亡者的眼鏡
女兒在哭。我戴上試,度數合。
亡者的眼鏡
女兒在哭。我戴上試,度數合。
不會安慰人就搬東西。女兒哭,我沒話講。那副眼鏡重不對。我戴上,度數跟我一樣。阿豪說我戴帥。我啞了。
度數合的眼鏡·一
那間房子的味道我聞得出來。不是香水,不是霉味,是「住了很久的人不見」的味道,淡淡的,空氣裡頭還留著他呼吸過的形狀。門一打開,阿豪就「靠北喔」了一聲,不是驚訝,是看到太多東西的那種空白。那個空白,我懂。我進過上百間這樣的房子,聞過上百種這樣的味道。但這間不同,這間的「住過」味道裡頭,夾著一股淡淡的、生硬的、被硬生生掰斷的東西。我站在門口,護腰帶就在腰上勒著,一陣一陣的疼。不是痛,是警告。我吸了一口氣,護腰帶就跟著呼吸一起動,活的。
清庫單上面寫得清清楚楚:獨居老人往生後淨空,剩下的全部丟。我手上有一份影本,上面用原子筆畫了好多叉叉。阿豪在旁邊踢著地上的拖鞋,一腳踢開,一腳踢開,要把那個「住過」的味道踢散。我沒講話。阿豪不是笨,他是粗心。粗心的人比笨的人更難搞。
女兒在哭。她坐在沙發上,手裡捧著一個相框,相框裡是一個老人——八成就是她爸——笑得很傻,露出一排黃黃的牙齒。我一進門就看到她。我站住了。阿豪在旁邊「師傅?」我比了個手勢叫他先進去,自己停在門口。我其實可以不停。但我停了。
我不是不會安慰人。我是不知道怎麼安慰。我連自己都安慰不好。我只會靠北、幹、屁啦、把機車話講一堆,然後假裝沒事一樣幹活。但哭的女兒,我真的不知道怎麼辦。我不會講「節哀順變」,我也不會講「人死不能復生」。這些話講出口,比垃圾還不值錢。
阿豪已經在翻抽屜了,一下一下,很用力,恨抽屜裡的東西。那個力道,我跟他一樣。恨不得把一切都推開,恨不得把一切都丟掉。我走過去,拍拍他的肩膀。肩膀上有汗,冰的,不是因為冷,是因為用力。我把那張相框從他手上拿下來,放進遺物箱。遺物箱是公司借的,上面貼著「待清點」四個字,歪歪斜斜,誰用手指頭戳出來的。阿豪看看我,又看看女兒,吐了吐舌頭。他知道我說放就對了。他知道的東西不多,但他知道這一點。
女兒終於注意到我們。她抬起頭,眼睛紅紅的,鼻子也紅,剛剮完鼻子就被人捏住不放。我看著她,手上抓著一個小藍盒子,不知道是什麼。打開看,原來是一副眼鏡。鏡片沒有刮花,鏡架也乾淨,看起來是新的。我拿起來看了一下,上面有度數。老花的,一百五十度,左右眼一樣。
這東西重不對。不是太重,是拿在手上有種「被看見」的感覺。我停了一下。阿豪湊過來「師傅?」聲音從背後傳來,從很遠的地方。我沒理他,把眼鏡戴上試試。
度數正好。
我站在原地,眼前的世界清楚得嚇人。阿豪「哇靠——」了一聲,不是因為眼鏡,是因為我看起來居然沒那麼吵。他指著我的臉「師傅你戴眼鏡帥喔!真的很帥!」
我沒回嘴。我站在那裡,手上的眼鏡反射著光,有人在對我眨眼睛。我看著眼前的一切,櫃子板板清楚,燈泡亮亮清楚,女兒的淚也清楚。我聽見她吸了一口氣,然後不哭了。她看著我,眼睛還是紅紅的,但有東西回來了。這眼鏡,原來不是給她爸用的。是要給我看的。
