監視器前的鏡像
投稿人林同學(高二,字跡漂亮,以此為傲,有點完美主義)說:最
監視器前的鏡像
投稿人林同學(高二,字跡漂亮,以此為傲,有點完美主義)說:最
超商
店內螢光燈嗡嗡作響。冷氣噴出濕冷。牆角的全身鏡映出走道,左右相反,鏡中多了一張椅子。椅子在鏡裡的木紋比實體的更深。林同學站在我身旁,制服熨得平整,袖口筆直。她的頭髮被髮圈緊緊束起,髮尾在頸後劃出一道直線。她說:「我從國中開始就被說字寫得好看。」她的聲音平淡,語速沒有起伏。她說:「我對這件事很認真。」
她把兩張便條遞給我。第一張是她自己寫的,字跡秀麗,筆畫均勻。第二張是她在置物櫃裡找到的,筆跡完全相同。她說:「連我寫字的姿勢都被學了。」
我把她的話原樣記下,一字不改。我的筆尖在紙上留下痕跡。哲彥站在監視器前,手指在鍵盤上敲擊。螢幕顯示超商內的畫面,畫面左上角的時間戳是 17:42。畫面裡,一個穿著和林同學一樣的外套的少年走向收銀臺。少年先把零錢從口袋裡掏出,手指在零錢間細微摩擦,然後把鈔票抽出,放在收銀機的託盤上。動作與林同學的結帳流程完全一致。哲彥說:「錄下來。」
林同學的手指一直在整理袖口。她把左袖口的扣子柔和地向上推,然後再拉回原位。她說:「連我結帳的小動作都學了。」她的語調仍舊平靜,卻在每次整理袖口時稍微停頓。她說:「它學我學了多久?」
我注意到鏡子裡的那張椅子。鏡中椅背的雕花比實體的更細緻,椅腳在鏡中呈現出不對稱的形狀。鏡子裡的走道比實體的多出一段光線,光線在空氣中微微閃爍。我的視線在螢幕與鏡子之間切換。螢幕裡的少年在結帳時,手指在鈔票的邊緣劃過,發出細微的摩擦聲。鏡中的椅子卻沒有任何人坐在上面。
林同學的眼神在螢幕上停留了三秒。她說:「我不是怕。我是受不了有人在我不知道的時候變成我。」她說的每一句話,我都寫在日誌上。她的聲音在店內回響,混合著冷氣的嗚聲。哲彥的手在鍵盤上停留,指尖觸碰螢幕的邊框,留下指紋。螢幕的亮度在她說話時微微閃爍,隨著她的語氣起伏而變化。
我把鏡子裡的反向走道和多出的一張椅子寫下。我的筆在紙上劃出細小的橫線,模仿鏡中椅背的雕花。我的手指在紙邊抖動,感受到冷氣的微冷。哲彥把錄好的畫面保存到 USB,插入筆記本電腦的 USB 端口,指示燈閃爍。林同學把便條收回口袋,整理好制服的領口,然後轉身走向門口。她的腳步聲在瓷磚上留下清脆的迴音。
我站在鏡子前,看到自己的背影被反轉,背後的影子比實體的更長。鏡中的椅子依舊空著。我的視線在鏡子與螢幕之間來回,試圖捕捉那個模仿者的每個細節。
社辦
我把桌上的燈光調低,光柱只照在中間的紙堆。林同學把兩張便條橫向擺開,紙的邊緣稍稍翹起。左側是她剛寫的,字體細長,筆劃收尾有細微抖動。右側是從置物櫃裡抽出的,紙張略帶潮濕的味道,筆劃同樣精細,最後一筆的上揚角度完全一致。
她說:「這兩張的‘的’字,最後一筆都往上飄。」她的聲音平靜,手指仍在整理袖口的皺折,袖口的布料摩擦聲在安靜的房間裡清晰可聞。
我注意到她把紙張對齊時,手指的指紋在紙面留下油光。她的指甲略帶粉紅,手指的溫度在紙上留下一圈微熱的痕跡,感受到手心的熱度傳到紙面。她的臉上沒有表情變化,眼神卻在兩張紙上來回掃掠。
雅慧接過筆,鉛筆的木屑在她手指柔柔掉落。她在左側紙的右下角寫下:「它已經學會字跡了。字跡是身份的最後一道門。」她的筆觸,壓力恰好在紙面留下細微的凹痕。她說完後,鉛筆的尖端輕碰紙面,發出細碎的擦聲。
哲彥站在我右側,手裡拿著手機,視頻回放畫面在暗光中閃爍。他把手機靠近左側紙,手指輕觸紙背,說:「筆順、力道、連筆習慣——完全一致。」他的語氣平穩,手指的力度在紙上留下細微的凹痕,和左側紙的痕跡一模一樣。
我把手機鏡頭切換到右側紙,手指同樣觸碰,說:「我沒辦法用任何方法區分哪張是真的。」我的手掌貼在紙面,感受到的溫度差不到一度,卻仍有細微的暖流從左側紙傳來。
若瑜走到我身旁,雙手伸出,柔柔把兩張紙分開。她的手指先觸到左側紙,感受到的溫度比右側紙高約兩度。她說:「有溫度的是真的。空的沒有。」她的手指在左側紙上停留的時間稍
