啤酒罐裡的骨灰
阿國怕,我鐵齒
啤酒罐裡的骨灰
阿國怕,我鐵齒
路邊攤冰啤酒滾了一桌,洗屋師阿國的手哪裡拿過工具,握著屍體。阿德一句「死人不會跟我搶錢」狠狠把阿國的「小心」蓋過去。前座那堆又多了一件,阿德沒數。沒事啦。
厲鬼是有階級的·一
收工靠在路邊那個鐵皮屋就是我們的據點。阿國已經坐那裡,手上抓了兩罐冰啤酒在等我。我看見他就知道——這傢伙剛從凶宅洗完屋出來,臉色比那片灰牆還白。
阿國不是新手,他在這行比我資淺,但他兼差洗屋師。聽說住凶宅一年四萬五,不分日夜,拿命換錢。他上次跟我說的時候,我笑他「幹,那不如去坐牢」。他眼睛睜得大大的,不知道是被我氣的還是被這幹活嚇到,半天沒講出話來。
今天他坐那桌,臉色白得跟鬼一樣。不是平常那種累,是真的白,把血抽光了。我走過去,他手上那罐啤酒冒的白氣比我這一桌的還要凶,顫得手背青筋都浮出來。
「坐啦。」我拖了塑膠椅坐下,把冷氣吸管往嘴裡一塞。
阿國沒講話,把啤酒往我這邊一推。我看了一眼,上面沒冒汗,瓶蓋沒開。他手抖得跟帕金森一樣,連拇指都在抖。我拍了一下他的手背,「靠北,你這是要拿來殺人?還是要握骨灰?」
阿國抖得更激烈,我這句話把他打醒。他手忙腳亂把瓶蓋扭開,發出一聲「啵」的巨響,嚇了我一跳。他自己也嚇了一跳,連忙把啤酒往桌上一放,差點潑出去。
「幹,你他媽在這幹麼?」我把我的啤酒往後一縮,以防萬一。「才洗完那個單子?」
阿國點點頭,抓起啤酒猛灌一口,要把剛才那一幕吞下去。他嚥下去之後,才說了第一句話:「我覺得、我覺得那個浴缸有東西在看我。」
我「喔」了一聲,心裡其實在數他這句話講了多久。阿國怕鬼這件事,我從他第一次跟我講起就知道。他大概二十歲剛出來那陣子,跟我一起跑單。有次晚上收工,他跪在地上哭,說他看到一個女人站在路燈下面一直看他。我當時以為他在說謊,後來才知道他真的看到。他那次收工後三個月,跑去洗屋師那行。
「那浴缸,」阿國又灌了一口,手還是抖,「那浴缸差不多深,水很髒,上面漂了一層那種灰灰的浮渣。我用抹布去抹,抹布一碰就裂開。我覺得、我覺得那浴缸不是浴缸,是一張嘴。」
我把啤酒罐往桌上一磕:「幹,你他媽是洗浴缸還是去看牙齒?」
阿國睜大眼睛看我,這句話讓他更害怕。
「阿德,我不是講笑話。真的有東西在看我。我覺得它在等我洗完水。」
我聽到,然後我沒聽到。我拿起自己的啤酒罐,聞了一下:「四萬五一個月喔?幹,那你下個月可以去買一間屬於自己的凶宅了。」
阿國的臉更白了,被我這句話嚇到。他把啤酒罐放在桌上,用力把手壓在桌面上,這樣才能讓自己穩住。「你不要命了?」他壓低聲音說。
我呵呵笑了一聲,這種事聽多了。我抽菸的手空下來,在口袋裡摸了一根菸,正要拿出來,想到阿國面前別抽:「怕什麼?又不是沒搬過死人屋。死人又不會跟我搬家、死人又不會跟我搢錢、死人又不會扣我薪水。」我把菸叼在嘴上,手背一拍口袋裡的打火機。
阿國整個人被我打了一拳。他低下頭,在想怎麼跟我講道理。「你講這什麼話?你這……」他抬起頭,眼神裡頭有我從沒看過的認真。「不是。我意思是、我意思是……」阿國頓了一下,在組織語言。「我也不知道怎麼講。就是、就是覺得那種房子不一樣。不是幹活那麼簡單。」
