美玲
投稿人張同學說:最近有個聲音一直叫她『美玲』——但她不叫美玲
美玲
投稿人張同學說:最近有個聲音一直叫她『美玲』——但她不叫美玲
文學社社辦
週二午休,社辦的冷氣開到二十四度。俊宏在對齊本週的排版,尺子在紙面上滑動的聲音很乾。雅慧學姐靠在窗邊,手裡拿著一杯沒蓋子的熱咖啡,水蒸氣在玻璃窗上留下一塊模糊的圓形。哲彥在翻閱一本舊的地方誌,書頁泛黃,邊緣有捲曲的痕跡。若瑜坐在最角落的陰影裡,膝蓋曲起,眼睛半開半閉。
張同學在一點十五分進來的。她穿著高二的制服,領口的一顆鈕扣鬆了,線頭垂在外面。她沒有直接走進來,而是在門口停了三秒,手指反覆揉搓著裙擺的布料。
我坐在桌邊,打開日誌,筆尖停在空白行上。
「呦,好。」我輕聲說,但她沒聽到。她直接走到雅慧學姐面前,聲音在發抖,但她試著壓低。她說:「我想投稿,但我不確定這算不算文學。」
雅慧學姐把咖啡杯放下,問她想寫什麼。張同學沒回答,她先看了一眼四周,然後把一張揉皺的 A4 紙遞過去。紙上沒有標題,只有一段重複很多次的文字,字跡很亂,筆觸在某些地方用力過猛,把紙壓出了凹痕。
我注意到張同學的右手在抖。不是幅度很大的抖,而是指尖規律地跳動。
「最近兩週,有人在叫我美玲。」張同學說這句話的時候,聲音很小,像是在自言自語。
俊宏停下手中的尺子。哲彥把書闔上,發出啪的一聲。他走過來,問:「誰在叫妳?」
張同學搖頭。她說:「沒有誰。就是一個聲音。」
我記下:沒有誰。就是一個聲音。
她開始描述過程。一開始是第一週的週三,在教室裡。她說當時她正準備拿課本,耳邊有一聲細小的呼喚。很輕,像是風聲,或者隔壁教室有人在叫人。那個聲音說:「美玲」。
張同學說她當時以為是聽錯了,或者是有同學在開玩笑。但接下來的三天,聲音出現的頻率增加了。從耳邊移到了後頸,然後是肩膀。聲音越來越大,不再是風聲,而是有人貼著她的皮膚在說話。
「然後它開始生氣。」張同學說這句話時,身體縮了一下。
我記錄下她的動作:身體縮了一下。
她原樣地複述了那些話。她說,那個聲音會尖叫,會憤怒地質問。原話是:「美玲,妳為什麼不回來!」接著是:「美玲,妳欠我的!」
我把這兩句話一字不改地寫在日誌裡。寫到「欠我的」這三個字時,我感覺到筆尖在紙上劃出了一道深痕。
哲彥問:「聲音從哪裡來?是左邊還是右邊?有沒有特定的方向?」
張同學盯著自己的手掌,沉默了很久。她說:「沒有方向。它不是從外面傳進來的。」
哲彥追問:「那是在哪裡?」
「好像……」張同學抬起頭,眼神很空,「好像是從我自己的喉嚨裡傳出來的。」
社辦裡安靜了。冷氣機發出低沉的嗡鳴聲。俊宏轉頭看若瑜,若瑜一直沒說話,她從陰影裡慢慢站起來,走到張同學面前。
若瑜比張同學矮半個頭。她沒有說話,只是盯著張同學的臉看。她看得很久,目光從額頭、眉毛、眼睛,最後停在張同學的下顎線上。張同學在她的注視下往後退了一小步,背後撞到了桌角,發出悶聲。
若瑜開口了,聲音很平,沒有起伏。她說:「它不是在叫妳。」
張同學愣住,問:「什麼意思?」
若瑜伸出手,指尖停在張同學的臉頰旁邊,沒有觸碰到皮膚,距離大概兩公分。若瑜說:「它在叫一個長得像妳的人。」
我迅速記下這句話:它在叫一個長得像妳的人。
張同學的臉色變得很白。她說她不認識任何叫美玲的人,她的家人、朋友、同學裡沒有這個名字。她說她這輩子從來沒聽過這個名字,直到兩週前。
雅慧學姐拿起了那張揉皺的稿紙,看著上面的文字。她沒有看張同學,而是對著我點了點頭,示意我把這件事記錄完整。
