搬家工人 · 第 4/11 章

古董教我怎麼搬

凶宅穿堂鏡慢半拍。前座又多一件。

記錄者:阿德(陳建德) 4,987 字 約 11 分鐘

古董教我怎麼搬

凶宅穿堂鏡慢半拍。前座又多一件。

那面穿堂鏡走過一個人,我卻看見兩個。房東在旁邊靠北指揮,我靠北回去。阿豪縮頭不敢講話。我搬起亡者的茶杯,覺得冷。沒事啦。

慢半拍的鏡子·一

房東先到了。他在門口抽菸,菸屁股在門檻上磕了兩下,丟進外面那盆不知道誰種的花。看到我們,又把另一根菸揉熄在鞋底,跟著鞋子在門口踩了兩下。『進去要輕一點知道沒有,這可是古董。一碰就碎。』

我把貨車停好,護腰帶勒得我肋骨有點痛。不是剛才那次痛,是又痛了一次。我解開扣子鬆了鬆,再扣上。扣子咬得死緊,三條槽都扣,就是怕膝蓋那邊出事。阿豪跟在後面,手上提著一個大黑色垃圾袋,上面還印著「速速清除」幾個字。他低頭看鞋子,不敢踩到門口那灘菸水。

我推開大門,一陣涼意就迎面撲來。沒開冷氣,這房子硬是涼得要命。不是那種自然涼,是底下冷氣口沒開卻涼的那種。有人在你背後吹氣,但房東明明站在你前面。

靠北喔,涼成這樣。

房東跟在後面進來,還沒站穩就指著電視櫃:『那邊那個電視櫃也是古董,小心一點!』電視櫃?電視櫃是電視櫃,電視櫃為什麼是古董?電視櫃他奶奶用的時候就這副德行,電視櫃上面還放了兩罐菸。我看看電視櫃,木頭黑得發亮,有年紀了沒錯,但電視櫃本來就這樣。房東又跟著指向穿堂鏡:『鏡子也是,這面鏡子很老,搬的時候看清楚!』

阿豪看看我,我轉頭看穿堂鏡。那面鏡子又高又大,全身鏡,照得到整個客廳。我站在鏡前,抬起手擺了兩下,鏡子裡的我也跟著動。但那一動,有點慢,鏡子裡的我頓了一下才動。我頓了一下。阿豪把垃圾袋放在地上,小聲說:『師傅……』

房東在旁邊靠北:『你們動作快一點!這個月要交屋的!我還要找下一戶租客!』

我把手放在鏡子邊框上,手背跟鏡面一樣涼。我轉過身來,背對著鏡子,然後往前走了一步。鏡子裡的我又慢了一拍才跟著動,而且動作有點不乾脆,被什麼東西拉住。

靠北喔,這鏡子該換了。

我回頭看房東,露出一個笑。房東看著我,等我講話。

我說:『老闆,這房子有夠涼,冷氣不用修了,直接把這面鏡子搬出去拿去賣就有錢了。』

房東楞了一下,然後又靠北:『幹,你才是古董。這面鏡子是我跟我老婆結婚的時候人家說的,十幾萬呢你懂不懂!』

阿豪在旁邊把頭縮得更低,手摸了摸後頸。我知道他在想屁事,但我不理他。

這房子涼得不對,不是那種自然涼,是底下冷氣口沒開卻涼的那種。我摸摸後頸,皮膚上一片雞皮疙瘩。我把護腰帶的扣子解開再扣上,讓它鬆一點。護腰帶勒得太緊,肋骨有點痛。

房東還在指手畫腳:『這個櫃子上面那疊碟子也是古董,你們不要亂丟!』

電視櫃上面?我看看電視櫃,上面哪有碟子。電視櫃上面放的是電視和兩罐菸。房東又指向電視櫃旁邊的矮櫃:『這個矮櫃上面那疊碟子也是古董!』

我仔細看那疊碟子,黑色的瓷,上面有點灰,但談不上古董。一疊六、七個,大小不一。我走過去,拿起最上面那個碟子,手指一摸,瓷邊有點粗糙。我把碟子舉起來看,碟子底下有點髒,但看不出古董的樣子。

