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聽錄音

投稿人黃同學(高二,長期失眠,自嘲『終於睡著結果是被鬼壓』)

第四章·傳染 · 記錄者:孫怡婷 · 文學社

夜聽錄音

投稿人黃同學(高二,長期失眠,自嘲『終於睡著結果是被鬼壓』)

黃同學的房間

鬧鐘顯示 3:33 但窗外天已全黑。黃同學的房間燈光暗淡,只有床頭的夜燈發出淡黃光。床上堆滿課本,小說的封面已被翻到邊緣。耳機纏在枕頭旁,線纏成一團。牆角的垃圾桶裡有半瓶水,瓶蓋半開。黃同學把手機遞給我,說:「我室友上週也被壓了。她開著錄音睡的。你們聽。」她的手指在手機邊緣微微顫抖,指甲上有血痕。

我接過手機,指尖感到冰冷的金屬觸感。哲彥把手機插入筆記本的音訊介面,螢幕上立刻出現波形。波形在 0:45 秒時出現第一個峰值。若瑜坐在床邊,雙手交叉,眼睛閉著,呼吸平穩,胸起伏幅度小。她的腳尖輕輕碰到地板,發出細微的吱嘎聲。

我按下播放鍵。第一段錄音的聲音在寂靜的房間裡擴散。背景雜音很低,只有風掠過窗戶的輕響。然後出現一個呼吸聲,節奏緩慢,與室友的呼吸不同。呼吸聲逐漸靠近,音量稍升。呼吸與室友的呼吸同步,兩者的起伏完全重合。室友的呼吸停頓,持續三秒。三秒後呼吸恢復,但節奏變快,間隔縮短。

我記下每一次呼吸的起止時間。波形在螢幕上顯示出兩條重疊的曲線,呼吸的峰值在同一位置。哲彥把第二段錄音的波形拖過來,疊加在第一段上。兩段波形幾乎完全重合,只有細微的時間差異。檔名是 “Room_2023-10-12.wav”,檔案大小 3.2 MB。

若瑜仍然閉眼,聽著聲音。她的眉頭微微皺起,指尖輕輕敲擊膝蓋,節奏跟呼吸的頻率相同。她沒有說話,只是把注意力全部放在聲音裡。她的呼吸聲在房間裡回蕩,與錄音裡的呼吸交錯。

黃同學說:「我被壓那晚也錄了。一樣的聲音。一樣的節奏。」她說完,停頓了一下。她的語氣帶著自嘲,「終於睡著了,結果是被鬼壓。我連做夢的資格都沒有。」她的手指在手機上輕拍,顫抖的幅度比剛才稍大。她的嘴角微微上揚,卻帶著抖動。

我把她說的每句話一字不改寫下。她的笑聲在房間裡回

社辦

我把筆尖壓在日誌本的左上角,記下時間 20:37。社辦的燈光昏黃,螢幕光映在哲彥的眼鏡上。哲彥把兩段錄音的頻譜圖層疊在一起,滑鼠指針在波形上劃過。螢幕上出現一條藍色的線,緊貼著另一條紅色的線。兩條線在 0.42 Hz 附近完全重合。哲彥的手指在鍵盤上敲擊,發出清脆的敲鍵聲。

「黃同學被壓那晚的呼吸聲,跟室友被壓那晚的呼吸聲,頻率完全一致。」哲彥說,聲音平穩,語速沒有加速。我的筆記本上即時記下:「頻率完全一致,同一個東西。」

哲彥把滑鼠點到圖表左下角的說明欄,列出三行假設:第一行寫「同一個 entity 壓了兩個人」。第二行寫「時間差兩週,地點同一間房」。第三行寫「它在同一個地方等」。每寫一行,他的指甲敲在桌面,聲音短促。我的手指微顫,喉嚨感到壓迫。

若瑜站在螢幕旁,雙手交叉在胸前,眼睛半閉。她的呼吸比平時慢了三分之一,胸口起伏得更平緩。她說:「它不是在等。它在換。被壓的人的呼吸被換成它的節奏。換了之後,那個人就會去找下一個。」她的聲音低沉,字句之間留有空白。我的耳膜捕捉到她說話時舌尖觸碰上顎的細微聲音。若瑜的手指輕觸筆記本的封面,感覺到紙張的凹凸。

