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章·收斂
第七章·收斂
機房
八月三號,23:00 接班。這是我在永誠禮儀值班的第八個夜班。
方姐走的時候,動作很快。她把交接表推到我面前,叮囑我不要在值班室睡著,然後轉身離開。值班室恢復成我習慣的樣子:空調的嗡聲在天花板迴盪,機房的低頻震動透過地板傳到我的腳心。我把耳機戴上,感受那層聲音將我與外界隔開。
我翻開交班表。前七天,我一直處在一個循環裡:接聽、聽呼吸、記錄、發現不對勁、劃掉、再記錄。我習慣做一個正確的記錄者,因為只要我能據實登載,事情就在掌控中。但這幾天,掌控感在消失。我的口頭禪變了,我發現自己開始說一些不屬於我的句子;我聽錄音,卻分不清哪個聲音是我的,哪個聲音是那個來電者的。最糟糕的是,余的筆記最後一頁寫著「我在線上」,然後她就消失了。
我盯著空白的交班記錄頁,手指在筆桿上輕輕敲擊。一下,兩下。我不再想只做一個接線生。我不要再只聽、只記、只怕,然後在括號裡劃掉那些無法解釋的細節。我要知道那個號碼是誰。
我記得受訓時方姐提過,系統後台可以查到所有進線的通聯紀錄,包括時間、頻率和完整錄音檔。那是管理層的權限,接線生不被允許進入機房。但我發現方姐今天走得太急,她把那張塑膠邊緣磨損的門禁卡忘在桌角。卡片在日光燈下泛著灰白色,邊緣有幾道細小的裂痕。
我沒有立刻拿起卡片。我先把它推到電腦螢幕的陰影下,讓它隱形。心跳快於手動,胸口有實的壓迫感。
23:20 進線。
我接起電話。對方是一個男人,聲音平靜,沒有多餘的氣音。
「您好,這裡是我之前預約的,我想詢問關於撿骨流程的詳細時間。」
是何先生。他在記錄表上出現過一次,是一個正常的家屬。他的語氣簡短,沒有猶豫,也沒有沉默。在之前的夜班,我會耐心地引導他,確認他的親屬資料,詳細解釋每一項流程。但今晚,我只想快點結束這通電話。
「何先生您好,撿骨流程請參考我們剛才發送到您手機的電子手冊,具體時間請與負責的禮儀師對接。目前預約時間已確認,沒有變動。」
我的聲音很穩,穩到不自然。我沒有給他詢問細節的空間,直接切斷了對話的延伸。
「喔,好。我知道了。謝謝。」
通話結束。我迅速在交班表上寫下:
23:20 進線。男。何先生。詢問撿骨流程。已回覆並結案。通話 1 分 12 秒。
我寫完最後一個字,立刻把筆扔回桌上。我不需要再確認紀錄是否準確,因為這通電話對我來說沒有意義。它只是我在進入機房之前,必須處理掉的雜訊。
我伸出手,指尖觸碰到門禁卡的塑膠邊緣。粗糙的磨損感讓我的指腹微微發麻。我把卡片攥在手心,邊緣勒進皮膚。我站起身,耳機還掛在脖子上,空調的嗡聲隨著我的移動開始變調。當我走出值班室的房門,原本單一的低頻嗡聲被走廊的空曠放大,變成了空洞的迴聲,每走一步,鞋底與地磚接觸的聲音都被拉長。
走廊盡頭是機房。那裡有一道安全門,門旁的指示燈散發著綠光。這道綠光在昏暗的走廊裡顯得很突兀,把地毯染成青色。後頸的皮膚在發冷,我知道我在違規。如果方姐現在回來,或者監視器捕捉到了我的動作,我可能會立刻被解僱。
但我更怕一輩子不知道那個聲音是誰。
我走到安全門前。綠光照在我的臉上,呼吸在變快,胸腔在起伏。我舉起門禁卡,將它對準感應區。我的手在抖,卡片在塑膠外殼裡輕輕碰撞,發出極小的噠噠聲。
嗶——
一聲清脆的電子音響起。鎖扣彈開的聲音在死寂的走廊裡是一聲悶雷。我推開門,機房內部的冷氣比值班室低了至少五度,一股電子元件加熱後的焦味與冷卻液的化學氣息撲面而來。
機房裡有人。