我聽到,然後我沒聽到。我把打火機收回口袋,把菸再塞回去:「那你怎麼不換行?」我把啤酒罐往他那邊推了一下。「住那種房子拿四萬五,你不如去坐牢。」
阿國沒講話,把啤酒往我這邊一推。這次他沒抖,是我抖。「靠北喔。」我自言自語了一句,把我的啤酒喝完。阿國把他的也喝完,然後他站起來,把椅子往後一拉。「我不喝了。回去了。」
我看著他的背影,他走路的時候有點搖晃,快要暈倒。我數了一下他桌上剩下的啤酒罐——兩罐。一罐沒開,一罐空了。
我坐那邊,把自己的啤酒再喝一口。風稍微大了一點,路邊的燈泡晃來晃去,我看見阿國的影子被拉得很長,然後很短,然後就不見了。
想到一件事,我把護腰帶拉了拉,摸了一下前座那堆。又多了一件。是阿國的手機。他剛剛放桌上那個,也就是他後來抱在手裡那個。我把它拿起來,看了一眼螢幕——沒鎖定,上面有一排數字。1048576。我看了一下,沒按出來。我把手機塞進自己口袋裡,站起身。沒事啦。
貨車還停在路口,一個禮拜前才換的新輪胎。我上車,發動引擎的時候,想到一件事——那個浴缸。阿國說那個浴缸上面漂了一層灰灰的浮渣,抹布一碰就裂開。
我停了一下,然後把引擎熄掉。我下車,再回到鐵皮屋那邊。阿國已經不見了。我站了一下,然後把手機放在原來的位置,再拿回來。前座那堆又多了一件。我數了一下,不知道為什麼,我數了。17。
我把護腰帶扣得更緊,咬了一口檳榔。沒事啦。開車回家的路上,我把那罐沒開的啤酒放在副駕那邊,跟那堆東西一起。阿國的手機在口袋裡振動了一下,我沒理它。算了。死人又不會跟我搶錢。真的。
厲鬼是有階級的·二
祂們又笑了。
不是那種輕輕哼一聲的笑,是那種張大嘴巴、眼淚都要流出來的狂笑。他們笑得前俯後仰,我那件永遠沒人要的紅外套也跟著抖動,上面那塊早就洗不掉的棕色汙漬左右晃。我覺得我今天可能又做了什麼蠢事,但我想不出來。
其實我也想不太起來我上輩子做了什麼蠢事,所以才會變成這樣。我是那種想當厲鬼但被鬼前輩笑掉大牙的人。
「喂,妳又嚇誰了?」祂們裡面那個頭大的傢伙——就是那個上輩子被人放生的,他手上抓著一罐不知道從哪裡弄來的冰鎮蜜茶,冰塊敲得杯壁跟我心跳一起抖。我沒看他,但我知道他臉上一定掛著那種「我就知道妳又搞砸」的表情。
「幹。」我說。
就這麼一個字。
祂們又笑,笑到其中一個直接趴倒在辦公椅上,椅子輪子還在原地滑了兩圈。我手上那杯冰紅茶早就沒冰了,棕色的液體帶著一股奶精的甜膩味,杯壁凝了一層薄薄的水珠。我拿吸管戳了戳,泡沫沿著杯子外壁流下去,滴在我的襪子上。今天穿的襪子是白色的,上面有隻粉紅豬,我覺得這隻豬今天看起來特別討厭。
祂們把蜜茶罐放在辦公桌上,罐子上是一隻穿西裝的貓,滿臉看不起我的表情。他們盯著我看,等我下一句。我覺得壓力太大,所以乾脆把吸管咬斷——「咔」的一聲,斷掉的吸管還卡在我的牙縫裡。我用舌頭頂了半天才弄出來,然後咽進肚子裡。
這句話已經被他們榨乾了。我本來每天都會把這句話掛在嘴上,但他們聽到了就會笑,現在我連自己想罵的時候都覺得這句話壓力太大。我有點後悔我那輩子為什麼要去跳樓。
第一個:文理補習班。