我把眼鏡從臉上拿下來,放進口袋。口袋裡都是一些亂七八糟的東西——一包沒拆封的 EVE 檳榔、一個不知道哪弄來的打火機、一串鑰匙,還有半包救心丸。那個鑰匙圈是金色的,上面刻了一隻貓。我記得這隻貓。那隻貓是他養的,很兇,見人就撲。我把眼鏡和鑰匙放一起,用力壓了一下,讓東西不會亂晃。
阿豪還在講「真的超帥的,要是我也有這度數就好啦——」他的聲音,在說別人的事。我在聽,但不想聽。我把手上的藍盒子放進遺物箱,蓋上蓋子。箱子不大,但已經塞了好多東西——一卷衛生紙、一罐沒開的涼感噴劑、一個寫著「母親節快樂」的賀卡、還有一個小佛。阿豪把箱子往前推「師傅,這個要放車上?」
我沒講話。我把遺物箱抱起來,搬到車上。車還沒滿,但我把箱子放在前座旁邊的位置。那個位置,我習慣放我亂七八糟的東西。阿豪看著我「師傅,這個不是要丟?」我說「放我車上。」他沒再問,他知道我說放就對了。他知道的東西不多,但他知道這一點。
女兒跟了出來。她站在門口,看著我們搬東西。她穿著一件舊毛衣,上面有貓的圖案,跟鑰匙圈一樣。我搬了一個花瓶,一本簿子,還有一個舊收音機。每次我搬一件東西,她就看一眼。然後她開口「謝謝你把我爸的東西當一回事。」
我停下來。手上的收音機變得很重,重得我手指在抖。不是因為收音機本身重,是它變重。重得我手掌發麻。我把收音機放下,握了握手指。沒事。沒事的。
我手上的東西,她通通看在眼裡。那些東西,不是垃圾。那些東西,有她爸的呼吸。我不會講話,更不可能講安慰的話。我只能說「沒事啦。」然後繼續搬。
阿豪在旁邊跨步子,還在「師傅你真的是度數跟我一樣的人?我也想戴看看——」我回頭看他一眼,他就閉嘴了。他知道我說閉嘴就是閉嘴。他知道的東西不多,但他知道這一點。
客戶——其實也不能算客戶,只是亡者的女兒——她還站在門口,手裡拿著那個相框。她看著我把東西一件一件搬上貨車,然後回頭看她。我停下來,手上空著,不知道要搬什麼。
我戴上那副眼鏡,再拿下來,放進口袋。
後照鏡裡,我戴著那副眼鏡。我看著鏡子,鏡子裡的自己,眼睛清楚,鼻子清楚,嘴巴清楚。阿豪在副駕駛座上不知道在講什麼屁話。我沒聽。我聽見女兒吸了一口氣,然後不哭了。她看著我,眼睛還是紅紅的,但有東西回來了。這個女兒,她跟她爸一樣,笑起來很傻。
我就這樣站著,手上抓著一個空的抽屜,不知道要拿什麼話來填這個空隙。護腰帶就在腰上,一陣一陣的勒。喘不過氣。不是因為跑,是因為那個「住過」的味道變濃。我趕快伸手去拉護腰帶,把它往下拉一點。阿豪把手伸到我的背後「師傅你幹嘛?」我沒回答他。我轉身,走進屋子裡。屋子裡,我看到一個相框,上面是一對年輕男女的合照,看起來新婚。他們笑得很大,要把相機推倒一樣。我看了一眼,就把它搬起來。
這個相框搬起來,重不對。不是太重,是重得不對,裡面藏著什麼。我沒停。我把它放進前座那個位置。前座那堆,又多一件。前座那堆,都是一些不該丟的東西。我知道的。我知道的東西不多,但我知道這一點。
女兒在門口看著我。她的淚乾了,但眼睛還是紅的。她看著我把東西搬上車,然後看著我把車門關上。我拉起阿豪的衣領,把他拖回車上。我沒講話。我不會講話。
