搬家工人 · 第 5/11 章

导航带路比客户還行

法拍點交,奧客殺價

記錄者:阿德(陳建德) 6,041 字 約 13 分鐘

导航带路比客户還行

法拍點交,奧客殺價

法拍屋地址上傳到导航,導航帶我們繞半小時,到的地方根本不是同一條街。得標者西裝金錶,嫌我們不熟路。我靠北到爆,幹了一句:這导航比你還會帶路。殺價時客戶說全包不是寫了?我差點把點交清單摔他臉上。

同一張臉·一

我把法拍屋的地址打進導航,把手機遞給阿豪。「你等一下直接開,我要抽根菸。」阿豪接過去,手機螢幕一亮,導航就開始吵了——「前方左轉,前方左轉,前方左轉」。我剝了一根菸,菸屁股的煙味一下子就散滿整個駕駛座。阿豪把手機夾在支架上,車子就往前衝。

靠北喔,這什麼破導航。不是「目的地已到達」就好,還要講一百遍「前方左轉」。我把菸灰彈到車窗外,菸灰在風裡亂飛。阿豪看了一眼路牌,又看手機,又看路牌。我說「幹,你等一下啦,我現在就抽完菸。」他就不講了。阿豪這小子,不被兇就會亂講話,我已經把他教到不會再惹事了,起碼在工地不會。

結果導航真的把我們帶去鬼地方。

先是繞進一條荒山野嶺的小路,樹幹上密密麻麻貼滿牛皮癬小廣告,什麼代書、徵信社、地政士、法拍屋,亂七八糟,上面還有用粉筆亂寫的電話號碼,被雨水一淋,就變得模模糊糊。阿豪還在笑說「師傅,這些都是騙子。」我說「屁啦,騙子也比你會帶路。」然後導航就說「目的地已到達」——我們停在一處廢棄工地前面,圍牆上全是大字「小心倒塌」,旁邊還有一排殘缺的水泥柱,風一吹沙沙響,有人在低聲說話。阿豪的手機沒信號了。我下車,護腰帶勒得我腰眼一緊,咳了兩聲。靠,今天早上不是還好好的嗎?明明出門前我才把護腰帶鬆一點,結果一顛一簸就又卡住了。

阿豪把車掉頭,好不容易找到一個可以迴轉的地方,正要發動的時候,手機響了。我看一下,是同一個號碼——得標者。我接起來,那頭西裝男講話就跟他的領帶一樣硬:「喂,你們在哪?不是說一小時到?」

我說「我們在你門口,你自己看。」他頓了一下,然後說「我門口?你們確定?」

靠北喔。我把手機遞給阿豪,阿豪接過去對著手機大喊:「不是你自己傳的地址!」聲音大到我耳朵嗡嗡響。手機那頭西裝男沒答腔,就聽到一陣布料摩擦的聲音,然後他又接回去了。

西裝男終於出現。四十幾歲,西裝筆挺,領帶打得跟刀片一樣,金錶亮得我眼睛痛。他走路帶風,步伐一板一眼,一看就知道平常坐辦公室坐到屁股硬,膝蓋大概也硬得要命。他站在工地入口,往裡面看了一眼,就皺起眉:「不是這條路,你們不熟喔?」

我把菸屁股往地上一丟,踩熄,護腰帶又勒我一下,我吸了一口氣。

「幹。」我說,「這導航比你還會帶路,自己看。」我把手機遞過去,導航還在單曲循環:前方左轉,前方左轉,前方左轉。西裝男看了一眼,笑了,聲音尖得被掐到,然後上揚得跟他的領帶一樣:「你們不熟那個路段,我上來這種地方幹嘛?」他把手機還我,金錶閃了一下,我眼睛都花了。

