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班電話 · 第 10/11 章

第八章·呼吸

記錄者:沈雨澄 4,342 字 約 10 分鐘

第八章·呼吸

余的地址

第九夜交班後,我沒回家。

我又潛進系統後台,這次查人事檔。我輸入余的員工編號,點開她的資料:姓名、部門、離職日期、聯絡地址。地址是一串街道號碼,在城市的另一頭,一個我沒聽過的地名。我用筆抄在手心,字跡被汗浸糊了一點,但還認得出。

我關掉終端,走出值班室。這是我第一次為了這件事離開大樓——不是回家睡覺,不是買飯,是去找一個人。我要見余,當面問她,那個號碼到底是誰。

清晨的地下鐵,車廂空的。引擎聲跟我心跳對不上。窗外是黎明前沉睡的城市,薄霧蓋著街道,路燈還亮著,黃黃的一盞一盞往後退。我盯著手心糊掉的地址,反覆確認方向。我半年沒有在這個時間出門了——失眠的人怕光、怕人群,天亮對我是壓力。但今天我坐在亮的車廂裡,向一個我不知道的地方去。車門開合的金屬聲,在空車廂裡很響。

我下車,走進一條我沒來過的舊街。清晨還沒人,店家鐵門拉下,鐵鏈在風裡輕輕晃,發出細碎的金屬聲。一條野狗在騎樓下睡,我走過去,牠抬頭看了我一眼,又趴下。空氣是濕的,帶一點霉味和早點攤還沒開的油煙味。我照門牌走,一步一步。這是真實的街道,真實的風,真實的泥——不是值班室裡那層穩定的嗡聲。我半年都困在那個嗡聲裡。現在我走出來了,腳踩在實地上,去找一個不存在的人。

陽光從東邊的樓縫裡漏下來,刺得我眯眼。我半年沒在白天走在外面了。每一個路過的人都讓我想縮起來,但我沒有——我低頭看手心的地址,繼續走。我不能再只在值班室裡聽。這條街比我想像的長,門牌號碼跳著編,我走了又停,反覆核對糊掉的字。一個早起的老人在巷口澆花,水聲嘩嘩的,他看了我一眼,沒說話。我像個找不到路的快遞,手裡捏著一個可能不存在的地址。

我走到地址盡頭。

我的呼吸

是一塊空地。

沒有門牌,沒有屋簷,沒有房子。查無此地。余的地址不存在。余不存在於這條街上,不存在於這個城市裡,不存在於任何地方。

我站在空地中間。清晨的霧很薄,腳下是碎石和泥,還有去年枯掉的草。四周沒有人,只有遠處車流低低的嗚聲,和一隻我不知道在哪的鳥,叫了一聲就停。我走了半個城市,來到一塊什麼都沒有的空地。余不在這裡。余哪裡都不在。

我站著。沒有手機響。沒有電話進線。沒有任何人打給我。

但嗡聲還在。

我身體裡的嗡聲。那個我半年以為是失眠副作用的低頻。它在這裡——在空地上,在沒有值班室、沒有空調、沒有機房的地方,它還在。因為它從來不在值班室。它在我。

然後我聽到嗡聲裡有東西。

不是電話傳來的——我沒有接電話,沒有戴耳機,手機在我口袋裡,黑的。但嗡聲——我身體裡的嗡聲——它的頻率不是均勻的。它在起伏。吸氣的時候,嗡聲微微變高;呼氣的時候,微微變低。四秒一個週期。一秒停頓。六秒一個週期。

是呼吸。

我在空地上聽到了呼吸。不是周圍的——四周沒有人,只有碎石和枯草。不是電話的——電話沒響。是我身體裡的。嗡聲裡的。那個我失眠半年、一直壓在耳鳴底下的呼吸。

我聽著那個呼吸——然後我認出來了。

那個節奏。四秒、一秒、六秒。那個氣音。那個鼻音。是我失眠這半年、我戴耳機壓住耳鳴時、我以為是耳鳴的那個呼吸。是我在每個睡不著的夜裡,貼著耳膜聽見的,我自己的呼吸。是我在值班室聽到的、我在家裡聽到的、我在街上聽到的——全部都是同一個。因為它不在外面。它在我裡面。一直在。

