搬家工人 · 第 3/11 章

清庫單,一切如常

我把不該丟的東西往前座一丟,前照鏡就多坐一個

記錄者:阿德(陳建德) 5,320 字 約 12 分鐘

清庫單,一切如常

我把不該丟的東西往前座一丟,前照鏡就多坐一個

那個西式茶几算是客戶要丟的最後一批了。搬起來重不對。我把它搬上前座。前座那堆又多一件。我不再怕。這就是我的日子。

你也也好啦加班·一

那間公寓,三樓,沒電梯。我知道。我每個月都要跑這種爛單。

樓梯是木頭的,被前一個房客磨得發亮,滑得發涼。阿豪在後面罵娘,兩步一階踩得整個樓梯咚咚響,說「師傅,這樓梯比上個月那間更囂張,我腿都快斷了。」我回頭「靠北喔,你不是說你有在練腿?」他一頓,然後小聲「練是練,但妹子沒教我上樓梯。」

我沒理他。護腰帶勒得我胸口有點緊,不是樓梯的問題,是這種房子的氣息。我伸手把護腰帶的拉鍊拉開一格,讓它鬆一點。拉鍊那一下咔一聲,我手指停頓一下,感覺到那股涼氣從樓梯口灌進來,不是冷氣,是那種房子自己會涼的感覺。我抬頭看了阿豪一眼,他背著大背包,汗都流到脖子了。

推開門,一股涼氣就往我脖子灌。不是冷氣,不是窗戶開著,是那種房子自己會漏涼的感覺。我解了一下護腰帶,把拉鍊拉開一格。拉鍊的聲音在空蕩的房間裡聽得好清楚。

客戶——說是家屬也不是家屬,就是拿著清單在等——指著那個西式茶几說「這個也丟掉,不要了。」

西式茶几。淺色木頭,腳是那種彎彎的老虎腳,上面一塵不染。老人家過世之後,屋子打掃得乾乾淨淨,連灰都沒留。我看了一眼那茶几,上面什麼都沒有,在等什麼人。阿豪在旁邊說「師傅,這個要丟?」我沒吭聲,直接弓下身。

我弓下身的時候,感覺到膝蓋卡了一下。我先看了一眼茶几,然後手指碰到桌面。木頭的紋路很舊,被人摸了很多年。我跟阿豪上肩。

上肩那一瞬間,手感告訴我,它比看起來重太多。不是重,是重得不對,裡面裝了石頭。我感覺到手掌心的汗,不是天氣熱,是那種東西進到手裡就不一樣的感覺。阿豪在另一頭「師傅,這個我來?」我說「靠北,你手滑掉我一身。」他吐了一下舌頭,沒再說話,轉頭去扛別的破爛。

我沒放車廂,直接拉開貨車前座的門,把茶几放進去。前座那堆又多一件。那些東西亂七八糟的,一堆舊相框、一隻斷掉的高腳杯、幾本泛黃的雜誌、一個燒到半截的檀香爐、還有一顆不知道誰的牙齒。我看不出來哪一件是我剛剛放的,但我知道多了一件。

阿豪看著我,有點猶豫。「師傅,這個不是要丟?」

我抬頭,眼睛掃了一下前座那堆。茶几被擠在中間,那些東西在動一樣,明明沒動。我看不出來哪一件是我放的,但我知道多了一件沒錯。

我說「我個人要用。」

阿豪哦了一聲,沒再多問。他聽多了,也就不追問。反正他只是跟我跑單的工讀生,不需要懂我的靈感。我拍拍前座的茶几「你也好啦,加班。」然後關上門。門關上的時候,我聽到前座那堆發出一聲輕輕的碰撞,有什麼東西在裡面動了一下。

客戶結完帳就走了,殺價殺到我笑了。我算最便宜,他還要盧。我沒講話,直接把錢收回口袋,然後假裝要離開。他拼命喊「等一下等一下!」我停下,回頭看他。「喔,我忘記了。」然後假裝想起來,把錢退回他手上一半。他一臉不可置信,但也不敢再開口。這就是我的談判技巧——老闆教我的,老闆教的我就不說破,就這樣。

