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於開口的留言

K，你還在看嗎？

我沒說出口，K 卻先打出了我心裡那句話。

比她早

補光燈冷白的嗡聲又鑽進耳朵裡，我調整了一下椅背，讓自己看起來精神一點。線上人數那一格，數字從 112 變成 115，又迅速跳回 113。這沒關係，只要有人在就好。我對著鏡頭抿出一個習慣性的、微微上揚的弧度。這是我練習過無數次的表情，只要補光燈亮著，我就必須維持這個模樣。那是我的生存方式，也是我的安全感。

「欸，你們有在嗎？晚上好呀。」我對著鏡頭揮了揮手，視線快速掃過聊天室。「今天天氣有點冷，你們那邊還好嗎？要注意保暖喔，不要學我這麼笨，今天還差點感冒了。」

話從嘴裡跑出來，不用經過大腦。這是我開播兩年來練就的肌肉記憶。只要一直說話，只要我不停下來，空氣裡的空洞就不會來侵蝕我。我盯著聊天室，手指輕輕敲著桌面。K 的名字總是掛在最上面，他的帳號等級最高，頭像一片純黑。他從第三場直播開始就一直都在。每一晚，無論深夜還是凌晨，只要我開播，K 就在那裡。

我產生了一個念頭。如果我不說話，只在心裡想，他會知道嗎？這個想法一冒出來，我就覺得指尖微微發麻。我對著鏡頭彎起嘴角，身體微微前傾，這是一個表示親近的姿勢。但我嘴巴緊閉，在腦海裡反覆描摹那句話：『其實我今天好想哭。』

我不說出口，我只是在心裡一遍遍地默念。我注視著鏡頭對焦前後拉的那一下，那種細微的機械聲讓我的心跳快了一拍。聊天室的留言往上捲的速度很快，但我只盯著 K 的那個位置。一秒，兩秒。就在我剛準備放棄，正要開口說些無關緊要的場面話時，K 的留言跳了出來。就在那個瞬間，聊天室的底色被他的深色 ID 點亮。

『累的時候可以不用笑。』

我愣住了。手指僵在鍵盤上。這句話，正是我心裡剛才默念的內容。不是「今天好辛苦」，也不是「怎麼了」，而是對上了我腦中的那句「想哭」。為什麼？我喉嚨緊了一下，反射性地大笑出聲，把那一瞬間的窒息掩蓋過去。「哈哈，K 你太壞啦！你是會讀心嗎？我剛才明明什麼都沒說，你怎麼知道我心裡在想什麼？哈哈！」

我笑得有點喘，補光燈的光線映在我的眼球上，刺得我眼睛發酸。我看到聊天室裡有人在問：「阿晴怎麼了？什麼讀心？」我沒有回答，我只是不斷地重複著哈哈聲，直到喉嚨變得乾澀。

我不死心。趁著還在直播，我打開網頁，切換到回播紀錄，我對著螢幕，手指顫抖著滑動滑鼠，一場一場往回翻。我發現了一件讓我頭皮發麻的事。K 的留言，幾乎每一次都比我說出口早了那麼一絲絲。如果我說「謝謝大家的抖內」，他的抖內音效，總是在我剛張開嘴、還沒發出第一個音節時就已經響起。那些時間戳，一道一道刻痕，把我鎖死在原地。

我截了幾張圖，發給小茹。她是我這個平台唯一能講話的人，雖然我們從沒見過面。我傳訊息給她：「妳看這個，K 的留言是不是有點奇怪？他好像總比我快一步。」

螢幕那頭的小茹過了很久才回覆。那幾行字跳出來的時候，寒意正從我腳底爬上來。「妳想太多了吧，這只是時區同步或者網路延遲的問題，別想太多，好好經營妳的直播間才是真的。」

我盯著那句「時區問題」，把手機扔到一邊。網路延遲？什麼樣的網路延遲能讀懂我心裡的句子？這不是延遲。

直播結束。關掉鏡頭的那一刻，補光燈的嗡聲消失，房間瞬間安靜。我起身走進浴室，把門反鎖。補光燈沒開，浴室的燈白得刺眼。我抬頭看著鏡子裡的自己。我原本想把臉上的妝卸掉，但我的表情僵住了。

那個在鏡頭前練習了無數次的弧度，現在還掛在我臉上。我試圖放鬆肌肉，試圖讓嘴角垂下來，但我做不到。我的臉部肌肉被什麼東西固定住了，僵硬、緊繃。一分鐘過去了。我看著鏡子裡的自己，那個弧度還在那裡，沒有一絲波動，沒有一點疲憊。我甚至感覺不到自己的呼吸，我只能感覺到它在我的臉上，生根，長成一個我不認識的模樣。

我在浴室裡站了整整一分鐘，直到我開始怕這張臉永遠不會變回來。我猛地轉過身，不敢再看鏡子，跌跌撞撞衝回臥室。我關掉房間的燈，四周陷入黑暗。但我的手機螢幕亮著，那是直播平台的介面。K 還在線上，他的名字在黑暗中亮著冷冷的微光。

我沒有卸妝，沒有洗澡。我重新坐回電腦前，顫抖著手指，再次點下了「開始直播」。補光燈重新亮起，那一瞬間的強光讓我短暫失明。我對著鏡頭再次擺出那個弧度。哈哈，我開始說話了。我還在說話。只要我一直說話，只要他們還在看，我就還是阿晴。

可是我忘了，我剛才想說什麼來著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