡跟值班室的嗡不一樣。不一樣。
家裡
我到家了。我的租屋:單人房,窗簾拉著,沒開燈。鞋脫在門口。書包放在椅子上。我沒開燈——我不喜歡光。我躺下。床很硬,枕頭有點潮。我太累了,應該睡得著。
我閉眼。
嗡聲還在。我身體裡的嗡聲。在安靜的房間裡,它更清晰了——沒有值班室的空調、機房、安全門電流聲蓋住它。就只有它。那個穩定的低頻。
然後我聽見呼吸。
不是電話裡的。不是我戴著耳機聽的。是我房間裡的。
很輕。很慢。四秒一吸,停頓一秒,六秒一呼。氣音很重,呼氣的末端有一個極輕的鼻音。
我睜眼。房間是空的。窗簾拉著,門鎖著,沒有人。但那個呼吸——我聽得出來。是那通的——值班室電話裡聽了四夜的那個節奏。
它不只在值班室的電話裡。它在我家裡。
或者——它在我耳朵裡。我一直戴著耳機聽的那個呼吸,可能從來不是電話傳來的。是我自己的。我半年的耳鳴裡,可能一直藏著一個氣音——我自己的——我以為是失眠,其實是我在聽自己。
我躺著不動,聽那個呼吸。聽了很久。房間很暗,窗簾縫裡透進一線白光,照在天花板上。那個節奏穩定地持續,四秒、一秒、六秒。
我分不清。
是房間在呼吸,還是我在呼吸。是那通電話的呼吸跟到了我家,還是我一直帶著這個節奏,只是在家裡、在安靜裡,才聽見它。
我把手放在胸口。我的胸口在起伏。四秒、一秒、六秒。
跟那個呼吸,一模一樣。
我把手拿開。我閉眼。我告訴自己,那是我的呼吸。當然是我的呼吸。我自己的呼吸,當然跟我的一樣。
但我分不清。我分不清哪個是我,哪個是她。或者——根本沒有「她」。只有我。一直只有我。在值班室聽的、在家裡聽的、在街上聽的——都是我自己。
我不敢往下想。我翻個身,把臉埋進枕頭。枕頭有點潮,有我自己頭髮的味道。我閉眼。嗡聲還在。呼吸還在。
我睡著了。或者我沒有。我分不清。
我醒來的時候是下午。日光從窗簾縫裡切進來,一條白線,照在對面的牆上。我坐起來。嗡聲還在。它沒有因為我睡著而停過。它在我身體裡,睡著也在,醒來也在。我去浴室洗臉。水龍頭打開,水聲嘩嘩的,蓋過了嗡聲。我只在那幾秒鐘覺得安靜。我關掉水龍頭。嗡聲回來了。它一直在等我。它有耐心。
我站在浴室鏡子前,看著自己。眼睛下面的黑眼圈很深。臉很白。頭髮亂。我看著鏡子裡的自己,想:你的呼吸是什麼節奏?我沒有數。我不敢數。我怕我數出來是四秒。我怕我數出來,四秒、一秒、六秒——跟那通電話裡的一樣。
今天晚上我還要值班。我還要戴上耳機。我還要接電話。我還要聽那個呼吸——跟我的耳鳴同頻,跟著我回到家裡。我出門前,在門口停了一下。我聽了聽房間。安靜的。沒有聲音。只有冰箱的壓縮機在低頻運轉。
嗡——
跟值班室的一樣。
我關上門。下午的陽光刺眼。我半年沒在下午出門了。街上的人都在走,都在忙,都在活。沒有人數自己的呼吸。沒有人怕自己的耳鳴。只有我。我走到公車站,等公車。戴著耳機,沒接任何線路。耳機裡只有嗡聲。我的。公車來了。我上車。引擎聲蓋過了嗡聲。我只在引擎聲裡覺得安靜。下一站,一個老人上車,坐在走道對面。他的呼吸很慢。我開始數——吸氣,三秒。停。呼氣,五秒。不是四秒,不是六秒。但很近。太近了。我移開視線,看窗外。窗外的城市是下午的,正常的,活的。我應該覺得正常。但我嘴裡有一個旋律不肯退——公司的等候音。它從昨晚到現在,一直在我的喉嚨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