阿豪在旁邊看得目瞪口呆。「師傅,你也太厲害了吧!」

我哼了一聲,把護腰帶的拉鍊又往下拉一格,讓它鬆一點。膝蓋那邊有點痛。我把車門打開,阿豪已經把最後一箱東西搬上車。我數了一下,今天跑了五車,不算多。

我發動引擎,後照鏡裡,前座那堆又多了一個凹痕。不是我的眼睛有問題,是有什麼東西坐在那邊,把茶几的輪廓壓得扭了一點。那凹痕不是一次壓成的,有人坐下去之後又挪了一下身體。我掏了一包菸,抽出一根。阿豪在旁邊「師傅,要不要分一根?」

我把菸盒遞過去,他接了一根,自己點火。菸味跟檳榔味混在一起,聞起來這輛貨車的味道。我們倆坐在貨車前面抽煙,誰都沒提剛剛那個凹痕。

阿豪吐了一口煙,說「師傅,你前座那堆,到底是什麼東西?」

我沒回答。我把菸灰彈到煙灰缸裡,然後從杯架上拿起那杯紅茶——不是我的,是客戶房間裡剩下的。不知道誰泡的,早就涼了,上面還漂了一層檳榔渣。杯子是粉紅色的,上面印著一隻貓,貓的眼睛被人用筆塗黑了。我把杯子放回去,沒拿來喝。

「沒差。」我說。

阿豪又哦了一聲。他覺得我有祕密,但他不敢問。跑了這麼多單,他知道我不是壞人。我知道他心裡在想什麼——前座那堆那些東西,到底是我在哪裡撿的垃圾?還是我在哪邊偷東西?其實都不是。那些東西都是客戶說要丟,我覺得不該丟,就搬上來。我也不知道為什麼覺得不該丟,就是覺得不對勁。

我踩油門,車子往前滑。走到巷口,我回頭看了一眼後照鏡。前座那堆,確實多了一個輪廓。不是茶几原本有的,是新出現的,有人坐在上面,但我看不見她。我轉進馬路,打開收音機。新聞播音員講什麼我沒聽進去。我踩油門踩得比平常快一點,想讓風把耳朵吹醒。

阿豪在後面又罵娘,說「師傅你到底在幹嘛!」

我笑了一聲,沒回答。前座那堆,又多一件。膝蓋痛起來了,但不嚴重。我把護腰帶的拉鍊又往下拉一格,讓它鬆一點。

我把菸灰缸裡的菸灰倒進那個紅茶杯,然後把杯子放回杯架。杯子裡的檳榔渣漂著,什麼東西剛剛在上面坐了一下。我看著後照鏡,她也在看我。

我把收音機轉大聲一點,然後踩油門上國道。

沒事啦。

你也也好啦加班·二

我坐下的時候,他的手還壓在排檔桿上。那個動作我認得,他每次停車都這樣,在跟那根鐵桿談判。我沒跟他說話,沒打招呼,連那個該有的表情都沒顧著裝。我直接坐在前座那堆旁邊,屁股底下硌著一疊舊相本和一個手鑽。不痛,那堆東西的重量已經不像活人的東西了,軟趴趴廢棄的棉絮,但又硬得磚塊。我坐下去,手往下壓了壓,確認不會滑。他沒抬頭,車子還沒熄火,引擎在發抖,整輛車都在哼哼。

他不知道我在。

我坐好,才發現這個位置不一樣了。上次我來的時候,前座那堆沒這麼高。我伸手摸了一下最上面的那疊——報紙、一個鏡框、一個塑膠袋裝的光碟機殼,還有一堆不知道哪來的小零件。那些東西我不認得,但我知道它們本來就該放在一起。我不想知道為什麼。知道得越多越難受。我往袋子裡伸,指尖碰到一片鋒利的金屬邊,手背被劃了一下。沒流血,這身皮囊早就不流血了。只是覺得癢,螞蟻在皮膚下爬。我把手抽回來,塞進牛仔褲口袋裡。口袋有股檳榔渣的味道,整整一個月的量,紅茶杯裡也滿了。他喜歡用同一個杯子裝菸跟檳榔,永遠不洗。我聞了一下,沒想吐。

這輛貨車開起來在打嗝。他每次發動的時候,方向盤就會跟著抖一下,在打招呼。今天也不例外。他把排檔桿往前推,我感覺到座椅靠背在往後擠我。他的護腰帶勒得太緊,每次握方向盤都會把整個胸口往上頂,要把肋骨頂斷。我猜他一輩子都不會解開那條帶子。上次我坐他身邊,看到他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把帶子鬆開,然後「哼——」一聲吐氣,把一輩子的疲勞都吐出去。我喜歡那個聲音。