黃同學坐在我對面,手握著筆,指節發白。她的臉色從蒼白變得稍暗,血液循環變得更緩慢。她說:「所以我失眠是因為……」語句斷了一下,呼吸短促,喉嚨感到緊繃。若瑜補充說:「你的身體在適應一個新的呼吸。適應完之後,你就會去找下一張床。」

我記下她的每一句原話,一字不改。黃同學的手指在筆桿上摩擦,發出細碎的砂紙聲。她的指尖觸碰筆尖時,感覺到筆尖的金屬味。她說:「我最近確實一直想去室友的床邊坐著。」語氣從自嘲的輕佻變成帶有不自覺的渴望。她的嘴角向下,彷彿在抽走什麼。

哲彥把滑鼠拖到圖表右上角,點擊「播放」鍵。兩段錄音的呼吸聲同步播放,呼吸聲的波形在螢幕上交疊成一條更粗的線。聲音從螢幕喇叭傳出,清晰而不刺耳。室內的空氣那一刻比平時低了一度,呼吸的節奏讓空氣溫度下降。我的鼻尖捕捉到那股冷意,鼻腔裡有一點乾燥感。

若瑜的眼睛睜開,盯著螢幕的波形,眉頭微皺。她說:「它在換的時候,會把原本的節奏留在空氣裡。」她的手指觸碰螢幕邊框,感覺到玻璃的冰冷。我的筆記本頁角因手指的摩擦略顯磨損。

哲彥把耳機從電腦拔下,放在桌面上,耳機的塑料外殼粗糙,指尖感到一個小凹陷。黃同學伸手去抓耳機,指甲輕觸塑料,發出細碎的聲音。她的手掌微微出汗,掌心的濕氣在燈光下閃亮。

我把所有對話、所有聲音、所有感覺寫下。每寫一句,我都停一下,確認筆跡與原話一致。我的手指在紙上留下細微的壓痕,紙張的凹凸感提醒我每一筆的重量。螢幕的光線在我眼角投射出藍綠色。

隔天

上午的光線斜射進社辦的窗子。黃同學推門進來,肩上背著一個黑色背包。她的室友跟在後面,手裡捧著一個小型攝影機。她說:「我不再被壓了。」她的聲音在空氣裡稍微顫抖。室友點了點頭,說:「我會把錄影給你。」我把筆記本翻到空白頁,準備記下她說的每句話。

哲彥站在投影儀前,調整光源。若瑜在側邊的桌子上擺了兩瓶水,瓶身上貼著貼紙。雅慧坐在靠窗的座位,手裡握著一支鉛筆,筆頭沾著灰塵。她抬頭看向黃同學,說:「先把那段錄影放出來。」我把錄影檔拖進電腦,畫面在螢幕上閃爍。

我低聲哼起一段旋律,音調在嘴裡停留兩秒。牆壁裡傳來相同的音,慢半拍回應。音波在空間裡碰撞,像是有人在聽我的哼唱。雅慧眉頭微皺,說:「這裡的回聲可能是…」她的語句被我一字不改記下。

錄影開始。畫面是黃同學的床鋪,床單皺起,枕頭略微凹陷。凌晨的時間戳顯示 00:03。室友的身影從床邊的陰影裡慢慢移出,她的腳步聲柔弱,像是踩在薄薄的棉絮上。她走到黃同學的枕邊,站在床腳,身體保持直立。她的呼吸開始與黃同學的呼吸同步。她的胸起伏與黃同學的節奏完全重合。四分鐘的時間在螢幕上以白字標示。

我注意到她的呼吸頻率是每分鐘 14 次,和黃同學的完全相同。她的臉上沒有表情,眼睛直視前方的黑暗。她站了四分鐘,呼吸持續同步,然後轉身回到自己的床鋪,繼續睡去。畫面切回黃同學的臉,她的眉頭稍稍皺起,眼神有些茫然。