陳。他坐在主控台前,螢幕的光照著他的臉,格子襯衫的領子立著一邊。他看到我,先是愣了,然後他看了一眼我手裡的門禁卡——方姐忘在桌上的那張。
「妳不應該在這裡。」他說。但語氣不是質問。是疲倦。像他已經等了很久,等有人來問他他在查什麼。
「你在查什麼?」我問。
他猶豫了一下。然後他把螢幕轉向我看。螢幕上是一個通聯紀錄的表格,他標記了幾行——凌晨一兩點的進線,通話四分鐘,重複數十次。跟我在值班室接到的一模一樣。
「我查了三個月,」他說。「這條線的凌晨通聯紀錄,每個月都有同樣的異常。同樣的號碼,同樣的時間,同樣的長度。我報過兩次,方姐都說系統老舊。但這不是系統老舊。」他推了推眼鏡,看著我。「這是一條一直在被使用的線。有人在用這條線。但系統查不到來電者的位置。號碼是真的,但位置——不存在。」
「查無此地。」我說。
他看著我。「妳也知道?」
我沒回答。我盯著螢幕上那些標記——他已經查了三個月。他比我早三個月發現異常。但他沒有潛入值班室偷聽電話,沒有翻余的筆記。他用數據查。他是技術宅,他相信數據。數據告訴他:這條線有問題。但數據查不到原因。
「我幫妳查。」他說。他站起來,讓出主控台的位置。「妳想查什麼號碼?」
我走到主控台前,看著螢幕上跳動的游標。我深吸一口氣,將方姐的帳號輸入進系統。我知道我在越界,我知道我在觸碰我不該碰的東西。但我盯著那個輸入框,腦子裡想的是那通永遠在凌晨一兩點進線、永遠通話四分鐘、永遠擁有跟我一樣呼吸節奏的電話。
我按下確認鍵。螢幕閃爍了一下,後台的通聯紀錄清單緩緩展開。我在搜尋欄輸入那個號碼。
紀錄橫跨了三週。凌晨 01:12,通話 4 分鐘。凌晨 01:08,通話 4 分鐘。凌晨 01:15,通話 4 分鐘。每一筆紀錄都精準得不自然,時間永遠在凌晨一兩點之間,長度永遠是 4 分鐘,沒有一秒的偏差。
我隨機抽出了三個不同日期、不同時間點的錄音檔,分開在三個播放視窗中。我先播放第一通,然後在第二通的波形圖上對準起點,最後加上第三通。
我閉上眼,讓三個聲音在耳機裡重疊。
呼吸聲。首先是呼吸聲。
吸氣四秒,停頓一秒,呼氣六秒。氣音很重,在呼氣的末端有一個極輕的鼻音,像是對方在試圖說什麼但最後放棄了。我把第一通的音量調低 10%,再把第三通調高 5%,三個聲音重疊在一起,沒有產生任何相位差。它們完全一致。不是相似,是同一個聲音。
這不是三個人,而是一個聲音在不同的夜晚,重複著同樣的呼吸節奏。
我睜開眼,開始往下翻通聯的歷史紀錄。我往回翻一個月,兩個月,直到日期跳回四個月前。
在那一頁,我看到了一個名字。在接線生那一欄,寫著「余」。
那個號碼再次出現了。凌晨 01:00,通話 4 分鐘。凌晨 01:05,通話 4 分鐘。在余值班的那幾個月裡,這個號碼幾乎每隔兩天就會進線一次。同樣的時間,同樣的長度,同樣是凌晨的幽靈。
我的手停在鍵盤上,指尖在 A 鍵上微微顫抖。我想起抽屜裡那本封皮磨白的筆記,想起余寫在最後一頁的那句話:「我在線上」。
余接過這個人。余在這裡聽了幾個月同樣的呼吸,同樣的氣音,同樣的四分鐘。然後余就消失了,公司紀錄說她正常離職,但她沒有交班。她直接在某個凌晨,從這條線的另一端被接走了。
這幾週我接到的電話,跟我現在聽到的錄音,以及余曾經接過的那些電話,全部都是同一個人。這個聲音一直留在線上,它沒有離開過這條線,它只是在等待接線生更換。
我感覺後頸的皮膚猛地收縮了一下。我看向機房的伺服器機櫃,那些閃爍的綠燈在黑暗中是一隻隻睜開的眼睛。低頻的嗡聲持續著,把我的意識往下拉。我發現我的呼吸節奏不知不覺間,也變成了四秒、一秒、六秒。