上車之前,我回頭看她。她還站在那裡,相框在手上,眼睛還是紅的,但不哭了。她看著我,然後對我點點頭。我點頭回她。
我發動車子,後照鏡裡那個戴眼鏡的人還在。我看著他,他也看著我。阿豪在副駕駛座上「師傅,你到底怎麼了?」我點頭,發動車子。
沒事的。
真的沒事。
度數合的眼鏡·二
我他媽忘了摘那副眼鏡。
等到貨車上了省道,左眼癢,跟右眼不一樣。我伸手揉眼,方向盤往右一晃,差點就親到前面那台小貨車的保險桿。阿豪在副駕「呃」了一聲,安全帶勒得他肩膀一縮,趕快把手放回大腿上。我趕快鬆油門,兩台車的距離拉回安全間距。
靠北喔,我這輩子沒戴過度數這麼正的眼鏡。可他媽了,我就是沒摘。老花眼最好別亂戴度數,但那副眼鏡不是我的。是那間房子抽屜拉開就看到的,我試了兩秒鏡片就清爽,直接戴上。阿豪在旁邊看著,講「師傅,你幹麼?」我就丟他一顆檳榔屑過去。他「誒」了一聲,趕快把安全帶扣緊,假裝剛剛什麼事都沒發生。我沒理他。
後照鏡老舊,鏡面磨得模糊,左下角一條細細的裂痕,隻蜘蛛爬。我眼角掃到——後照鏡裡,有個人戴著跟我一模一樣的眼鏡。深色鏡框,鏡片反光,剛好把眼睛遮住。五官整整齊齊的,跟我亂七八糟的臉完全不一樣。我跟阿豪最愛拿自己的臉說笑,誰也沒辦法。但後照鏡裡那個人——五官不是亂的。
我捏了一下方向盤。
「幹。」
那人的頭型,跟我差不多。我右手換握方向盤,左手去摸後照鏡右邊的調整桿,把鏡面扳正一點。阿豪的聲音從旁邊飄過來:「師傅你幹麼?」我頭也不回,直接把調整桿一扳,鏡面又歪了。阿豪低頭看他的安全帶,假裝什麼都沒聽見。
我吸了口氣。
「靠北喔。」
後照鏡裡那人沒有動。眼睛被鏡片擋住,看不見表情。但我知道他在看我。我左手握方向盤,右手去摸菸盒,抽了一根出來。打火機打不著,手抖。我丟回菸盒,再試一次。終於點著了,菸味填滿駕駛艙。阿豪側過身子,把車窗開了一條細縫。
我看著後照鏡。那人還在。
我右腳一踩剎車,貨車「嘎」了一聲,差點就親上前面小貨車的屁股。前面那台閃燈,我趕快鬆油門。車速慢下來,後照鏡開始晃動,我看著後照鏡裡那人的頭跟著我轉。
我把頭轉過去,直接看後座。空的。毛巾摺得整整齊齊放在座位上,旁邊是一只空的紅茶杯,還有一罐沒開的菸。前座那堆垃圾——回家第一件事就是解護腰帶,但這堆東西我沒數,也不敢看太清楚。後座真的空的。
我回頭的時候,後照鏡裡那人的頭跟著我轉。
我急煞,車子往前衝了一下,護腰帶勒得我肋骨生疼。我趕快踩死剎車,整個人往前一傾,菸灰缸蓋子彈開,菸灰跟沒開的菸灰飛了一地。阿豪「喂」了一聲,趕快把手撐在上面板上。我顧不了那麼多,直接回頭看後照鏡——
後照鏡空了。
我摸鼻樑。空的。我才知道,那副眼鏡還戴著。我把眼鏡摘下來,放在前座,跟沒開的菸、那塊毛巾、那罐菸、前座那堆又多一件的東西放在一起。
阿豪回頭看到眼鏡在前座,奇怪地看了我一眼。我沒說話。他也不說話,把安全帶扣好,假裝車上沒發生任何事。
