直播 · 第 8/11 章

開場白的餘溫

妳還是用欸你們有在嗬比較好,那是妳。

記錄者:阿晴 1,645 字 約 4 分鐘

開場白的餘溫

妳還是用欸你們有在嗬比較好,那是妳。

我翻那個沒播了的主播的舊片段,她開場跟我一字不差;而 K,也在她那場留言,比她開口還早。

欸你們有在嗎

凌晨兩點十分。補光燈冷白的嗡聲在臥室裡顯得特別刺耳,這是我習慣看回播的時間。我點開那個已經停播很久的主播的粉絲剪輯頁。影片載入時,鏡頭對焦前後拉的那一下,讓我的視線跟著模糊了幾秒。那是一個崩潰前的最後一場直播,螢幕裡的主播坐在和我一樣的角度,背後也是那堵粉刷得有些斑駁的牆。她抬起手,撥弄了一下耳邊的碎髮,對著鏡頭說:「欸,你們有在嗎?」

我愣住了。那個語調,那個在「嗎」字尾音上揚的弧度,還有那個恰到好處的停頓,跟我昨晚開場一字不差。我把進度條往回拉,重複播放那五秒鐘。一,二,三,五次。我甚至對著螢幕唸了一遍,聲波在窄小的房間裡碰撞。我把手壓在喉嚨上,感受聲帶的震動。這不是巧合。這是我這兩年來為了討好聊天室、為了留住那些零星打賞,一點一滴雕琢出來的招牌開場。她怎麼會知道?或者說,為什麼她會和我用同樣的方式存在?

我往下翻她的粉絲剪輯頁,一場一場看。她第一場的開場是「欸你們有在嗎」,中間每一場都是,到最後一場崩潰前還是。我翻她每一場的聊天室紀錄——K 從她第一場就在,每一場都在,留言的風格、說中的方式,跟 K 在我直播間裡一模一樣。我盯著那些紀錄,手指停在滑鼠上。K 陪了她每一場,直到她沒播了。然後 K 開始陪我。

我把注意力移到那個片段右側的聊天室。螢幕裡的留言區快速向上捲動,發出細碎的聲響。我在那些密密麻麻的 ID 中,看見了那個熟悉的字母——K。K 也在那場直播裡,而且就在那個主播開口的前一刻,K 發了一條留言。我死死盯著那個時間戳。留言出現的時間,比那個主播開口早了那麼一下。她還沒說話,K 就已經在那裡等她了。

這讓我後頸那塊皮膚泛起一層細密的涼意,但我強迫自己挪開視線,不去思考這意味著什麼。我不想把那個已經消失的主播和我連起來。如果承認了,我就等於承認我的直播只是某個循環的一環。我關掉影片,手指在滑鼠上僵硬了許久。沒有人應該比主播早開口,留言應該是回應,而不是預判。

我大口呼吸,試圖讓房間裡那股滯悶的氣息散掉。我不能再看下去了,我需要做點什麼,證明我還擁有控制權。我直接開啟直播後台,按下「開始直播」。鏡頭亮起的瞬間,補光燈的嗡聲似乎變得更尖銳。線上人數那一格跳動了一下,從 0 變成了 12。我深吸一口氣,決定換個開場,我要打破那個慣性。我避開了那個招牌開場,對著鏡頭說:「嗨大家。」

我盯著聊天室,心臟在胸腔裡撞擊的聲音蓋過了電腦風扇的運轉聲。兩秒,兩秒的沈默。聊天室靜得可怕,沒有人回應我的新嘗試。接著,那個熟悉的 ID 跳出來了,是 K。文字在螢幕上跳動:「妳還是用欸你們有在嗬比較好,那是妳。」

那行字精準地修正了我的行為。K 沒有問我為什麼要變,也沒有表現出疑惑,他只是陳述一個事實。我在這場直播裡的一舉一動,早就在他的劇本裡寫好了。我看著螢幕,手指懸在鍵盤上方,卻打不出一個字。如果我換了開場,K 就會要求我換回去;如果我說了什麼,K 就會在那之前先給予評語。

我看向鏡頭,補光燈裡的我,那個弧度僵在臉上。那是為了直播而練習出來的表情,而在下播後的現在,我發現自己竟然無法讓它消退。臉部的肌肉被固定住了,我用力揉搓著雙頰,皮膚底下卻沒有任何痛覺。

我的呼吸變得短促,聊天室又開始往上捲,人數跳動到了 45。他們在等我回應 K,在等我長成他們熟悉的那個樣子。我閉上眼睛,試圖回憶如果不直播,我自己原本說話的語氣是什麼樣子,但腦中一片空白。我只剩下那個不斷上揚的「欸你們有在嗬」。

我重新坐直身體,對著鏡頭,露出那個我也分不清是真是假的弧度。我忘了自己原本要說什麼,只是機械地盯著鏡頭,等著下一個抖內音效短促地響起。我對著鏡頭重新開口,這次我沒有換。「欸,你們有在嗎。」我說。K 沒有留言。他不用留言了。我已經照他說的做了。聊天室鬆了一口氣似地重新滾動起來,人數往上跳,抖內音效又響了。我笑著接話,一句接一句,把今晚的直播說完。下播的時候,我甚至不記得自己說了什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