我記錄下這件事,不是在交班表上,而是在我腦子裡:
八月三號,23:50 至 01:30。潛入機房查閱系統後台。確認目標號碼之通聯紀錄。特徵:凌晨進線,通話長度恆定為 4 分鐘。錄音比對結果:呼吸節奏、氣音、鼻音完全一致,判定為同一來電者。歷史紀錄顯示,前任接線生「余」曾長期接聽同一號碼。
(我跟余接的是同一個人。)
我慢慢站起來,走出機房,重新回到那個只有我一個人的值班室。
沒人接
01:45。我坐在椅子上,看著那部黑色話機。它就停在那裡,一個沉默的器官。我把手心的號碼對著話機,手指在按鍵上緩慢地移動。按鍵按下時有輕微的機械回饋聲,在安靜的值班室裡顯得很刺耳。
我撥了出去。
耳機裡傳來了撥號音。嘟——
我屏住呼吸。我的心跳先於我的手動,在胸腔裡撞擊。我意識到我正在做一件違規的事,但我不在乎。我想知道那個人是誰。我想知道為什麼這個聲音會跨越時間,一件遺物,從余那裡傳遞到我這裡。
嘟——
響了一聲。兩聲。我盯著牆上的時鐘,秒針走動的聲音變得清晰。五聲。十聲。
電話持續在響。那種單調的、重複的撥號音在耳機裡迴盪,形成奇怪的壓迫感。我等待著對方的呼吸,等待著那個四秒一次的氣音,等待著對方先開口說出我想說的話。
但沒有人接。
我維持這個姿勢,聽著電話在對端不斷地響起。響聲在寂靜中被拉得很長,長到我開始懷疑這個號碼是否真的存在,或者它僅僅是一個系統的幻覺。但我剛才在後台看過了波形,那個呼吸是真實的。它確實存在,確實在那頭。
我想起了半年前。我曾在深夜撥過一通電話,那是我想對某人說最後一次話的機會。我聽著電話響了很久,響到我幾乎能聽見對方的生命跡象在漸漸消失,但始終沒有人接。那之後,我失眠了。我開始害怕電話響超過三聲沒人接,因為那意味著絕對的斷裂。
現在,我處在另一頭。我撥了一個號碼,同樣響了很久,同樣沒人接。
我不知道這兩件事有沒有關係。我只知道,我現在感覺到極其強烈的對稱感——半年前我撥過一通沒人接的,現在我撥這個號,也沒人接。兩次,都是我撥,都沒人接。
我慢慢地按下掛斷鍵。啪。聲音很乾脆。
值班室恢復了原本的安靜。空調的嗡聲重新佔據空間,低頻地振動著我的耳膜。我拿起筆,在交班表上寫下這次記錄。
01:52。回撥(號碼已記)。結果:無人接聽。通話長度:0 分鐘。
我在「無人接聽」這四個字下面劃了一道線。然後我又劃了一道。我盯著這行字,覺得它不準。不對,應該記作「對方在線,但拒絕接聽」。但我沒有證據,我只有那段四秒一次的呼吸錄音。
我把筆放下,靠在椅子上。我的後頸依然很冷。我想像著那個號碼對應的空間,那裡是不是也有一個像我一樣的人,坐在黑暗中,盯著一部響起的話機,卻選擇不接起來?
或者,那個人根本不需要接電話。她只需要在那裡,在線上的某個維度,聽著我的撥號音,確認我已經認出了她的聲音。
我還沒認出她。但我知道,我快了。
02:10。我關掉燈。值班室只剩下安全門指示燈的綠光,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長。我戴上耳機,重新進入那個低頻的嗡聲世界。我不再感到不安,而是近乎病態的平穩。我開始期待下一通電話進線,期待那個聲音再次出現,然後在四分鐘的結束前,告訴我一些我遺忘的事。
我在交班表最後一行寫:
接班人:沈雨澄。交班人:沈雨澄。
我把這行字劃掉。我不能這樣寫。我重新寫上:
接班人:沈雨澄。交班人:待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