我低頭看日誌。我寫下了時間:週二,一點二十三分。記錄了在場人員。記錄了對話。但我注意到一個細節,我沒有寫在正式記錄裡,而是寫在頁面的最下方。
當若瑜說出「長得像妳的人」時,張同學的瞳孔縮小了。而且在那個那一刻,我看到張同學的嘴角向上勾了一下。那個動作非常快,快到幾乎看不見,而且那不是張同學平時會做的表情。那是被強行拉動的肌肉反應。
我後來想想,那個表情不像是驚訝,也不像是恐懼。
是在回應。
我把這行字劃掉。我覺得這樣寫不準。我重新寫:張同學在聽到若瑜的話後,臉部肌肉有短暫的抽動。
這樣比較準。我這樣記。
社辦
社辦的微波爐在轉。裡面是俊宏買的便利店便當。螢幕上的倒數計時從一分鐘跳到五十九秒,然後停了。它停在那裡三秒鐘,數字沒動,直到第四秒才跳到五十八秒。我盯著那個數字看,然後把這件事記在日誌邊緣。
張同學坐在椅子上,肩膀縮得很緊。她剛才說完那些關於「美玲」的事,空氣裡仍殘留著讓人脊背發涼的濕冷。
俊宏拍了一下桌子。聲音很大,張同學抖了一下。俊宏眼睛發亮,他沒看張同學,而是看向天花板的方向,手指在空中比劃著一個框架。
「這個好。」俊宏說,「可以寫成『地方失蹤案件的民俗學考察』。評鑑委員最喜歡這種有社會關懷的題目。」
哲彥坐在他旁邊,身體向後靠在椅背上,雙手交叉在胸前。他轉頭看俊宏,臉上浮起一層像霜般的蒼白。
「社長,有人被鬼纏上了,你在想社會關懷。」
俊宏沒被影響,他轉過身,對著哲彥苦笑。他推了推眼鏡,鏡片反射出日光燈的白光,遮住了他的眼睛。
「我這叫化悲憤為評鑑分數。」
我低頭把這句話一字不改地記下來。我差點笑出來,但最後沒笑,只是把筆尖在紙上壓得深了一點。
俊宏重新看向張同學。他這次把身體前傾,把手撐在桌面上,語氣變得像是在做訪談。他問:「美玲是誰?妳要不要去查一下?如果是一個有故事的歷史人物,社刊可以寫專題。我們可以把失蹤紀錄、當年的報導,還有妳的個案對比寫在一起。」
張同學愣住了。她看著俊宏,又看向我。我注意到她的手指一直在揉搓校服的裙擺,布料被她搓出了幾個小球。
「可是……」張同學開口,聲音很小,「那個聲音很憤怒。」
「憤怒才有戲。」俊宏接話很快,「這就是文學。衝突,矛盾,然後是對失蹤者的追思。這在評鑑表裡面可以填在『社區共融』那格。」
哲彥發出了一聲輕嗤。他站起來,走到微波爐前面,把加熱好的便當拿出來。熱氣氤氳在他的臉旁,但他眼神裡仍透出刺骨的寒意。
「社長,她在被鬼叫名字,不是在做專題。」
俊宏聳聳肩,一副沒在聽的樣子。他從抽屜裡翻出一本厚厚的評鑑手冊,快速地翻閱著,紙張摩擦的聲音在安靜的社辦裡很明顯。他停在某一頁,用手指用力地點了點某個項目。
「你看,這裡寫『對地方文化的深耕記錄』。」俊宏對著哲彥說,「如果我們能把美玲這個人找出來,甚至找到她失蹤的原因,這篇稿子能拿最高分。」
我記下俊宏翻頁的動作,以及他手指點擊紙張的頻率。一共點了三下。
張同學看著他們兩個爭論,身體慢慢放鬆了一點。她大概覺得,比起那個叫她「美玲」的聲音,這兩個吵架的男生看起來更像正常人類。我也覺得一樣。我想,如果鬼真的在場,大概也會覺得俊宏這個人很麻煩。
我把筆放下,看了一眼日誌。那行「化悲憤為評鑑分數」在白紙上很顯眼。我把它圈起來,然後在旁邊寫:社長的邏輯雖然奇怪,但很穩定。
縣立圖書館地方文獻區