我說「你不是得標法拍屋?」

他點頭,但眼睛還在掃來掃去,在看有沒有人偷他一毛錢。他手上還拿著一支筆電,銀色外殼亮得跟他的金錶一樣,隨時要拍照一樣。

阿豪小聲:「師傅,不是這裡。」

我罵他:「屎缺你下來幹嘛?」

西裝男終於進去了,我跟阿豪拖著腳步跟上。房子是那種老舊透天,外牆灰撲撲的,一樓窗戶貼滿厚厚的牛皮紙,不知道是防蟑螂還是防人,上面還有一團團的手印灰。走進去,屋內光線暗,一樓堆滿舊家具,上面蓋了厚厚一層灰,灰厚得能留指紋,而且聞起來有一股陳年的潮味,多年沒人住的味道。電視櫃的布掛了一半,下面露出一角卡其色布料,不知道是椅子還是沙發。

西裝男指著一張木椅說「這個搬走」,又踢了一下電視櫃「這個也丟掉,我只要乾淨空間」。

我掀開電視櫃的布,灰撲撲的。電視櫃門上貼了一張黃色的點交清單,上面寫「法拍點交,全包作業,清運垃圾另計」。我看了一眼,清單日期是三個月前,簽名處是一個模糊的「王X傑」。我把電視櫃的布往回一蓋,拍拍手。

「好,我們來搬。」

西裝男說:「全包不是寫了?」

我背脊一僵。

全包是什麼意思?全包不就是清空垃圾、點交乾淨?垃圾清運是另一筆啊,你以為垃圾會自己飛走?還是你以認為「全包」就包括清運?這年頭什麼全包都不包,連你的爽都不包。

我看著他,他金錶晃得我頭痛。我忍下一句「幹你娘」,換了一句:「已經是底價啦。」

他還要盧。

他說「底價?底價不是這麼算的。樓層費要算,清運垃圾要算,搬運費要算,你們這什麼服務?」

我抽了一口氣,護腰帶勒得我快斷氣。阿豪在旁邊小聲:「師傅……」

我說「阿豪,你去把那個相框搬上車。」

阿豪走到一旁,那兒有一個相框,四四方方的,相片變色了,但還能看出是一家四口,男的穿襯衫打領帶,女的穿連身裙,兩個小孩站中間,笑得很假,被媽媽用力扯了一下。相框木框有些膨脹,上面還有一層薄薄的灰,被人摸過。

我上肩。

上肩那一瞬間——

重不對。不是太重,是重得不對,裡面多了一本相簿。我頓了一下。阿豪已經在旁邊等著了,手上還拿著清單。我沒說話。搬上車,我沒放車廂,我放前座。前座那堆又多一件了。

阿豪看我一眼,沒問。他知道。他知道我前座那堆那堆什麼都有,他知道我不丟東西,他知道我不說話就代表「別問」。他從第一天就看懂了,所以他也不問。

西裝男還在跟我殺價,說「樓層費要算」「清運垃圾要算」「搬運費要算」。我把帳單遞給他,上面早就寫好了:法拍點交、全包作業、樓層費、回頭車、包價。還有一條小字寫「垃圾清運另計」。

他看著,愣了半天。

「你們——」

我把點交清單收進口袋,護腰帶又勒我一下,我吸了一口氣。

「收工。」

阿豪跟著我上車,我發動引擎的時候,西裝男還站在門口,一隻手插在口袋,另一隻手舉著帳單,不知道在幹嘛。他那身西裝在這種破地方被人硬丟下來的,領帶還歪了。

我踩油門,車子往外開。

後照鏡裡,我看見前座那堆又多了一件——就是那個相框,照片裡一家四口在笑,笑得很假,被媽媽用力扯了一下。

沒事啦。

同一張臉·二

法拍屋乾淨得詭異。電視櫃上沒結電視灰,冰箱門也沒有結冰花,連門框都用抹布擦過一次,邊角那邊還看到白色的抹布纖維卡在木紋裡。我不曉得法拍屋那群業者是怎麼整理的,反正他們收拾得比我家乾淨。阿豪在玄關就開始機車了:『師傅,你幹話今天特地帶了加強版的嗎?』 屁啦,你哪只狗腿看出我幹話多。』我抬手拍他後腦勺,護腰帶沒勒好,肋骨頓時抽了一條筋痛。靠北,這小子真的長高了,而且力氣大得跟我比差不多,我真的老了。