我覺得我應該要嚇得很有氣勢,所以我選了一個高年級的教室。我站在後面,手上拿著自己那件永遠沒人要的紅外套——那件衣服是祂們幫我揀的,說我當年跳樓的樣子「一定很有畫面」——結果他們就把衣服留下來,我也沒辦法洗。我覺得那件衣服上身發癢,上輩子的血還沒洗乾淨。
我深呼吸,張開手臂,頭髮亂七八糟亂甩——
結果前面那個胖男生拉拉領子:「靠,冷氣壞了喔?」
然後全班都跟著拉拉領子:「真的唉!」「好熱!」「老師,冷氣沒開嗎?」
我站在黑板後面,手指在抖,不是因為我覺得冷,是氣到手指在抖。我覺得我整個背部都在冒冷汗,那股汗味跟這輩子的汗味混在一起,聞起來一股沒洗乾淨的味道。他們以為我在發抖是因為我覺得冷,其實我是想罵他們「幹你媽」。但我沒說出口。我只能看著那個胖男生一邊講手機一邊說「等下工讀生來修」,然後我就這麼被發現了。
祂們在旁邊笑得東倒西歪,其中一個直接滾到地上,還把蜜茶灑了一地。
「怎麼這麼蠢。」祂們說。
我蹲下來,假裝在抓後頸的癢。後頸那塊皮膚真的冰,那股冷不是一般的冷,是那種滲進骨子裡的冷,有人把冰塊直接塞進我的毛孔裡。我聞到自己汗濕透的背,一天一洗還是有味。我把紅外套的領子拉上來蓋住後頸,但那件衣服太薄,蓋不住。我覺得那件衣服具屍體在穿我一樣。
第二個:加班的OL。
那個女人坐在辦公桌前,手上拿著滿滿一杯冰紅茶,吸管插得太深所以冒出一大堆泡沫,棕色的泡沫沿著杯壁滴下去,杯子外面已經積了一層。她在看文件,偶爾抬頭看一下螢幕,手指在滑鼠墊上一下一下戳,那個滑鼠墊上面印的貓咪頭都磨掉了。
我溜到她背後,拍拍她的肩膀。
她轉過來,表情沒什麼變化,只是伸手拿手機:「靠,又打卡忘了按,幹。」
我以為她會嚇到,結果她只是打了一個哈欠,然後繼續看手機。
我以為她會聽到我的呼吸聲,但她沒有。我覺得她身上有一股陽氣,那股陽氣道牆一樣把我隔開。我站在她背後,等她回頭發現我。
她沒回頭。
她又打了一個哈欠,然後就去茶水間。
我跟著她到了茶水間。她揉眉頭,按了咖啡機的按鈕,然後看著咖啡流出來。咖啡機發出的「滋滋」聲我聽得很清楚,但她沒聽到。我站在她身旁,等她回頭發現我。她只是把咖啡端回座位,手上還滴著熱水。
我覺得我整個身體都在發癢。我用力抓了一下胳膊,手指甲在皮膚上劃出一條紅線,但她完全沒有注意到。祂們在旁邊看到,又笑。
「妳這輩子的厲鬼等級大概只有這樣了。」他們說。
我把那條抓痕揉了揉,上面有一股血腥味,但我聞不到。我只聞到自己身上的汗味,今天餓了所以沒吃東西。我覺得餓這件事讓我變得更虛,隨時都會因為一陣風就散掉。
第三個:小孩。
那個小孩在樓梯間玩,手上拿著一包不知哪裡買的零食,上面印著一隻穿裙子的貓,零食袋子上面都是油膩的指紋。他嚼得很用力,嘴巴動個不停,還發出「吱吱」的聲音。我看他就覺得煩,但我還是站在他面前,頭髮披散,手上沾著紅茶杯裡棕色的液體——不知道為什麼我總是聞不到自己的味道,只有別人聞得到。
我站在樓梯間的轉角,他一抬頭就看到我。小孩停下來,看著我。
然後他指著我。
「阿姨,」他說,「妳為什麼在發光?」
我低頭看自己。
真的,我發光。