我轉身把碟子放回原位,然後伸手去碰旁邊那個落地燈。燈座是金屬的,摸起來冰冰的。我把燈拉了一下,燈沒亮。房東又靠北:『那個燈也要小心!』

我回頭:『又怎樣?』

房東:『那個燈是老闆留下的,你們不要亂動!』

我吸了一口氣,護腰帶勒得更緊了。我又解開扣子,這次沒扣回去,就讓它鬆著。然後我就看到了那個茶几。

茶几上放著一個茶杯,白色瓷,杯邊缺了一角,上面還有茶漬。茶杯旁邊放著一個小茶壺,壺身也有茶漬,看起來有人剛剛用過。壺嘴還在滴水,水滴在茶几上,滲進木頭裡,留下一個暗斑。

房東還在後面叫:『茶几也是古董!』

我沒理他。我走過去,拿起茶杯。茶杯很輕,輕得空的。但不知道為什麼,我覺得那輕,有點冷。不是冰的那種冷,是死人應該有的那種冷。有人剛剛把杯子放下,然後就不見了,只剩下那杯茶涼掉的氣息。

阿豪看著我,小聲問:『師傅,這個要丟?』

我沒回答。我把茶杯翻過來看杯底,沒有日期,也沒有牌子。就是一個普通的茶杯。但搬起來,那麼輕,又那麼冷。

房東在後面催:『快一點,我趕時間!』

我把茶杯放進口袋。房東沒看到。

阿豪看著我,又看著茶杯,然後把頭低下去。他不敢再講話。

我走到門口,把貨車門打開。阿豪把垃圾袋丟進去,手裡還抓著一包不知道哪來的衛生紙。我把茶杯拿出來,放在前座那堆東西上面。前座那堆又多了一件。

我回頭看了一下房東,他還在指手畫腳,罵他兒子沒來幫忙。我關上車門,護腰帶又勒得我肋骨一痛。我解開扣子,再扣上。扣子咬得死緊,三條槽都扣。

然後我抽了一根菸,菸屁股在菸灰缸裡燒了一下,冒出一小團煙。煙一抽完,我把菸屁股也磕在菸灰缸裡,跟著磕了兩下。

沒事啦。

房東還在靠北,阿豪在旁邊不敢講話。我數了一下前座那堆,又多了一件。但我不數了。我把護腰帶最後調整一下,讓它剛好不太痛。

我上車,發動引擎。

這房子涼得真夠。

慢半拍的鏡子·二

電視扛上肩的時候,我就知道這趟不一樣。電視上蓋著一塊舊披巾,不知道哪年誰放的,上面有股太陽曬過的味道,還夾著一點舊布的灰。電視很重,重得我得把護腰帶拚命勒緊才扛得起。那護腰帶咬進肋骨,不是剛才那種痛──剛才那痛是膝蓋凍到,冷到筋肉抽一下,一下就過去了──這個痛是護腰帶勒出來的,咬得死緊,三條槽都扣,勒到皮膚發白。電視的線拖在地上,沙沙地掃過灰塵,聲音很悶。

阿豪在後面搞那具電視櫃,電視櫃的鐵架子吱吱叫,吱吱叫。那小子把電視櫃拖到門口,回頭看我一眼,還沒講完話──

「師傅,這個電視櫃也要─」

就在那瞬間,我站在穿堂那面鏡子前面。

電視變得更重。

不是重量感覺不對,而是肌肉的反應不對。重得不對。我感覺肩膀在抖,但電視的螢幕沒抖,電視的線也沒抖──電視本身穩得很。我的身體在抖。我在鏡子裡看到的自己,

慢了半拍。

我頓在原地,電視壓得我肩膀發麻。鏡子裡那個我,動作卡住──我往前跨一步,他跟了半拍,然後動作滯後;我停下來,他也停下來;我往左一閃,他往左一閃,慢半拍,然後就恢復正常了。

我回神,電視還在肩膀上,但鏡子裡的我也正常了。阿豪那小子在後面哇哇叫,以為我放屁還是怎樣。

「靠腰,師傅你幹麼?」

他手上那杯紅茶,聞起來整袋檳榔渣倒進去的味道。我沒理他,扛著電視往外走。電視的線還在拖,沙沙地掃灰塵,沙沙地掃。我發現自己屏著氣,護腰帶勒得我肋骨一抽一抽的,抽到皮膚發麻。沒事啦,我跟自己說,舊鏡子,該換了。