我點了一根菸。菸味很快把整個駕駛艙填滿了,阿豪把車窗開大一點。
「欸,阿豪。」
「嗯?」
「你覺得這裡面有東西不對勁嗎?」
他看了看前座的眼鏡,看了看後照鏡,又看了看我。他手扶在安全帶上,手指頭輕輕敲著扣環。
「沒有。」他說。
我點點頭。
「沒事。」
我吐了一口菸。菸霧在燈光下飄,我看著後照鏡。
後照鏡裡,又有個人戴著眼鏡。
我左手握方向盤,右手把菸灰往菸灰缸裡彈。菸灰缸快裝不下了,我把菸屁股塞進菸灰缸跟毛巾中間。那塊毛巾是剛才阿豪抽菸時摺的。阿豪低頭看他的安全帶,安全帶的扣環在他手指間轉來轉去。
我沒說話。等阿豪終於忍不住了,我才開口。
「師傅。」
「嗯?」
「你真的沒事?」
我看著後照鏡。那人還在。鏡片反光,遮住眼睛,但我知道他在看我。我右手按了一下喇叭,路過的計程車燈光掃過來,我覺得背脊涼了一下。不是空調,是真的涼。
我說:「累了。」
阿豪點點頭,把安全帶扣緊一點,這樣就能把自己固定在現實裡。
我把車停在路邊。路肩不寬,後面有輛重機騎士超我車,騎士看我停車,還特地按了一聲喇叭。我沒理他,直接下車。站在路肩上,我把護腰帶解開,讓肋骨透口氣。護腰帶解開的瞬間,我聽見肋骨「咔」的一聲,門閂扣上了。路過的車子燈光掃過,我覺得背脊又涼了一下。
阿豪也下車,站到我旁邊。他抽了一根菸出來,菸盒抖了好一會兒才抖出一根。他沒點菸,就只是把菸夾在耳朵上,看著我。
「師傅,你的眼鏡。」
我摸了摸鼻樑。空的。
我把眼鏡放回前座。
再上車的時候,後照鏡裡有人戴著眼鏡。五官整整齊齊的,鏡片反光,遮住眼睛。
我發動引擎。
阿豪問:「師傅,我們真的沒事?」
我看著後照鏡。那人也看著我。我沒說話,直接把排檔推進去。
他說:「沒事啦。」
貨車往前開。
前座那堆,又多了一件。
度數合的眼鏡·三
貨車停在路旁,路燈斷了一盞,剩下的光在車頂拉出兩條長長的影子,被風拖著走。我關了引擎,車燈還亮著,後照鏡裡那兩團燈光抖得太明顯,在跟我說話。阿豪把安全帽摘下,掛在車門邊的掛鉤上,手機就滑進牛仔褲口袋裡。他打了一個大大的哈欠,聲音跟他的胃一起咕嚕了一下。
「師、師傅,到了?」
「那不然在半路睡覺?」我把手刹拉起來,護腰帶瞬間勒進肋骨,痛到我倒抽一口氣。我停頓半秒,把護腰帶往下拉一點,但還是晃來晃去。阿豪看見了,他沒說話,但我知道他在想什麼——手抖得不對。
我揉揉右眼,然後左眼,鼻子一酸,差點噴出鼻水。右眼癢是乾癢,左眼癢是刺癢,重得不對。我用手背在鼻子下面抹了一把,手背聞起來是汗跟煙味。阿豪把蜜茶遞過來,杯裡的冰塊「叮叮」響,聲音跟他的手機震動一樣。
「幹,我眼睛癢得要死。」
「癢不是病,等一下就好了。」
「你別那麼老神在在好嗎?我眼睛都快睜不開了。」
我沒理他。眼睛癢是小事,比起來我更擔心左眼那種刺癢——有什麼東西壓在上面,稍微用力就會破。我把手指放在左眼皮上,輕輕壓一下,一陣癢傳到腦幹,整個人都抖了一下。阿豪看見我這反應,他乾笑一下。
「靠北喔,你今天更年期提早報到?」
我伸手過去,方向盤往右一歪,差點親到前面那台小貨車的保險桿。我趕快鬆油門,兩台車的距離拉開一公尺,然後再把車停好。