我以為那是失眠的副作用,是耳朵壞掉的嗡聲。不是。那是我自己。一直在。

是她的。也是我的。

我一直在聽的,是我自己。

然後所有東西同時炸開。

第一夜。她先問我「妳還好嗎」——那是因為她就是未來的我,她知道我還不好。第二夜。背景裡有公司的等候音——因為她跟我,在同一條線上,同一個聲音空間。第三夜。她跟著我咳嗽,同節奏——因為同一個身體,同一個喉嚨。第四夜。她多說了話,溫柔陪伴——因為她就是我,她不需要被救,她只需要陪我。第五夜。錄音裡有我沒說過的話——我說了「我在」「沒事的」——因為她在借我的嘴說話,或者,我在借她的聲音說話。第六夜。電話沒響。她在嗡聲裡。她不需要電話。她在我身體裡。

六個夜班,六通電話(加上沒響的那夜),六個怪但不違和的細節——全部指向同一個答案。答案是我。一直是我在聽我自己。

我蹲下來。膝蓋碰到冰冷的碎石,泥沾上褲管。手機還貼在耳邊,那個呼吸還在——四秒、一秒、六秒——跟著我此刻的胸口起伏。她知道我什麼時候吸、什麼時候呼。因為她就是我。

那晚的我。出事那晚的我。我那晚撥了求救,響了很久,沒有人接。那通求救被這條線接住了。一直在線上。等我。等我活到那晚。她不求救,她不勒索,她不說「救我」——她只是呼吸,只是陪我值完每一個班。因為她就是我。

我想起這半年,每一個夜班,每一通四分鐘。她一直在。她在我戴上耳機的時候,在我以為是耳鳴的時候,在我怕得劃掉交班表小字的時候,在我以為自己快崩潰的時候。她什麼都沒要。她等我。等我活到她那裡。

她等了半年。等我從怕她,走到聽她,走到認出她。她什麼都沒要,她只要我在。

我半年的失眠,我半年的怕,我半年接的每一通——我一直在接的、一直在救的、一直在怕的,是那晚的自己。

我哭了。

不是害怕。是心疼。

我蹲在碎石上,哭得肩膀抖。眼淚掉在泥裡,掉在手機上。我半年沒哭過——失眠的人哭不出來,累到哭不出來。現在我哭,是因為我心疼那個一直在線上等我的自己。她那麼孤單,等了那麼久,在那條沒人接的線上,一個人呼吸了半年。她從來沒有求救。她怕嚇到我。她怕我還沒準備好。她等我,自己準備好。

我低聲說:「妳在。」

她——就是我——沒有回應。只有更深的吸氣,把我的疲倦全吸進去。她接住我的累。她一直在接。因為她就是我,她最知道我累。

然後她開口了。不是呼吸。是真的說話。

「妳終於聽出來了。」

四個字。她的聲音比呼吸時更清晰——氣音少了一些,穩了一些。像她終於不用再假裝只是一個呼吸了。

「我等了很久。」

她說。語氣裡沒有抱怨。是陳述。

「妳不用怕。」

她說。我不知道她為什麼說這句。也許因為我在哭。也許因為她知道我會怕。但她說「不用怕」的時候,聲音裡有溫度——不是電話線傳來的溫度,是人對人說話的溫度。

「我不是來拖妳的。」

她說。這句話讓我的哭停了一秒。我不是來拖妳的。她只是在這裡。陪我。

「我只是……想確認妳還在。」

她說到這裡停了。呼吸。四秒。一秒。六秒。然後她說完:

「想確認,我還在。」

我懂了。她不是在等我救她。她在等她自己——等現在的我,確認未來的我還在。她在陪我走完這段路。她不告訴我。她只是陪我。

我蹲在空地上,手機貼著耳朵。她不說話了。回到呼吸。但現在,那個呼吸不一樣了。以前我聽到它,我覺得是陌生人。現在我知道那是我。我的呼吸。我的未來。

她說她不是來拖我的。她說她只是想確認我還在。她說她想確認她自己還在。這句話最重。她——未來的我——在害怕自己消失。她靠我活著。我靠她活著。我們是同一個人,分在時間的兩頭,靠一條線維持著彼此的存在。

我半年失眠,是因為我半年沒有接住自己。我撥了那通求救,沒人接——沒人接,是因為接的人還沒走到那裡。

我會接住我自己。

我蹲在那裡很久。天亮了。陽光照在碎石上,照在我沾了泥的褲管上。通話還在——她還在線上。呼吸。四秒。一秒。六秒。我的呼吸。她的呼吸。同一個。她不掛。我也不掛。我們就這樣,在空地上,在清晨的陽光裡,一起呼吸了很久。