電視太重,我得把它放下來喘口氣。四樓,電視櫃拖到門口就沒力了。阿豪幫我把電視拖進貨車,電視的線纏成一團,他還在囉嗦:「師傅你剛幹麼?嚇死人啊!」我用袖子擦了一把臉,汗跟檳榔渣混在一起,聞起來整袋垃圾。

車廂裡亂七八糟,都是些該丟的破爛。電視櫃的鐵架子還在車門口晃,阿豪把它踹進去。我站在車門口,看著前座那堆──電視、電視線、鐵架子,每一件都跟著抖一下。電視還沒放好,又多了一件,這次是那個茶杯。

杯緣缺了一角,被什麼啃掉一角。杯子裡還有乾了的蜜茶渣,聞得到太陽味。那個茶杯,我搬起來的時候──

重不對。

太輕。明明還有蜜茶渣,但輕得沒重量。電視太重,茶杯卻這麼輕,輕到我用一根手指就能把它挑起來。

我沒說話,把杯子放前座。杯子放好之後,我看了它一眼,又看了阿豪一眼──他正在整理電視的線,沒注意到我的動作。電視線塞進車廂的時候,我把那個缺角杯子放在最上面,蓋不住也沒用,就是想蓋一下。然後關上門。

阿豪湊過來,問:「師傅,杯子放前座幹麼?」

我把自己那杯空的冰鎮蜜茶遞給他,杯壁還殘留一些冰塊的顫抖,就跟車速一起抖。他接過去,看了看杯子,沒聞到甚麼,就把杯子放回原位。

我轉身去解護腰帶,扣子咬得死緊,三條槽都扣,就是怕膝蓋那一下又來。解開扣子的時候,能感覺到肋骨那塊皮膚在抽痛,抽痛的時候,前座那堆又多了一件──那個茶杯,靜靜地坐在前座,缺角的地方對著我。

阿豪走到另一頭去抽菸,他手上的紅茶杯沾了半袋檳榔渣,聞起來整袋垃圾。我站在原地,看了前座那堆一眼,決定不數了。電視沒事,鏡子那件事──沒事啦,舊鏡子,該換了。

我上了貨車,發動引擎。車子抖了一下,前座那堆也跟著抖了一下──電視、電視線、缺角杯子,每一件都跟著抖一下。阿豪坐上副駕駛,打開收音機,裡面放著一些他聽不懂的歌。我踩下油門,貨車往前衝,鏡子那件事就這樣被我忘在腦後了。

車子開到一半,前座那堆又多了一件。

慢半拍的鏡子·三

電視終於上肩了,我把門簾掀開又放下。那電視至少五十吋,搬起來整個人都要跟著扭。我把護腰帶勒到三條槽全扣,咬進肋骨那種痛不是膝蓋冷到筋肉抽一下就算了——這是護腰帶硬生生在往骨縫裡鑽,皮膚被扯得發白。電視背面貼著一張用透明膠帶糊起來的家具清單,上面寫「電視櫃:已搬走」。我把電視往車廂塞之前,手指摸了那張紙一下。紙燒得焦黑,也不知道放了多久,一碰就碎了一角。電視櫃的位置空空的,電視卻好端端在那裡。阿豪在旁邊把一個破沙發拆成塑膠袋,用那種「老子這輩子沒見過這麼多垃圾」的語氣說:「師傅,電視櫃呢?不是說電視櫃也要搬?」我沒回他。電視櫃早不知道被誰拆了,只剩電視跟一台壞掉的錄放影機。錄放影機上面疊著一疊錄影帶,每一捲都用膠帶密封,上面寫滿日期,最晚的那一捲是三年前。阿豪拿起一捲,用指甲刮破封膠,聞了一下,就丟進袋子裡。他丟得太大力,錄影帶破了,裡面的白色膠卷跑出來一截,亮晶晶的。我沒說話。前座那堆又多了一捲。