放學的鐘聲剛響。圖書館的地方文獻區燈光微黃。我把背包放在靠窗的木椅上。張同學站在報紙櫃前,手指抖著翻開一疊舊報。哲彥把筆蓋在筆記本上,筆尖輕觸紙面發出細微的沙沙聲。若瑜把手貼在報紙上美玲名字的右側,手指感到紙張比旁邊冷兩度。
我記下張同學說的話:“這是她的名字。“她的聲音在燈泡的嗡鳴中顯得有些顫抖。哲彥說:“外貌相似度足以觸發誤認。“我把這句話寫下,一字不改。
報紙的左上角只有一張被裁掉一角的舊照片。照片中一個女孩的臉部被切掉,只有肩膀和左眼可見。張同學把照片遞給我,說:“這是美玲的。“她的手心稍稍出汗。我的指甲輕柔碰到紙背,感覺到一條細長的凸起,像是紙張摺痕。
我把手機從口袋裡掏出,打開相簿。相簿裡有一張我從未拍過的照片,顯示我在床上睡著的樣子。照片的光線與圖書館的燈光相同,臉部模糊。若瑜指著那張照片說:“它在恨。它恨了很久。它找不到真的美玲,所以找了一個像的。“她的語氣平靜,眼睛閉著。
哲彥問:“它分不清嗎?“若瑜睜開眼,回應:“它分得清。但它不在乎。它太恨了,恨到任何像美玲的臉都行。“她說的時候,手仍貼在報紙上,紙張的溫度在手指升高了約零點三度。
我把這段對話寫下,筆跡在紙上留下稍稍的抖動。燈光的投射在報紙邊緣形成細長的光帶。智慧音箱在凌晨自語『好的』,聲音在空蕩的走廊回蕩,我聽見那句話在走廊的回聲中迴盪,卻沒有人叫它。
張同學把那張裁掉的照片與自己的臉比對。她說:“七分像。“她的嘴角稍稍抽動。哲彥把手伸向報紙的底部,手指輕觸到一段被折疊的紙,紙面稍微起皺,像是被人
社辦門口
社辦的門口,冷風夾帶著走廊的迴音。門口的杯子裡的水,我沒倒,但它是滿的。杯壁映出門外的燈光,泛出微弱的銀光。
哲彥把摺皺的舊報紙遞給阿傑。報紙的左上角缺了一角,照片的眉毛只剩半截。阿傑接過,手指觸到紙面,指甲輕柔劃過缺口的邊緣。阿傑停了一下,眉毛微抖。
「這個社區的。十五年前。我那時候跟著宮廟來處理過——不是美玲,是美玲之後出的事。有人也聽到叫聲,跟這位同學一樣。」他說,聲音低沉,語速不急不緩。
我記下每一個字。阿傑的語氣裡帶著回憶的冷顫。
哲彥問:「後來怎麼了?」
阿傑抬頭,看向我手裡的筆記本。筆記本的封面有一張抽屜裡的便條,便條上寫著「不要寫全名」四個字,字跡是我的,卻是我從未寫過的字形。
「後來那個人也失蹤了。」阿傑說,說完停頓,像是回到那個失蹤的那一刻。
我把他的話原樣寫下。那句話在紙上變得更硬,像是敲過的鈸。
阿傑的視線落在我筆記本的頁面。他說:「你別寫美玲的全名。它聽到你說美玲的名字,會以為你在叫它。」
他頓了一下,手指在紙的邊緣劃出一條細線,測量著距離。
「有些恨是不會停的。你只能躲。」他說,語氣裡有一層不易察覺的顫抖。
「躲的方法是——不要讓它覺得你就是它要找的人。」
他沒有說怎麼躲。只留下這句話,聲音在門口迴盪,隱隱作響。
我把這段話寫下。每寫一筆,我的手指稍稍發抖,指節的關節因冷意而收緊。筆頭在紙上留下墨痕,墨水的味道和杯子裡的水味混在一起,帶著金屬味。
我後來想想,抽屜裡的便條和杯子裡的滿水,都是留下的痕跡,提醒我什麼不能說,什麼必須保持沉默。
我把阿傑說的每句話,一字不改,記在日誌裡。
隔天
上午十點十五分,我在社辦的長桌旁坐下。桌面上散落的筆記本、鉛筆、一本半舊的童書。張同學推門進來,手裡握著那本童書。她說:「我在書裡找到這張。」
她把書打開,翻到中間的摺頁。摺頁裡卡著一張相紙。相紙的邊緣已泛黃,紙面略有皺折。相紙上是一張合照。照片裡有三個人。兩個是張同學小時候的樣子,一個是她身旁的女人。相框裡的人數,比記憶中多一個。那個女人的站姿、穿著、臉的角度,和十五年前美玲最後一張報紙上的照片完全相同。