銀行的人沒來,我們不是跟客戶點交,我們是配合法拍作業的工程車。銀行打電話來的時候,對方講話在唸稿:『清單上沒寫到的都可以丟,電視冰箱沙發通通走人。』那聲音乾淨得沒感情,但我聽得出來——他們巴不得這些東西快點消失。

電視和冰箱我已經丟上車了,阿豪用那台破輪椅把電視往外拖,電視螢幕差點刮掉樓梯扶手的漆。他回頭看我,我還在客廳茶几前面站著沒動。

客戶——其實根本沒客戶,銀行只是把我們當清潔隊——指著那個舊相框說:『這個也丟。』

那相框是深色木框,邊角磨得圓滑,玻璃上一塊塊白斑,看得出年紀了。我把它從茶几上拿起來。

第一次上肩的時候——

不對勁。

不是太重,是重得不對。我最近背比較容易酸,抬東西都要先估重,但這個相框的重量沒辦法用手感判斷。為什麼?因為它比看起來重太多,但又不是那種實木家具的實在重,而是裡面裝著什麼。我停了一下。阿豪在後面:『師傅,你幹好大一隻母的吶。』我沒理他。

我把相框翻過來看照片。

照片裡的女人,她對著鏡頭微笑,短髮,圓臉,穿一件淺色上衣。那個表情,那個髮型,那個背景——

我抖了一下。

那個女人。

我見過。

不是這次,是上一次。上一次那個清庫單,也是這個女人。她在上一次的相框裡,就一樣的髮型,一樣的微笑,一樣的淺色上衣,一樣的背景是客廳的電視櫃。

靠北,我不可能看花眼。

我把相框舉得更高,再看一次。一樣的女人,一樣的表情,一樣的——

「幹,搬不搬啊?」阿豪在門口大喊。電視卡住了,他連電視後面的電線都拖在地上。我沒理他。

我把相框放回茶几上,再深呼吸一次。

一樣的照片。一樣的女人。

我再把相框拿起來,翻過去,再看一次。

一樣的。

我把相框握緊,就那次一樣。

「丟掉。」我跟阿豪說。

「幹,丟掉就丟掉啦。」阿豪又跑回去抓電視,電視螢幕差點刮到牆角。他回頭看我,我還在茶几前面站著沒動。

我把相框再一次上肩。

第二次上肩的時候——

更不對勁。

這次我感覺到裡面有東西在動,不是真的動,是那種手感上的不穩。我忍不住把相框抬得更高,在驗貨一樣。照片裡的女人對著我笑,但那個微笑變得不一樣了。我低頭看玻璃,上面的白斑在長大,在移動。

我把相桃放下來,再放回茶几上。

我對阿豪說:「幹,這個丟。」

「幹你娘,這個幹你娘幹的!」阿豪在外面破口大罵,電視卡在樓梯轉角。我沒再說話。

我再把相框拿起來。

第三次上肩的時候——

最重的一次。

我把相框搬上車,沒放到車廂,我直接放到前座。

前座那堆又多一件。

我上車以後,阿豪還在樓下把電視滑輪推得吱吱叫,電視後面的電線拖在地上刮樓梯扶手。我抽菸。

菸霧在貨車裡打轉,我聞到一股檳榔渣吐在紅茶杯裡的味道——那杯茶是早上泡的,冰塊敲得太碎,杯壁跟著抖,檳榔渣就浮在最上面。整個袋子都吐進去了,我看了都覺得噁心。阿豪那混帳,明知道我最討厭這個。