雅慧把鉛筆放在桌面,寫下:「壓完了就走了。但呼吸留下了。帶著呼吸的人,會去找下一張床。」她的筆劃在紙上留下痕跡,我用相機把那行字拍下,保存。

黃同學抬手指向螢幕,說:「所以我傳給她了。」她的聲音低沉,說話時手指輕微顫抖。雅慧回應說:「你沒有傳。是它通過你的呼吸去了她那裡。你只是它的通道。」她的語氣平靜,沒有任何笑意。

黃同學沉默了很久,室內的空氣似乎變得更稠。最後她說:「我一直以為我只是睡不著。」我記下這句話,一字不改。她的自嘲不再出現,語調裡只有一層疲倦。

哲彥把錄影檔的頻譜拉開,顯示出兩段呼吸波形幾乎完全重疊。若瑜輕聲點頭,說:「這證明瞭呼吸被換。」她的手指在鍵盤上滑過,留下微弱的聲音。雅慧把筆收起,說:「我們要把這個記錄下來,防止它再傳。」我把她的話寫進日誌,確保每個字都不漏。

我把室友的名字寫下,寫下她站在黃同學床邊的四分鐘,寫下呼吸同步的細節,寫下每個人說的原句。我的筆頭在紙上停留的時間比說話的時間長。牆壁裡的回聲仍在回蕩,慢半拍的音仍在空氣裡漂浮。