我記下她說的每句話:
「我不認識那個女人。」她說。聲音低而平。
「但她的樣子,…」她的語調在此處稍作停頓。
雅慧站在我對面,手裡握著鉛筆。她低頭看照片,筆尖在紙上劃出細小的字跡。她寫下:「它不是在找美玲。它一直跟著妳。美玲是它叫妳的名字。妳才是它要找的人。」
我把她寫的字一字不改抄進我的日誌。筆跡很細,字形略帶斜度,筆劃末端稍作停頓。
哲彥站在左側,眉頭緊皺。先前的排除法是「張同學不是美玲的親屬」。他指著照片說:「戶籍查不到血緣,這張合照是真的。」
我記下他說的每一句:
「所以我們只能說,張同學和美玲之間有無法用血緣解釋的連結。」
若瑜走到相紙前,手指輕觸照片表面。她說:「不是連結。是借位。妳的位置,本來是美玲的。」
她的手指在紙面上劃過,留下指紋。指紋的形狀在光線裡顯得清晰。
我注意到相紙的背面有一張摺痕,摺痕的方向與照片的排列垂直。若瑜的指尖觸到那條摺痕,她感到一絲微涼的空氣。她說:「它在這裡找不到美玲,就把注意轉向了妳。」
我把她的話一字不改寫下。筆尖在紙上稍作停頓,留下短暫的停筆痕跡。
社長雅慧把鉛筆收起,將照片小心放回童書裡。她說:「這本書的封面有點破,和我們剛才看到的那張照片一樣,都是舊的。」
我抬眼看到社長的眼神,裡面有一抹光澤,顯示她在思考。她沒有說更多。
哲彥的目光轉向我,說:「我需要再檢查那張照片的底層資料。」
我把他的話記下,寫下「哲彥:需要再檢查照片底層資料」四個字。筆跡比前面稍粗,因為他說的語氣略帶急切。
張同學把手伸向童書的封面,輕翻,露出內頁的另一張照片。那張照片只是一個孩子的背影,沒有臉。她說:「這裡也有…」語句未完,聲音在房間裡稍作迴音。
若瑜把頭靠近那張背影的照片,低聲說:「它可能在找的,是那個缺失的臉。」
我把她的話寫下,字體更小,呈現她低語的力度。
整個房間的空調聲在此時變得微弱。冷氣出風口的金屬感覺微涼,空氣中混雜著紙張的油墨味。
我注意到桌腳下有一張便條紙,紙上用我的字跡寫著「不要說出她的名字」。我沒寫過這句話。便條紙的字體與筆記本裡的字跡相同,筆劃略帶波浪形。
我把這句話抄進日誌,旁邊註記「未曾寫過」四個字。
雅慧說:「這張便條可能是…」她的語氣在此處稍作停頓,沒有說完。
我把她未說完的句子留白,因為我不確定她要說什麼。
張同學把童書合上,說:「我現在明白,這不只是相似。」她的語調裡帶著一絲不確定。
哲彥說:「所以她的存在本身,就是美玲消失後的替代。」
我記下他的結論,寫下「張同學的存在是美玲的替代」八個字。
若瑜點頭說:「這樣的替代,是被迫的。」她的手指仍停在照片背面,感受那張紙的細微凹凸。
我把她的說法寫下,字跡稍微抖動,呈現手指的抖動。
社長雅慧把筆記本合上,說:「這些記錄很重要。」她的聲音比我想的還低。
她把筆記本
阿傑給民俗處理
14:27。社辦的白炭光從天花板的螢燈灑下,照在桌面上。桌面有一層薄薄的灰塵,還有昨晚的咖啡渣。阿傑站在我左側,手裡握著一支硃砂筆。張同學把那張舊照片攤在桌上,照片的背面已被摺痕磨圓。照片裡的女人臉龐被我記下——她的眼睛比張同學的高出一點,嘴角微微上揚。合照裡多了一個人,大家都記得那天只有你們幾個。哲彥站在窗邊,手指輕輕敲著桌腳,節奏不明。
阿傑說:「用硃砂在她的臉上畫一道。」