我把那杯茶拿到窗外倒掉,回來的時候,阿豪還在跟電視搏鬥。

「幹你!電視卡住了!」

電視滑輪卡在樓梯轉角,阿豪用力拉,電視往後仰,螢幕差點砸到樓梯欄杆。我靠在車門邊抽菸,看著前座那堆。一本通書,一個燈座,一個我不認得的瓷娃娃,現在又多了一個相框。

我再看相框裡的女人一眼。

我又看了一眼。

一樣的照片。一樣的女人。

一樣的微笑。

一樣的背景。

沒事啦。

我把相框放好,前座那堆又多一件。

阿豪終於把電視弄出門,電視後面的電線拖在地上,刮得樓梯扶手吱吱響,在抗議。他把電視扛上來,背脊都彎了,我跟他一起把電視抬上車廂。我沒跟他說話,他也沒跟我說話。電視進車廂以後,我看見車廂角落的那面鏡子——上面有白色的抹布纖維卡在木紋裡,跟電視櫃邊角的一模一樣。

上車以後,我數了一下前座那堆。

少了一件。

我車鎖著,阿豪還在外面把冰箱滑輪固定,冰箱門上貼了一張銀行的封條,上面寫「已查封」。他拉冰箱的時候,冰箱門發出咔一聲響。我坐在駕駛座抽菸,看著後照鏡裡的前座那堆。相框還好好的。

我把護腰帶鬆了一圈。護腰帶勒得我肋骨痛了一整天,我終於喘得過氣。我把副駕駛座的紅茶杯拿起來,聞了一下,還是那股檳榔渣味。我把杯子放回原位,杯子底下壓著一張收據,上面寫「冰箱點交完成」。

沒事啦。

我發動車子。

阿豪上車以後,問我:「師傅,你今天幹話怎麼這麼少?」

「少管我。」我說。

車子往前開,前座那堆又多一件,但我不數了。

阿豪在副駕駛座坐下,把安全帶扣好,然後他看見前座那堆。

「師傅,這個前座的,你真的要這樣?」

我沒看他。

「幹。」我說。

我踩油門。

車子往前開。

前座那堆安靜地待著。

同一張臉·三

收工。

我把貨車停在路緣,引擎熄了,外頭的蟬一下子就炸開,蟬聲錄音帶倒帶一樣吵得要死。阿豪在副駕背包一甩,那個背包是他自己買的淺藍色米老鼠,上面還開了一個洞,不知道是誰拿菸蒂燒的。他已經習慣我這輛貨車的煞車方式了,輪子快停的時候我都會一個急煞,他已經學會把膝蓋抵住副儀表板,省得被我撞到下巴。我解開護腰帶,那玩意兒勒得我整天肋骨痛,活動一下腰,聽到「咔」一聲,不知道是哪根筋斷了還是卡住了。

阿豪把背包甩上肩,那聲音「啪」的一下,背包不堪重負。他搭著副駕的椅背,說:「師傅你護腰帶又沒勒好,幹嘛自虐?」

我抬手敲他後腦勺。不痛,但他一定會假裝很痛把手摀上去。他真的摀上去了,手背朝外,被誰賞了一掌。「幹!」他喊了一聲,表情誇張得要命。他摸著頭看我,嘴巴還在動,不知道是在罵我還是在笑。

我踩離合,熄火。空氣一下子安靜下來,只有我的手還在抖,不是累,是這個下午太乾淨,把人抽乾了。蟬聲不見了,只剩下車頂滴下來的汗水「滴答滴答」的。

我轉身,後照鏡裡,前座那堆安安靜靜的。

一張相框、一個紅茶杯、一隻灰拖鞋、半包檳榔、一條護腰帶上面綁著小佛。我每天數,數了幾個月。今天不一樣。

我數了一遍。

相框、紅茶杯、灰拖鞋、半包檳榔、小佛。五件。

第二遍。

相框、紅茶杯、灰拖鞋、半包檳榔、小佛。還是五件。

第三遍。

那些東西我都有印象。相框是這次搬法拍屋的時候拿的,那個客人要丟掉,但我看一眼照片——一個老頭子穿西裝、笑得很假——就覺得不對勁,所以搬上來了。紅茶杯是上個月某個獨居老人家拿的,他說要丟,我想那種骨董杯子值錢,就沒丟。拖鞋是之前在一間凶宅拿的,上面還有乾掉的泥巴,不知道為什麼就沒丟。護腰帶上面那條小佛某個客人說要丟,我沒丟。