「幹,你到底在幹麼?」阿豪抓著安全帶,肩膀被拉得一扯,趕快把手放回大腿上。
「沒幹麼。」
車裡靜下來。
太靜了。
我低頭看前座。
那堆東西。
又多了一件。
我明明數過。
阿豪在旁邊吸了一大口蜜茶,冰塊在塑膠杯裡跳得在玩跳樓機。他把杯子放在大腿上,上面全是汗。他的手機響了一聲,他拿起來看了一眼,嘴角抽了一下。
「調度又要盧什麼?」
「盧你媽,我一點都不想聽。」
他把手機收回口袋,又打了一個哈欠。
「師傅,你要不要也喝一口?」
「冰的?我不要。你餓不餓?」
「餓?我現在餓得可以吃下一輛車。」
「那你等一下。」我把手伸過去,拉開中控台的抽屜,裡面有一疊餅乾,三明治,還有一袋花生米。我丟了一包花生米在他腿上。
「幹,你真的什麼都備齊。」
「閉嘴吃。」
他拆開包裝,倒了一把花生米進嘴裡,發出「喀喀」的聲音。我聞到他身上都是汗味,還有那股蜜茶的甜。我打開車窗,讓一陣夜風灌進來,風裡有垃圾桶的味道,還有路邊小吃店的油煙。
我伸手要數前座那堆。
手停住。
護腰帶勒得更緊了,哪隻手在偷偷拉我。我把護腰帶往下拉一截,但還是卡在肋骨上,一吸氣就疼。我知道自己怕數。不是怕數錯,是怕數了以後,發現少了一件、多了一件、不一樣的一件。前座那堆,每一件都是客戶要丟的,但我知道它們不該散。所以我偷偷搬上車,放前座。我以為是我不忍心。
但不知道為什麼,我怕數。
阿豪把花生米吃完,把空袋子團成一團,隨手丟進垃圾桶。垃圾桶在副駕駛座後面,蓋子沒蓋好,露了一條縫。他用腳把蓋子踢回去。
「幹,我可以睡這裡嗎?」
「不行。」
「為什麼?」
「你睡一下我就跟不見了。」
「靠腰,我幹麼跟你一起跑這種單?」
「錢多。」
「幹,我也想賺錢。」
他乾笑一下,把椅背放倒一點,閉上眼睛。睡著之前,他還是把身上的安全帶扣好。
我還是伸手要數。
手停住。
我抽菸。
打火機「喀」的一聲,火苗在夜色裡顯得特別亮,誰在車外丟煙火。我把菸夾在嘴裡,深深吸了一口,煙霧從鼻孔裡噴出去,在車頂打了一個結,又散了。菸灰缸裡已經有一小座菸灰山,我把菸灰彈進去,發出「啪」的一聲。
我看著前座那堆。
有客戶要丟的相框。
相框很舊,邊框是木頭的,上面貼著一張照片。照片裡有一家四口在笑,看起來很幸福。我看過太多張這種照片,但這張特別——我知道哪個是爸爸,哪個是媽媽,哪個是大兒子,哪個是小妹妹。我搬起那個相框的時候,覺得重不對。不是太重,是重得不對,裡面還裝著什麼。我沒說話,把它擺在前座那堆的最上面。
客戶說丟掉。
我沒數。
後照鏡裡,有人戴著跟我一樣的那副眼鏡。
我看著,他也看著。
我看著後照鏡,他也看著後照鏡。
我把菸灰彈在菸灰缸裡,菸灰缸蓋子沒蓋好,菸灰「刷」的一聲掉到地上。阿豪沒醒。
我轉回頭,看前座那堆。
又多了一件。
我知道我怕數。
我知道我不數。
我知道有什麼不對。
但我不說。
我抽菸。
沒事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