我走到門口,回頭看了一眼穿堂鏡。那面鏡子舊得可以,邊框是深色的木頭,上面還貼著一團已經褪色的紅色膠帶痕跡,不知道誰貼的,也不知道幹什麼用。鏡面上有水氣,有人剛剛呼出來的。我用手背抹了一下,霧更大了。

鏡子裡多了一個人。

他就站在原本我站的位置,背對著我,跟我一樣高,一樣的衣服,一樣的護腰帶。我站定了,沒動。鏡子裡的那個人也沒動。

我就站在那邊,看鏡子看了快十秒。他也站著,十秒。然後我眨了一下眼,再看,只有我自己。我深呼吸,再看一次。只有我。

靠北喔。

我把菸盒拿出來,抽了一根燃起,咬在嘴裡。我冷靜地看著鏡子抽菸,菸霧在鏡子前飄,我用兩根指頭把菸屁股夾斷,精準地丟進垃圾桶。我再看鏡子,只有我自己。

我把菸盒收起來,走到鏡子跟前,用手指摸了摸鏡面。鏡子涼得不對,不是冷氣的涼,是另種涼。我把手掌貼上去,五秒。

沒事。

阿豪在背後喊:「師傅,車鎖了!」聲音大得在罵我。我轉頭,他正在用力甩車門,把那扇破舊的鋁門甩得亂響。我點點頭,走過去。我拉開駕駛座車門,把護腰帶鬆了鬆再扣上。扣子咬得死緊,三條槽一起扣,勒得我肋骨痠。阿豪坐上副駕,把一罐冰鎮蜜茶遞給我。冰塊在瓶底敲得跟車速一起抖。我拔開蓋子,灌了一口。蜜茶太甜,我直接把剩下的全倒在車蓋上面,糖漬很快就被車子開走的風吹乾。

我發動引擎,掛上檔。後照鏡裡,前座那堆又多了一件。我沒看,眼睛盯著路。

阿豪轉頭看我:「幹,師傅你剛剛幹嘛站那邊看鏡子?」

我沒回話。我調整後視鏡,讓鏡子裡只剩下我的頭。

「沒幹嘛,」我說,「看錯了。」

阿豪翻了我一眼,沒再問。他知道我不愛講閒話的時候,就算問了也沒答案。他又滑起手機,手指在螢幕上亂戳,看都不看我。

我踩了一下油門,車子開動。後照鏡越來越小,房子越來越遠。我右手放在方向盤上,左手伸到前座,把那個客戶要丟的相框抽出來。相框裡頭是一家四口在海邊照相,所有人都笑得很大,只有最小的那個孩子眯起眼睛,看著鏡頭。我把相框翻過來,背面有幾個鉛筆小字,不知道誰寫的,看不太清楚。我把相框放回前座那堆,上面那疊錄影帶上面。

阿豪沒看,他正在滑手機看什麼亂七八糟的直播。

我右手還是放在方向盤上,左手伸到前座,把那個缺角茶杯抽出來。杯緣缺了一角,上面還有茶漬,不知道泡了多久。我看著茶漬,覺得那個缺角哪裡見過。我把茶杯握在手心,暖暖的,不是熱茶的溫度,是放了很久的那種暖。我把茶杯也放回前座那堆,蓋在錄影帶上面。

阿豪抬頭看我一眼,沒說話。他也不會知道,那個茶杯是誰的。

我再把手伸過去,把那張發黃的電影票拿出來。電影票上面印著的是十年前的日子,不知道什麼電影,票價才一百五十塊。我把電影票折好,夾在相框跟茶杯中間。這樣前座那堆就不會亂動。

阿豪看著我:「幹,師傅你是要把前座那堆養大喔?」

我笑了一下,沒回答。我右手抓著方向盤,左手把護腰帶鬆了鬆,再扣上。扣子咬得死緊,三條槽都扣。

我對阿豪說:「機車。不搬前座那堆,東西會丟掉。」

阿豪翻了我一眼,繼續滑手機。他知道我不愛講太多,但他知道我不是在開玩笑。

我再看後視鏡一眼,鏡子裡只有我,沒有其他人。

沒事啦。

我把前座那堆數了一眼。

又多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