但我不記得什麼時候搬過那隻灰拖鞋。

我盯著那隻拖鞋看。灰色的,右腳,前面有一個洞,上面沾著一塊髒東西,不知道是泥巴還是灰。全部都有印象,就是不記得什麼時候搬的。

阿豪在旁邊剝檳榔殼,那個聲音在咬乾掉的牛皮,拿牙齒在磨東西。他說:「幹,師傅你怎麼一直看那堆破爛?」

我沒理他。我把手伸過去,想把拖鞋拿起來看清楚。手指剛碰到鞋面,我頓住了。

拖鞋的重量不對。不是太重,是那種空空的感覺,裡面沒有實心的東西,但那重量——那重量我有印象。我把它舉起來,看著鞋底。上面什麼也沒有,但那重量還是我認得的。

我不記得是在哪一間房子、哪一個客戶、哪一天把它搬上車的。

我把拖鞋放回去。

阿豪把檳榔渣吐到車窗外,一點都不浪費,對準地上「呸」的一聲,直接噴在地上。他看著我,說:「師傅你今天幹話特別多,累了?」

我笑了一下。笑得太乾,下巴都僵了,臉上的肌肉被凍住。

「我哪天幹話少?」

他沒說話,只是把檳榔渣用鞋底踩散,那個動作慢得故意在氣我。

我把視線從拖鞋上挪開,看向前座那堆剩下的東西。

相框、紅茶杯、半包檳榔、護腰帶上的小佛。

每一件我都有印象。

一件都不多,一件都不少。

但我知道,那隻拖鞋不該在那裡。

我又數了一遍。

第一遍數五件,第二遍數五件,第三遍數五件。沒有變。

但那隻拖鞋不對。

我抬頭看後照鏡。

後照鏡裡,前座那堆好好的,但我看到了一個影子。

一個人影,坐在拖鞋旁邊。穿著舊衣服的老人,坐在那邊,在等什麼。

那個影子沒動,也沒說話。

我看不清楚臉,只看到一個輪廓。

我看著看著,影子就不見了。

我把頭轉回來,心臟跳得太快,我感覺到護腰帶勒得更緊,要把我整個卡住。

阿豪在旁邊打了一個嗝,那個味道比檳榔還重,一陣一陣的薄荷和辣味。他說:「師傅,你流太多汗,把車窗搖下一點?」

我握著方向盤的手在抖。不是天氣熱,空調明明開著,但我還是感覺到一陣一陣的冷,有人拿冰塊在脖子後面磨。

我說:「好。」

我按下按鈕,車窗往外頭的蟬聲一下子灌進來,誰把音量又調大了,吵得要命。阿豪把垃圾袋丟到後車廂去,那個聲音「啪」的一聲,裝屍體一樣。他回來的時候看著我,笑一下。

他說:「師傅你真的累了,幹話都少了。」

我沒說話。

我把手放在前座,手掌壓在拖鞋上面。

那重量還是不對。

但我知道不能再數了。

再數下去,我會知道那隻拖鞋是誰的。

我不想知道。

我把手收回來,發動引擎。

阿豪還在笑,聲音有點刺耳,拿指甲刮玻璃。

我看著前座那堆,數了一遍又一遍。

五件。

沒有多,沒有少。

但我知道,那隻拖鞋不該在那裡。

我踩油門,車子往前開。

後照鏡裡,前座空蕩蕩的,什麼也沒有。

我把油門踩到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