阿傑在社辦
社辦裡的冷氣風口在發出低鳴。阿傑坐在正中間的圓桌旁,兩張便條紙放在他面前。他沒有用手去摸,只是低著頭看。林同學站在桌邊,她的手指還在不自覺地撥弄著制服袖口上的摺痕。哲彥靠在書架邊,手裡拿著手機,螢幕還停在超商監視器的畫面。
阿傑抬起頭。他的臉色比上次見面時更蒼白,皮膚顯得乾燥且失去血色。
「它學到字跡了。」阿傑說。他這次的聲音很輕,沒有起伏。
我低頭在日誌上記下這句話。一字不改。
「字跡是最後一步。」阿傑繼續說。他看著林同學,眼神很直。林同學縮了一下肩膀。阿傑說:「學會字跡之後,它就不需要再跟著你了。它會去找你的朋友、你的家人、你的老師,用他們已經認得的字寫東西。到那時候,誰會相信你才是真的?」
林同學的呼吸變快。我注意到她的胸口在起伏,制服的領口被扯得歪了一點。她沒有去理那個摺痕。她問:「什麼意思?」
「意思就是,」阿傑說,「現在你是原件,它是複製品。但當複製品能完美模擬所有標記的時候,原件就變成了多餘的那個。」
哲彥在旁邊發出短促的聲音,帶著嘲諷的意味,卻沒發出笑聲。他低頭看著手機螢幕,然後看向林同學。林同學看向阿傑。她的臉色很白,手心在發抖。
阿傑從口袋裡拿出一小瓶硃砂。瓶子很小,塞子是木頭做的。他把瓶子推到林同學面前。他讓林同學把手掌攤開,平放在桌面上。
「用這個,在手掌心寫一個字。」阿傑說。
林同學遲疑了一下,然後伸手拿過硃砂。她用指尖蘸了一點紅色的粉末,在左手手掌心緩緩地寫。我湊近了一點,看到那個字。那是一個很簡單的字,筆畫不多。我記下她寫字的動作:指尖在皮膚上拖動,硃砂在皮膚的紋路裡留下紅色的痕跡,邊緣有一點點暈開。
「這個字,必須是你自己知道的。」阿傑說,「而且從現在起,你不能對任何人說出這個字。不能寫在紙上,不能唸出來,不能讓任何人看到。這是你的簽印。」
林同學握緊了拳頭,把那個紅色的字封在掌心裡。她問:「這樣就能分出來嗎?」
「這不是為了分出來。」阿傑說,「這是為了留一個邊界。每個人都要留一個只有自己知道的東西。那是你最後的邊界。如果連這個都被它學走了,你就徹底消失了。」
林同學這次沒有整理袖口。她就這樣握著拳頭,低著頭站著。
我把這段對話全部記下來。我寫到『最後的邊界』這五個字時,筆頭在紙上壓得很深,留下了一個凹痕。我注意到阿傑在看我。他的目光不是看向我的臉,而是看向我膝蓋上的日誌本。
阿傑問我:「你的字跡,你有沒有檢查過?」
我停筆。我說:「呦,好」這三個字差點脫口而出,但我忍住了。我問他什麼意思。
阿傑看著我的眼睛。他的臉色又淡了一點,皮膚呈現出近乎透明的灰色,表面乾燥且脆弱。他說:「你記了這麼多東西。這麼多關於別人的話,關於不對勁的事情。你確定,這些全部都是你在寫?」
我低頭看著日誌。我的筆跡很整齊,每個轉折都按照我習慣的方式收筆。我翻到前幾頁,看著那些記錄。我記得自己寫這些話的時候,冷氣的溫度,旁邊人的呼吸聲,以及我當時的思考過程。
但我意識到,我無法確定。我不能證明在寫下這些字的那一刻,我的手就是我的手。我不能證明沒有另一個我,在某個我沒察覺的縫隙裡,接過筆替我完成了句子。
我沒有回答阿傑。我不敢回答。
我注意到我的手指在微微顫抖。我試著握緊筆,但筆桿感覺比平常稍微冷了一點。大概是冷氣太強。我想。但我沒有把這個想法寫進日誌裡。
阿傑看著我,然後轉過頭看向窗外。他的輪廓在午後的陽光下顯得模糊,輪廓線似被熱氣抹去。他不再說話了。
我翻開新的一頁。我用筆在紙上寫了一個圓圈,然後把它劃掉。我寫了一個正方形,又把它劃掉。我想確認我的筆跡是否還像以前一樣,但當我盯著那些線條看的時候,我發現我竟然開始懷疑那個圓圈是不是畫得太圓了。
我不確定。我這樣記。
林同學走後
社辦的燈管嗡嗡作響。哲彥坐在靠窗的椅子上,腳尖輕點地板。我的筆記本打開在膝上,頁邊稍稍捲起。哲彥抬手指向筆記本的空白,說:「五件case了。你發現了嗎?每一件的東西都不一樣——名字、臉、禮物、呼吸、字跡——但都跟身份有關。它在拿走人的身份。一件一件拿。」
