補光燈下的餘溫
鏡子裡的人,嘴角還掛著直播時那個弧度。
補光燈下的餘溫
鏡子裡的人,嘴角還掛著直播時那個弧度。
K 的留言總比我說出口早那麼一下,而我的嘴角,下播之後落不下來。
線上人數
補光燈的冷白光打在臉上,細小的塵埃在鏡頭焦距前緩慢浮動,我對著鏡頭調了一下領口,確保這件剛買的蕾絲背心看起來夠溫柔,沒有線頭露出來。線上人數那一格從四百三十二跳到四百三十五。我把耳機戴好,調整呼吸,讓自己聽起來輕快。「欸,你們有在嗎?大家晚安呀,今晚好餓喔,好想吃那種灑滿胡椒鹽的鹹酥雞,特別是九層塔,炸得脆脆的那種。」
聊天室的視窗刷得飛快,我反射性地想接住每一條留言。就在我說完最後一個字,還沒來得及看清螢幕的瞬間,聊天室頂端跳出一條深藍色的字,是 K。他說:「巷口那家鹹酥雞,老闆今天給的九層塔份量很多,記得叫他去油。」
我愣了一下。這不是第一次,K 的留言總比我說出口的話快那麼一點點,快得讓我以為是網路延遲,或是平台系統的自動校正。我拍了拍臉頰,對著鏡頭笑得更開,「K 真的好懂我耶,你是不是住我隔壁啊?還是你有千里眼?哈哈,謝謝 K 的抖內,一百個星星,我會記得去買的,吃一份當作你們也陪我吃。」
直播間的空氣因為這份互動而飽和,我不斷說話,不斷把自己的生活撕開來給他們看。我聊房租的壓力,聊母親在外地寄來的匯款單,聊學貸利息這個月又漲了,聊明天該去哪裡找便宜的菜市場。只要開著燈,只要有人在線,我就覺得自己還活著,還被這個世界需要著。我不敢停,怕一停下來,這份存在感就會跟著斷掉,補光燈的電流聲在耳邊嗡鳴,提醒我,訊號一旦中斷,我就會重新回到那個只有水泥牆的房間。
下播後的鏡像
直播結束,我按下下播鍵。螢幕瞬間黑掉,只剩下鍵盤敲擊的餘音在空氣裡發散,冷白的光圈從視網膜上緩慢淡去,但那種被注視的壓迫感沒有跟著消失。補光燈的嗡鳴停了,房間陷入令人窒息的靜默,只有冷氣機在牆角運作的微弱聲響。我起身走進浴室,把門關上,按下開關,刺眼的白光照亮我疲憊的臉,眼下的青色陰影清晰可見。我打算用冷水洗把臉,讓肌肉放鬆下來,但我看著鏡子,停住了。
鏡子裡的自己,嘴角竟然還維持著直播時那個弧度,那是精準的、討好的、甜美到近乎完美的角度,連眼角的細紋都還停在討人喜歡的位置。我試著動了動嘴角,想讓臉部肌肉放鬆,甚至用手用力按壓兩頰,但那種肌肉的慣性緊繃著,那才是我的臉,而我現在這副疲憊的模樣,只是個錯誤的偽裝。那個弧度在鏡子裡顯得僵硬且詭異,我盯著那雙眼睛,試圖找回原本的神情,但鏡子裡的人只是靜靜地回看,嘴角一點也沒有要放下來的意思。我開始感覺到冷,後頸的皮膚泛起一陣寒意,我用力搓揉著臉,皮膚被搓得泛紅、發熱、刺痛,那個弧度才生鏽了,緩慢地、不自然地滑落。
釘在數據裡的鐵證
我回到電腦桌前,心跳得很快,指尖還在發抖。我想確認一些事情,或許是太累,出現了錯覺。我點開 K 的主頁,想看看這個每晚抖內最多、最懂我的粉絲,到底是什麼人。頁面跳轉,簡潔的個人介紹,沒有頭像,註冊日期那一行顯示著:西元兩千零二十四年五月十二日。
我的目光停在那個日期上,腦袋裡轟的一聲。我註冊這個直播平台的時間,是八月十五日。也就是說,K 的帳號存在,比我開始直播這一切,整整早了三個月。這怎麼可能?難道是系統時區的錯誤嗎?還是平台的資料庫出了什麼連我自己都不理解的災難?我反覆刷新頁面,日期還在那裡,白紙黑字,冰冷地釘在那裡。這不是錯誤,這是事實,冷冰冰地躺在螢幕上,沒有任何解釋的餘地。
手機在桌上震動,螢幕亮起,線上人數那一格顯示還有二十八個人留在直播間,即使我已經下播了。二十八個人,他們還在等什麼?他們在等我回來的訊號嗎?我看向聊天室的視窗,那裡還留著幾條未讀的訊息,關於今晚的直播,關於我剛剛說過的鹹酥雞。我明明已經下播了,為什麼那個數字還在跳動?我明明已經關掉補光燈,為什麼視網膜上還殘留著那股冷白的嗡鳴?
我不能讓聊天室空著。K 還在線,他還在等我的確認,等我去吃那份他預測到的鹹酥雞。如果我現在關掉電腦,如果我不去開下一場直播,那個被雕塑出來的我,會不會就此崩塌,還是會在那片黑暗的數據庫裡,永遠保持著那個弧度?我顫抖著手,重新按下開播鍵。鏡頭再次對焦,發出一聲細微的喀擦聲,冷白光再次籠罩房間。我對著鏡頭,讓肌肉記憶裡的那個弧度再次浮現,那張臉再次變得完美,我開口說道:「欸,你們有在嗎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