阿傑在社辦

社辦的燈泡發出微弱的螢光。牆角的老書櫃散發陳舊紙張的味道。冷氣機的嗡嗡聲在背景裡持續。錄音機的指示燈閃爍,節律起伏。

阿傑把手機放在木製的工作桌上,耳機插入耳朵。錄音裡的呼吸聲從低沉到急促,音量起伏不定。我的筆在紙上輕微顫抖,記下每一個字。

阿傑說:『它在換呼吸。換了之後,被換的人會不知道自己被換了。她會覺得自己只是失眠、只是焦慮、只是習慣改變了。但她的呼吸已經不是她的了。』

我把這句話一字不改寫下。每個句點後,我停一下,確認筆跡。

阿傑把硃砂倒入小玻璃碗。硃砂的粉末濕潤,呈黏稠狀。室友的手伸過來,掌心朝上。阿傑用手指沾取一條,緩緩在她胸口畫一道。紅色的痕跡在皮膚上留下暗淡的顏色,稍稍凹陷。

室友低聲說:『好。』我把她的回應寫下,字形略顯顫抖。

阿傑接著說:『每晚睡前,先把自己的名字念七遍。』

他示範:『黃同學,黃同學,黃同學,黃同學,黃同學,黃同學,黃同學。』

每一次念出,聲音在空間裡迴盪,迴音清脆。室內的空氣似乎因聲波而輕微顫抖。

阿傑補充:『每次醒來,你會忘記一個夢裡聽到的聲音。那個聲音是它的呼吸。忘記它,它就找不到你了。』

我把這句話寫下,筆尖在紙上留下墨痕。

我注意到阿傑的指縫。指縫裡的泥色比上週淡了。上週是深棕,現在淡到幾乎透明。指縫的泥色淡了,我寫下這個觀察。

哲彥站在牆邊,手裡拿著剛比對過的波形圖。螢幕上的線條閃爍,藍色的峰值在跳動。哲彥沒有說話,只是把圖貼在牆上,讓光線在紙張上投射出細碎的陰影。

黃同學坐在塑膠椅上,手指緊握筆桿。她的指甲邊緣有細小的血痕。她抬頭問:『這個社區到底有多少人被換過?』

她的聲音低沉,停頓了一下才說。阿傑的眼神轉向錄音機的金屬外殼,手指輕觸那冷硬的表面。錄音機上黏著細小的灰塵,厚厚覆蓋。

阿傑說:『你也要認回來。你的呼吸也被換了。你以為的失眠,其實是你的身體在學一個新的節奏。學完之後你就會去找下一張床。』

我把每句話一字不改寫下,筆尖在紙面上留下細小的痕跡。黃同學的臉色變得蒼白,呼吸變得更淺,胸口的起伏幅度減小。她低聲說:『我一直以為我只是睡不著。』

我記下這句話。她的手在顫抖,手指碰到硃砂痕跡,感到輕刺的疼痛。室友站起身,腳步聲在木地板上輕敲。她回頭看了我一眼,眼神裡有一層霧。她說:『我會試試看。』

我把所有的對話、一字不改寫下。筆尖在紙上劃過,留下墨痕。錄音機的指示燈持續閃爍,節律斷斷續續。阿傑的指縫裡的泥色仍在變淡,我想起上週的深棕,差了大約一點。

黃同學和室友離開後

19:42,社辦的螢光燈嗡嗡作響。冷氣機送出的風在我皮膚上留下微微的涼意。哲彥靠在靠背椅上,腳踝碰到椅腳的金屬聲在空氣中短暫回響。桌上散落的筆蓋和一支藍色原子筆,筆尖沾著淡墨痕。

我翻開日誌本,紙張的紋理稍微凸起,指尖感到一絲乾燥。哲彥說:「我剛剛在算。這個社區,從你開始記錄到現在,有幾件 case 了。」

我抬頭,看見他眉頭微皺,眼睛迅速掃過我翻開的頁面。我的手指在頁邊輕觸,留下一條淡痕。

我說:「四件。」

我指著筆記本左上角的序號:一、周允晨的失蹤;二、林靜的文字錯位;三、陳曉的聲音迴響;四、黃同學的呼吸換。每一件事的日期都在同一行的右側,字體略小,略斜。我的筆尖在紙上留下「四」字,筆劃稍稍壓下紙面,留下凹痕。

哲彥的聲音低沉:「這不是巧合。這個社區有問題。」

我把筆記本合上,聽見紙張合攏的啪嗒聲,聲音在空間中斷開。我的胸口感到一點輕壓的感覺,胸口有些沉悶,呼吸變得短促。

我說:「阿傑說他十年前就來處理過。」

哲彥的目光從我身上移到窗外,窗玻璃映出外面漸暗的天空,雲層厚重,光線被切割成淡灰。

他問:「十年前處理了什麼?」

我停了一秒,手指輕觸筆蓋的金屬,感到一絲冷。然後說:「他不說。」

哲彥站起來,椅子發出輕微的吱嘎聲。腳步在木地板上留下微弱的迴音,伴隨著他的呼吸聲在鼻腔裡回蕩,帶著淡紙味。

他把筆記本合上,封面上的校徽被燈光照得微微發亮。哲彥說:「我們在記錄的東西,可能比我們以為的大得多。」

我把這句話寫下,一字不改。筆尖在紙上留下淡痕,讓他的話停留在紙面上。

深夜

我翻開最後一頁的筆記本。紙面仍有墨痕。上面是黃同學的case。字跡略顫抖,彷彿剛錄完的呼吸。

我向前翻,看到前面三頁。周允晨、陳同學、方同學的記錄依次排列。每頁的日期都寫在左上角。2023年10月3日、10月11日、10月16日、10月19日。四件case。一個月內,同一個社區。

我在空白處寫下:四件case的間隔越來越短。第一件到第二件隔了八天,第二件到第三件五天,第三件到第四件三天。它在加速。

我把筆轉向阿傑的頁面。那頁只有一行手寫的觀察:指縫的泥色。第一次記錄時,泥色深褐。第二次淡成土黃。第三次更淡,像乾泥。第四次淡到幾乎看不見。

我在旁邊注了一句:阿傑的泥色淡到幾乎看不見了。他每次處理都在少一點什麼。我不知道他還能處理幾次。

我合上筆記本。窗外有風,輕輕掀起紙張的邊角。冷氣機的水滴滴入鐵盤,哆。哆。

我抬頭看牆角的垃圾桶。這條走廊我已走過三次,垃圾桶每次都比上次多一些。垃圾袋的塑料薄膜發出微弱的嗶嗶聲。

我把手指放在筆記本封面,感受紙的凹凸。指尖感到一陣涼意,彷彿金屬被冷氣觸過。

我把剛才寫的句子再抄一遍,確認每個字都完整。間隔、加速、淡色、少什麼。每個詞都佔據了我的視線。

我低聲說「呦,好」,聲音在空蕩的社辦裡回盪,卻比想像的還小。沒有迴音,只有冷風吹過的嗚聲。

我寫下最後一行:我記下它們,時間的滴答在紙上變得更清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