車子往前開,後照鏡就跟著晃。鏡子裡有我,也有他,還有一個不屬於這裡的輪廓。我盯著那個輪廓看。是個女人,頭髮亂七八糟沒睡飽,穿著一件不知道哪撿來的紅色外套。那外套太大,領口一扯就快掉下來。我看得見她的肩膀,瘦得兩根火柴棒,左邊肩胛骨那裡有一塊皮膚。我伸手想摸,指尖碰到鏡子的時候,她就消失了。

他沒發現。

他踩油門的時候,冰塊在紅茶杯裡晃,發出叮叮咚咚的聲音,跟車速一起抖。他喜歡冰鎮蜜茶,但從來不把蓋子蓋好,冰塊融化得飛快,杯子裡永遠半空。今天也不例外。他喝了一口,沒注意到我的存在。我聞得到茶的甜味,還有他襯衫上的汗臭。他一天洗一件襯衫,洗完就直接穿,那件灰色的前天才洗的,今天又濕了。他身上這股味道我聞得出來,年輕男人身上那種、用力討生活的那種汗。我不排斥。

我想告訴他我叫淑芬。

但我不敢。

不是怕他知道。是怕他知道了以後,我再也坐不下去。

我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,放在膝蓋上。膝蓋那地方的皮膚薄,一碰就癢。我把手貼緊一點,感覺到他的溫度透過布料傳過來。他很熱。活人的熱。靈界的東西已經冷到玻璃,這輛車裡只有他一個人在發燒。我喜歡那個溫度。

他坐直一點,護腰帶又往上勒,他哼了一聲。我趁他沒注意,把手放在他椅背上。我的手指剛碰到布料,他整個身體就震了一下。不是因為我冷,是因為我的重量不一樣。活人會覺得我是陣風,他卻感覺到我是實實在在的東西。他不知道我是誰,只覺得椅背變重了一點。他轉頭看我一眼,然後馬上把頭轉回去。

「你也好啦,加班。」他說。

我沒答話。

他以為他在自言自語。其實他在跟我說話。

我沒辦法回話。不是不想,是不能。這輛車上沒有靈界的收音機,沒有讓我說話的頻道。我只能坐著、看著、感覺著。他以為我在看路,其實我在看他。他以為我在數前座那堆東西,其實我在數他身上有多少汗水。

他把音樂開大聲一點。不是他喜歡的歌,是電視劇的主題曲,吵得車子都跟著抖。他喜歡那種吵雜的聲音,故意要把什麼東西壓下去。我坐著,任由那些聲音在我耳邊炸開。我的耳朵早就聾了,那些聲音只是一陣一陣的震動,有人在用棍子敲我的骨頭。我閉上眼睛,感覺到車子在晃,前座那堆也跟著晃。我喜歡那個晃動。有人在抱我。

我把屁股往那堆東西挪了一點,感覺到那疊報紙在身體底下變平。我不動。

他不知道我喜歡他。

就算他知道,我也不覺得有什麼改變。

我只是想坐著。

車子停下來的時候,引擎熄了。他沒解安全帶,直接伸手去拉手剎。我感覺到他的手碰到我的大腿外側。他沒有縮回去。我以為他會慌,以為他會嚇到。但他只是把手放在那裡,靜了幾秒,然後說:「幹,真累。」

我把手從他椅背上收回來,放在自己膝蓋上。

我不想當厲鬼了。

我純粹喜歡他。沒有未來,我知道。但我還是坐著。

後照鏡裡,那個女人還在。她在對我笑。

你也也好啦加班·三

我把鑰匙扭到底的時候,貨車抖了一下。阿豪還在樓下罵樓梯,說「師傅,這樓梯根本不是人走的!」我朝車外吼「那你幹麼跟我嗎?」他沒回答,大概是覺得被挑明很丟臉。我按了一聲喇叭,意思「快上車,趕時間。」

引擎響了,聲音跟我 e02 的貨車一樣老,打嗝似地抖動。我調好後照鏡,後照鏡扭得我眼睛有點酸。鏡子裡,前座那堆亂七八糟,舊相本疊在最上面,手鑽埋在中間,有人把那堆東西從地上一把抓起來塞進去,然後又有人亂翻。

