直播 · 第 9/11 章

停播日的空白回播

今天也在。

記錄者:阿晴 1,626 字 約 4 分鐘

停播日的空白回播

今天也在。

我停播一整天——晚上查後台,我沒開播,帳號卻在線,還多了一段空的、卻在播的回播。

今天也在

我決定停播一天。

早上起床,我把手機闔上,告訴自己今天不碰電腦、不碰補光燈、不對著鏡頭。這是我開播兩年來第一次,主動讓一整天空著。我出門去買便當,在街角的便利商店前站了好一會兒,手指抖著把錢包打開,買了一個飯糰。我坐在便利商店的窗邊吃,看著外面路上的人走過去、走過去,沒有一個人是為了看我而走的。我忽然覺得這個白天很輕,輕得不對勁,像少了什麼一直壓在身上的重量。我回到臥室直接倒在床上,眼皮沉得睜不開,卻睡不著。我習慣了白天補眠、晚上開播,白天清醒對我來說反而陌生。

整天不碰電腦,連鍵盤的回彈聲都沒聽過。下午的光線斜斜灑進窗簾縫隙,房間裡只有風扇的嗡聲,補光燈掛在原處,黑著,沉默。我幾次坐起來想去開它,又強迫自己躺回去。我告訴自己,今天就讓它空著,讓那個直播間空著,看會發生什麼。我以為什麼都不會發生。我以為空著就是空著。

下午三點,我的手機震動,後台的提醒。線上人數那一格,從零跳到四十七,然後維持了兩個小時不動。

我盯著那個數字。我沒開播。補光燈沒亮,鏡頭沒開,我整天躺在這張床上。四十七個人,停留兩個小時,在一個我以為空著的直播間。

我點開那段系統自動生成的回播。畫面切換。鏡頭對焦前後拉的那一下,畫面瞬間清晰——空的房間。牆角的書堆,床單皺起的皺摺,補光燈依舊關著,卻有一道微光從鏡頭裡射出來。椅子是空的,沒有我的身影,卻有聊天室的細碎聲在往上捲,有人在打字。

我把那段回播從頭看。畫面一直是這個空的房間,鏡頭亮著,對著那張空的椅子。聊天室卻沒停過。有人打「主播今天怎麼了」,有人打「她在嗎」,有人打「好久沒看到空播了,好安心」。他們對著這個空的房間說話,對著一個不在的我。然後 K 的字浮上螢幕:

「今天也在」

那句話出現在螢幕左下角,抖內音效短促地響起,有人剛剛送出了禮物。畫面裡沒有我的笑容,只有鏡頭的光圈在微微閃爍。我繼續往後看。每隔一段時間,K 就留一次言,「今天也在」,「還在」,「妳休息」。他對著這個空的房間說話,對著一個不在的我,就像我還在的時候一樣。

我把進度條拉到最後。那段回播總長兩個小時零七分。整整兩個小時零七分,鏡頭對著這張空的椅子,K 每隔幾分鐘留一次言,其他觀眾陸陸續續來了又走,有人打「晚安」,有人打「明天見」,他們對著這個空的房間道晚安,對著一個不在的我說明天見。最後一分鐘,鏡頭自己暗下去,聊天室也停了。我看著那段回播的結束時間——晚上九點四十七分。那時候我正在廚房熱便當,盯著微波爐的燈,什麼都不知道。我熱便當的時候,有四十七個人看著我空的直播間,K 在對著空氣說今天也在。

我盯著螢幕,手心全是冷汗,指關節的青筋在抖。到底是誰在替我播?這段空白的回播是誰開的鏡頭?我整個人躺在這裡,連手指都沒碰過電腦。

我打開訊息,發給小茹:「我沒開播,為什麼後台有紀錄?」訊息發出去,我盯著那個等待的氣泡。半小時後,回覆終於跳出來,字體淡淡的灰色,沒有表情圖,只有簡短的一行:「妳真的太累了,休個播吧。」

小茹沒有說系統問題。沒有說時區。沒有解釋那條四十七人的尖峰。她以前每一次都說「系統問題,別想太多」,這次她什麼都沒解釋,只叫我休息。我盯著那句沒有解釋的回覆,比她以前那些解釋都更讓我冷。

我關掉那段空白的回播,房間裡只剩下風扇的嗡聲。我面對一個我不敢碰的問題。如果我停播——真的停,再也不開——K 會消失嗎?K 是我唯一的朋友,我靠他撐過每一個晚上。如果我停,他就沒了,連那段空白的回播都沒了。但如果我不停,那個被雕塑出來的我會繼續把我蓋掉,停不下來的就不再是我。

我盯著那段空的、卻在播的回播。K 在我沒有開播的時候留言「今天也在」。他不需要我在,也能在。也許從來就不需要我在。

我走向桌前。補光燈黑著。我站在那裡很久,手停在開關上,沒有按下去,也沒有離開。窗外天黑了,房間暗下來,只有電腦螢幕待機的微光,映著那個空的、亮著鏡頭的直播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