不是那種美美的白光,是那種一截一截的、燈泡壞掉之前閃爍的光。我的手背在閃,胸口在閃,甚至連那件爛紅外套的袖口都在閃。我慌了,手忙腳亂去摸自己的頭髮,結果紅茶杯掉下去,杯子碎了,棕色的液體灑了一地,杯子的碎片還卡在我的襪子上。小孩嚇到,丟下零食跑了。
我站在原地,手上還有一截沒燒完的棉線,大概是從紅外套上掉下來的。棉線上面還帶著一點棕色的汙漬。我把那截棉線揉成一團,丟進垃圾桶,垃圾桶裡面有一股餿味。
祂們笑到蹲在地上打滾,其中一個直接把辦公椅踢翻,椅子倒在地上還在「吱吱」亂叫。
「幹。」我說。
這次不是那種「幹」的感覺,是那種「幹你媽」的感覺,有一把火在胸口燒。但那句話已經被他們榨乾了,我說了也沒用,他們只會把那句話當笑話聽。
我拍拍自己那件永遠沒人要的紅外套,上面有上輩子的血漬和這輩子的汗味。我覺得祂們在看我,所以我抬頭。
祂們沒看我。
祂們在看那件紅外套。
有東西在上面閃爍。
不是我的光。
是那件衣服,在發光。
上面是我當年留下的執念,那股執念在衣服上跳動,一顆等待重生的種子。我靠太近,又散掉了。
我聞到自己的汗味,餓了所以沒吃東西。我想罵「幹」,但那句話已經被祂們榨乾了。我把杯子揉爛,揉爛在手心裡,然後丟進路邊的垃圾桶。垃圾桶上面寫著「愛護環境,垃圾入桶」,我覺得這句話很好笑。
我想我這輩子大概也只能這樣了。
厲鬼是有階級的·三
我接到阿國那通電話的時候,就知道這單沒那麼簡單。不是因為清單寫的是「凶宅清庫」,而是阿國在電話那頭的聲音——不知道是被什麼噎到,抑或是被冷氣吹到,反正就是那種「幹,我不幹了」的顫音。
「阿德,幫我一個忙,」他說。「那間我洗完了,但老闆說屋主不見了,家具全留著,我一個人搬不動。」
我騎在貨車座椅上,護腰帶勒得我肋骨痛。阿國這個人,我看著他長大的,從我跟他老姐談戀愛的時候就認識。他那時高中,我二十,他覺得我帥。現在他都三十了,我還是覺得他小屁孩。
「四萬五一年,住凶宅,你值得。」我說。
他氣音:「幹,你不怕他們?」
我把菸屁股往地上一丟,踩熄。淑芬那幫人愛開這種玩笑,我懶得理。
「我又不是家屬,」我說。「那些屁事我不怕。我只怕人不講道理殺價。」
他沒講話,電話就掛了。
車子開到那間,三樓老公寓,樓梯間的燈泡不知道哪年壞的,裡面一片黃黃的。我按門鈴,沒人應。拿鑰匙開門——是阿國他姑姑幫忙拿的,老太太一聽我接手就馬上把鑰匙交出來,手抖得在打冷顫。
那間屋子,我搬進去的第一個感覺是「……靠。」不是涼,是那種空氣僵掉的感覺。棉花一樣的空氣。阿國真的洗過這鬼地方,地板還有一股淡淡的洗衣粉味,跟他身上的汗味混在一起,聞起來洗衣籃快發霉的那種。
客戶——其實不是客戶,是屋主不見了,所以是老闆要我們幫忙把屋裡的家具搬完——在門口等我,看起來就知道她今天心情不好。六十幾歲的老太太,頭髮染得跟年輕人一樣,但脖子上那條金鍊子一看就知道不是便宜貨。
「你們收拾乾淨了?」她眼睛盯著我,在看一個垃圾。
我把菸盒拍出一根,叼在嘴上。護腰帶跟皮帶摩擦,發出一聲悶悶的{\b0 }\b\0 噓。
「收拾乾淨了,那我就放心了。」她說完轉頭就要走。
我趕快把菸點上,吸了一口。
「老太太,」我喊住她。「妳不要跟我說要丟哪些,不然我一樣搬上車然後妳又要罵我。全部丟掉,我下樓等妳。」