我記下他說的每個字。阿傑把筆尖沾滿紅色粉末,筆尖在光線裡閃出暗紅。張同學的手微顫,指尖觸到照片的紙面,硃砂在紙上劃出一條細長的痕跡。痕跡血痕,但我不寫比喻,只寫「一條紅線」。
阿傑說:「這是退位。告訴它,這個位置已經換人了。」
我記下「退位」兩字。阿傑把手伸向照片的邊緣,指向紙張的左上角,說:「以前的那個人不在了。」
張同學抬頭問:「如果它還是來找我呢?」
阿傑的聲音在喉嚨裡發抖,像是抽屜裡的風聲:「那就要再退一次。每次退,你會少記得一件事。退到最後,你可能會忘記自己是誰。」
我注意到張同學的呼吸在室內形成白霧。她的手指在紅線上滑過,留下的指紋。指紋的油脂在硃砂上呈現的光澤。
阿傑點燃了照片的角落。火苗先是微弱的橙色,快速蔓延到紙面,紙張發出輕微的嘶嘶聲。燃燒的味道混合著硃砂的金屬氣味,彌漫在空氣中。紙張捲曲,紅線被火焰吞噬,留下黑色的炭痕。
我記下燃燒的每一秒:第一秒,火舌舔到紙邊;第三秒,紙張發出輕微的噼啪聲;第五秒,紙張完全變成灰燼。灰燼落在桌面上,細小的星塵,靜靜堆積。
哲彥說:「這樣做,是不是把記憶也燒掉?」
阿傑回頭,眼睛裡沒有光,說:「有些東西,你不知道自己失去了,比知道更安全。」
我把阿傑的話一字不改寫下。
張同學低聲說:「我會忘記不記得的事。」
我注意到她的語速變慢,聲音在空氣中變得更沉。她的手指在灰燼上滑過,留下****的痕跡。
我把她說的每句話寫在日誌上,字跡沉重,紙張的觸感比平時更黏稠。
阿傑將手放在張同學的肩上,說:「每次退,你會少記得一件事。」
我記下「少記得」兩字。
哲彥看向我,說:「你也把這段記下來。」
我點頭,低聲說:「呦,好。」
我把整個過程寫下,筆尖在紙上留下細微的凹痕。筆跡在燒過的紙邊緣微微抖動。
合照裡那個女人的臉已不在照片裡,只有紅線的痕跡和燃盡的灰燼。
我後來想想,這張照片的空白只剩炭痕,沒有任何形狀。
深夜
我把燈泡的光調到最低。桌面上堆滿了雅慧學姐的草稿。紙張散發出墨水味。我的手指在紙堆間滑動,感覺到每張稿紙的凹凸。手指碰到一個牛皮紙信封,表面微微起毛。信封的封口還有膠水痕跡。我的指甲緩緩劃開,紙張發出輕微的沙沙聲。裡面是一張影印——失蹤啟事的舊稿。照片缺了左上角,缺口像刀切過的痕跡。影印的左下角用鉛筆寫著一行字——「她回來了?」字跡斜斜的,筆劃不均。日期在影印右下角,清晰可見:二零一九年七月十二日。三年前的日期。那時的我還沒有加入文學社。雅慧學姐三年前就在查這件事。我的腦中浮現出她當時翻閱資料的樣子。我的手指緩緩抬起,將影印放回信封。紙張的重量在指尖有微微的沉甸感。信封重新合上,膠水的味道再次浮現。我的筆記本仍然打開,紙面上只有今天的紀錄。窗外傳來一聲很輕的呼喚,像是風掠過舊牆的聲音。聲音斷斷續續,聽不清是什麼名字。我的耳膜捕捉到一個字的開頭,卻被夜色吞沒。我的心跳在胸腔裡敲出節奏,手指不自覺地抖了一下。我把窗戶推開,冷風灌進室內。窗框的金屬在指尖冰冷。冷風帶來的濕氣讓窗玻璃起了霧。我的呼吸在玻璃上留下一層白霧。窗外的呼喚聲再次傳來,這次更模糊。我的手伸向窗框的把手,緊緊關上窗戶,發出闔門的沉悶聲。關窗的同時,鑰匙圈的鈴聲輕響,金屬碰撞出清脆的聲音。我的鑰匙圈上多了一把鑰匙,沉甸甸的,但我不知道是哪裡的門。電話在桌角震動,螢幕亮起,來電顯示是自己的號碼。屏幕上的字在暗淡的燈光下閃爍。我的手指不自覺地伸向電話,卻在半空中停住。電話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