我坐下去的時候,屁股底下硌到一疊舊相本和一個手鑽。沒痛。那堆東西的重量不像活人的東西,軟趴趴廢棄的棉絮,但又硬得磚塊壓在屁股上。我坐下去後,手往下壓了壓,確認不會滑。阿豪沒上來。他知道上車前要先把菸頭掐掉。他把菸屁股丟在地上,用腳碾滅,然後慢吞吞上樓梯。他腳步很重,樓梯咚咚響,在跟樓梯吵架。

他上來的時候,我正盯著後照鏡。

後照鏡裡,前座那堆旁邊——多坐了一個。沒數。就是不數。這次也一樣。盯著看。

她坐在最邊邊,腿上沒東西,但衣服有摺,有人坐在那裡,然後把膝蓋收緊。她穿的是那種舊式的紅毛衣,顏色那麼紅,適合她,卻又那麼俗氣。後照鏡看不見她的臉,只看到後頸那塊皮膚。不是冷氣的冷,是真的冷,有人把冷氣開到直吹脖子。

我想了半秒。

阿豪拉開車門,屁股還沒沾到坐墊就說「師傅,趕時間啊?」我轉頭看他「幹,那你趕啊,你趕我不趕。」他噘了一下嘴,被呛到,然後把門關上。車子抖了一下,空調吹出一陣冷風,冷得我背脊有點發麻。

後照鏡的事沒解釋。阿豪不是不懂,他只是不想懂。他繫安全帶的時候,手指頭抖了一下。沒看到。

他「靠北喔,這個車被太陽曬得屁股都黏到皮椅了。」我發動車子,引擎吼了一聲,在罵人。我踩油門,車子往前衝,後照鏡裡她的影子跟著晃了幾下,然後不見了。她剛剛只是一陣風。

沒走。手感到了。前座那堆又重了一點,不是壓屁股的那種重,是旁邊有人靠過來的那種重。有人貼著我的肩膀,但不說話,也不動。

阿豪也感覺到了。他往前座那堆瞄了一眼,然後假裝看窗外。窗外是這個城市的背面,一排排灰色的透天厝,有些牆壁上的磁磚掉了,露出裡面的水泥,被揭開一塊補丁。他「師傅,你載我去哪?」

我回他「你聽我安排。」他沒再問。習慣了。

我踩油門,車子往前滑。後照鏡裡,她又坐回去了,就靠在前座那堆旁邊,一動也不動,等人上車。

我講話了。不是對她講,是對自己講。我跟後照鏡裡的她說「你也好啦,加班。」聲音乾得很。她沒回話。阿豪回頭看我,眼睛瞪得跟牛眼一樣大。我說「看路!」他趕緊把頭轉回去。

前面是個紅燈。我踩煞車,車子頓了一下,整個人往前傾,把安全帶勒得我胸口有點痛。沒動。後照鏡裡她的影子有點模糊,電視沒訊號。

阿豪小聲說「師傅,你後面……」

我沒回頭。「怎樣?」

「沒事。」

紅燈轉綠燈,我再踩油門。車子往前竄,後照鏡裡她的影子又清晰了。阿豪沒再說話。他低著頭,不知道在看什麼,手指頭又在抖。

我也沒說話。專心開車,手放在排檔桿上,那個鐵桿冷冰冰的。把排檔桿往前推,換二檔。車子發出一陣難聽的聲音,老人家的咳嗽。

講了一句廢話。

「今天不早退。」

阿豪沒答我。他假裝專注路況,其實在看前座那堆。他知道他在看什麼。他不敢看,但又忍不住看。

我繼續踩油門。城市的光線開始變黃,誰把燈調暗了一格。後照鏡裡,她始終坐在那裡,一動也不動,根本不存在。但也知道她存在,因為前座那堆又重了一點,有人把那堆東西壓得更實在一點。

沒數。不想知道。不想懂。油門踩到底。

阿豪說「師傅,你載我去哪?」

我說「哪裡有單就哪裡。晚一點回公司還車。」

他「喔」了一聲,然後把安全帶拉緊。拉得太緊,整個人有點駝,被安全帶卡住了。

我也把安全帶拉緊。手指碰到衣服,那塊布跟平常不一樣,比平常冷。沒感覺。

不數前座了。不想知道。沒事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