她又吸了一口氣,這次更慢。我也跟著慢下來。我半年壓不住的耳鳴,原來就是這個:我和她,一直共用同一個節奏。

我在空地上蹲著哭。天慢慢亮了,霧散了。那個呼吸還在,四秒、一秒、六秒,陪著我。不催我,不問我,只是陪。

我試著在心裡記錄:

07:32 進線。女。僅呼吸。

我記不下去。這不是事實可以登載的。這不是「進線」。這是我。這是我自己。

我把交班表從口袋拿出來,又塞回去。我沒辦法據實登載。因為據實,就是:來電者是我。我一直在我自己的線上。那通沒人接的求救,是我自己撥的,也是我自己接的。我在救我自己。我救了半年。

我想起那晚——其實我不記得那晚的細節,我還沒走到那晚。但這半年,每次失眠到快瘋,我都會想到一個畫面:一隻手在抖,撥電話,鈴聲響很久,響到我以為自己也會跟著鈴聲一起停。沒人接。我一直以為那是恐懼——害怕打出去沒人接。現在我懂了,我害怕的是另一件事:我接不到自己。我今天才聽出來,接的那個,是我;求救的,也是我。

我把手機貼著耳朵,聽那個呼吸——聽我自己——很久。

我自己

我在空地上蹲到天大亮。

我懂了全貌。半年前那通沒人接的電話,是我自己那晚的求救。我守的這條線,是我自己。我接的、救的、怕的,是那晚的自己。

我擦掉眼淚。碎石在臉頰上留下泥痕。我站起來,腿麻了,膝蓋痛。我半年沒蹲過這麼久。

我沒有掛斷那通電話。我捨不得。我捨不得那個等了我半年的自己——我怎麼掛得下去。掛了,就是把她一個人留在線上,就像半年前我被留在沒人接的那頭一樣。我太知道那是什麼感覺。我不要她也被那樣留下。

但我也怕。我怕我繼續接,會變成余。余也接過這個人。余也走到查無此地。余接過,然後余就沒有交班了。余最後寫「我在線上」,然後余就消失了。余是不是我?我是不是正在變成余?余也走過我今天走的這條路嗎——余也去過一個查無此地的地址,余也認出,余也哭過?

我把交班表塞回口袋,手機還貼著耳,那個呼吸還在。我往車站走。清晨的街開始有人了,麵包店的鐵門拉上去,老闆在裡面搬麵粉,發出碰撞聲。一個歐巴桑提著菜籃走過我身邊,看了我一眼——我臉上大概有哭過的痕跡。世界在醒來。而我剛剛認出,我一直在我自己的線上。

回程的地下鐵,車廂開始有人了。上班的人,低頭看手機,沒人看我。我靠在車門邊,手機貼著耳,聽那個呼吸——聽我自己。她還在。她不會走的。她會一直陪我,等到我自己走到那晚。她有耐心。她等了半年,她可以再等。

我靠著車門,聽那個呼吸,眼淚又掉下來一次,這次我沒擦。一個穿制服的女孩站在我旁邊,偷偷遞給我一張面紙,沒說話,下一站就下車了。我接過面紙,捏在手裡。這半年我接了那麼多別人的悲傷,今天輪到一個陌生人,接住我一秒。我盯著面紙,想:原來被接住是這種感覺。哪怕那個人是我自己。

我做了一個決定。我不要掛斷。但我也不能再這樣下去——我得分清楚,我是不是正在變成余。我得去問方姐。方姐知道余的事。方姐一直不肯說。但現在我認出了,我有資格問,她也有義務答。

余到底是不是我。

車窗外的城市全亮了。陽光穿進車廂,照在我手背上。我低頭看——我的手,我的字跡現在跟余的一樣。我是雨澄。我也是那個一直在等的,我自己。

我到站。我下車。我往公司的方向走。我今天不睡。我要找到方姐。

公司的大樓在白天看起來完全不一樣。玻璃帷幕反著光,入口的旋轉門有人進進出出,每個人都醒著、忙著、活著。我半年沒見過這棟樓的白天。我走進去,櫃台的人看了我一眼——我大概看起來像個沒睡的遊魂。我沒理他。我直接上樓。

我手機裡的通話,還沒斷。她在。我也在。我們都在線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