我把手指放在紙上,感到紙張的涼意。筆尖在紙上劃過,留下墨痕。我的聲音低沉:「這是有人在收集。」哲彥的眼睛在燈光下閃著光,沒有說話。過了一秒,他說:「或者在做實驗。」他的語氣平靜,列舉著假設。我的手指不自覺調整筆的角度,寫下「收集」兩字。
我翻筆記本的上一頁,看到之前的五張便條的描述。每張紙的邊緣都有細小的摺痕。我的手掌感到微熱,因為剛才的討論讓指尖稍有發熱。哲彥的手指敲擊桌面,節奏是三下、兩下、三下。那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回響。
我記下哲彥的原話:「它在拿走人的身份。」那句話在我腦中回放。我的呼吸稍微加快,胸口的起伏加速了。哲彥又說:「每件事物都有它的入口。」我把這句話寫在筆記本右側的空白處,筆劃平直。
窗外的風聲被玻璃阻隔,只剩下空調的嗶嗶聲。哲彥的眼神掃過牆上的海報,海報上寫著「文學社」四個字,字體略顯模糊。我的視線落在那行字上,筆觸不自覺地跟隨那條線條。
我說:「如果它在收集,我們每次寫下的字,都可能成為它的線索。」哲彥點頭,說:「所以每一次記錄,都可能是它的邀請。」他的聲音在空氣中略帶迴音。
我把「邀請」二字寫下,字形略帶頹敗。筆尖在紙上停留的時間比平常長一秒。哲彥的手掌輕微抖動,似在思考什麼。我的手指碰到筆記本的封面,感受到封面的紋理——凹凸不平的膠紙。
我抬頭看著他,他的嘴角上揚,卻沒有笑。室內的燈光投射在桌面上,形成一條光帶。我的眼睛追隨那光帶,感受到光的溫度比空調的冷氣稍微暖和。
我把他剛說的「實驗」二字寫進筆記本左上角,字跡與之前的筆跡保持一致。哲彥的目光落在那字上,停留了三秒。然後他說:「如果它在實驗,我們每一次的觀察,都可能是它的變數。」我把「變數」寫下,筆劃略帶斜度。
最後,我合上筆記本,聽到封面合上的輕響。哲彥站起身,收拾椅子,腳步聲在走廊回蕩。我的手指仍感到筆尖的餘溫。
深夜
社辦的燈泡嗡嗡作響。外頭雨滴敲窗。我坐在桌前,手裡握著雅慧學姐的舊稿本。手指感到紙面凹凸,薄薄的粗糙感。翻到第一頁,邊緣畫著一個空圈,裡面空白。圈的線條,指尖掠過時留下的痕跡。我的筆尖輕觸紙背,留下細小的痕跡。
我記下:第一頁的文字屬於雅慧學姐的手寫,線條細緻,使用鉛筆。每個字的起筆略帶抖動,筆劃收尾時出現短暫的停頓。字形仍保持她一貫的優雅。
我翻到第二頁,紙張翻動時發出低沉的沙沙聲。前半頁仍是細線書寫,後半頁的字變粗。筆壓加深,鉛筆屑在紙面上留下明顯的灰痕。字形結構完全相同,橫、豎、撇、捺的長度都一致。僅是壓力的差異。
我記下:同頁內的字跡,前後筆壓不同。不是先前觀察到的細微抖動,而是明顯的粗細交替。
我翻到第三頁,前半頁的字仍是細線,後半頁的字再次變粗。筆壓在交錯變化,彷彿不同力度輪流作用。每次翻頁,紙張的摩擦聲帶著迴音。
我記下:第三頁的字跡再次呈現交錯。
我翻到第四頁,前半頁的字是細線,後半頁的字則變粗。此模式持續。每翻一頁,紙張的邊緣稍稍翹起,手指輕觸後的痕跡。
我記下:第四頁亦呈現相同模式。
我翻到第五頁,字跡回到細線,整頁未見粗痕。筆觸均勻,與雅慧學姐的原始手寫相符。
我記下:第五頁的字跡恢復為細線。
我翻到第六頁,後半頁的字再次變粗。字形仍舊,只是壓力更重。
我記下:第六頁出現新的粗細變化。
我合上舊稿本,感覺紙張的重量在手指下沉。燈光投射在紙面上,形成陰影。
我寫進日誌:雅慧學姐的字跡在某頁之後不再是她的了。我不知道變了多久。她是否察覺?
阿傑的問題在腦海裡迴盪。『你確定都是你在寫?』我翻到上週自己寫的日誌本。那本的字跡與今天的筆記本相似,線條細且均勻。我的手指在紙面上滑過,感受不到明顯差別。
我記下:自己的字跡與舊稿的細線相似,難以辨別差異。
我抬頭,看見牆上的時鐘指向零點二三分。雨聲更密。我的呼吸稍微加深,胸口的起伏與紙張的翻動同步。
我把這件事也記下。沒有結論,只有觀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