她回頭白我一眼,大概覺得我在耍她。她不曉得我們幹這行的,最怕的就是客戶現場指東指西,到最後她又覺得某些東西不該丟。我乾脆一口氣把車全載走,愛怎麼整理是她的事。
她氣呼呼地離開,樓梯間又恢復那種讓人胸口悶的靜默。
我進去,看見阿國洗屋的成績。整間地板蠟得跟溜冰場一樣,窗戶也擦得乾乾淨淀,連那面鏡子都照不出一點灰。但鏡子本身——
我看著鏡子。
鏡子裡的我,背後有個影子。我轉身,沒有。再看鏡子,那個人還在。我揉揉眼睛。
算了。沒事。
我開始搬。
第一件是電視櫃,一個老舊的棕色木櫃,看起來至少十幾年了。我扛上肩,重得正常。電視櫃我搬壞過好幾個,我知道那種重量。塞進車廂的時候,我回頭看了一眼前座那堆。那堆東西我每次都會整理一下,但其實也不需要,因為它自己長得很穩。
前座那堆又多了一件。
我看到的時候,手還舉在半空中。那堆上面多了一個銀色打火機,阿國的那個。我認得,上面還刻了一隻小烏龜。
我不記得搬過。
我站在原地,護腰帶變得更緊了一圈。我把電視櫃塞進車廂,再轉回頭看前座。打火機還在,沒有移動,在等我確認。
阿國的打火機,我搬過他一次。在他的房間裡,他把它跟一堆菸屁股一起丟進垃圾桶。我以為他真的丟了,所以沒說什麼。
但現在它出現在我的前座了。
我吸一口菸,胸口有點熱。
「幹。」我小聲罵一句。沒事。沒事的。
我把電視櫃的門關上,再回到屋裡。第二件是一張小矮桌,輕得跟沒東西一樣。我把它夾在腋下,順手把門把按下去——不知道哪根筋不對,門沒關,留了一條小縫。
那條小縫裡,我看到鏡子的倒影。倒影裡的我,背上又多了一個人。我頓了一下。
算了。門沒關,等一下我再關。
我把矮桌搬上車,又回去搬第三件。是一個舊冰箱,上面貼滿了那些過期的報紙廣告。這東西重,但我知道怎麼搬。我蹲下去要抬,聞到一股味道——不是洗衣粉,也不是阿國的汗味,是金屬的、濕的味道。……
我沒想下去。
我把冰箱扛上肩,那種味道就不見了。冰箱搬上車的時候,我再看前座那堆。打火機還在。
這次我沒轉開,直接把冰箱塞進車廂。
回到屋子,我拉起護腰帶,讓它更緊一點。我覺得後頸那塊皮膚──平常那裡就涼,但今天涼得更徹底,被誰用冰塊貼著。我把手伸到後面,摸了一下。沒有什麼。
矮桌還在門邊,我把它夾起來。往門外走的時候,一個聲音──不是阿國的,不是老太太的──在背後響起。
聲音很輕,電視機沒關靜音的那種沙沙聲。
「謝謝。」
我站住。
沒有東西。屋子裡明明什麼都沒有。
我轉身,聲音又響了。更輕。
「阿德。」
我把矮桌往地上一放。
「靠北喔。」
我大聲罵出來,護腰帶勒得我喘不過氣。矮桌在地上晃了兩下。我又吸了一口菸。菸屁股在嘴裡燙得要命。
我轉身,把門重重關上。
回到車上,我把矮桌塞進後面,再坐上駕駛座。前座那堆──打火機還在。
阿國的打火機。
我打開車窗,把菸頭彈出去。
「阿國這傢伙,」我說,把打火機拿起來。「東西亂塞。」
我把它放進中控台的小盒子,蓋上。
沒事。沒事的。
我坐進去,發動引擎。
後照鏡裡,前座那堆好好的。打火機不見了。
我踩油門的時候,前座那堆又多了一件。
阿國的打火機,又回來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