多出來的那件
客戶沒小孩。車廂裡卻有嬰兒衣。
多出來的那件
客戶沒小孩。車廂裡卻有嬰兒衣。
車廂裡多一件嬰兒衣,點交清單上沒有。客戶愣住了,阿德也愣住。他把紙箱舉起來的那一瞬間,那件粉紅色的小背心就掛在箱蓋上。他沒說話,直接塞進前座。前座那堆又多一件。沒事啦。
多出來的嬰兒衣·一
那對年輕夫妻剛結婚沒小孩,房子也是才拿到鑰匙的新成屋。我跟阿豪到的時候,他們還在屋外合照,男的拿手機,女的笑得手指頭微微抖了兩下。阿豪在車上小聲說:『師傅,這種房子我看過,電視就只報這,差不多就是這樁。』我踹他屁股一腳,小聲說:『不要亂講,人家也是花錢買的,沒差啦。』 “靠腰,你也太好心。” “靠腰,你想怎樣,新居歡喜收?就算歡喜收也不用你收。” “靠腰,我是說真的,這種房子不是——” 我再踹他,他就閉嘴了。
那棟房子還在建材水泥的味兒裡,空氣乾乾的,聞得到隔間板還沒完全乾透的木頭酸。我拖著小推車,阿豪跟在屁股後面,手上拿著一疊沒拆的報紙。他不知道哪來的毛病,非要拿報紙墊電視櫃。我說:『幹麼墊報紙?電視櫃很金貴?』他說:『師傅,電視櫃這麼新,電視丟上去會刮手。』我說:『電視丟上去?電視丟上去幹麼?』他就不說話了。
點交的時候他們拿出一張紙,上面密密麻麻寫好東西,還有打勾。我接過來瞄一下,上面寫:電視櫃、床、冰箱、衣櫥、書桌。電視櫃後面還用鉛筆寫了一行小字:『斷掉一角,全部包好』。我用手指敲桌子,一個一個核對。男的還很仔細,拿手機拍我們搬每一件,女的則在旁邊看來看去,手上還拿著一包衛生紙,不知道哪根筋不對。那包衛生紙粉紅色底,上面印了一排小兔子,聞起來新新的塑膠。
電視櫃不重,但那塊斷掉的角會刮手。我們把電視櫃推上小推車的時候,阿豪還跟我小聲說:『師傅,那個斷掉的電視櫃你有沒有看到?』我說:『看到了,就放在車廂了。』他又說:『女生不是最愛電視櫃了?』我說:『那不然你跟他們講,我看你最愛電視櫃。』 “靠腰,我幹!” 我說:『幹什麼幹,幹大便去。』 “靠腰,我是說幹——”
搬冰箱的時候,男的說:『師傅,這個冰箱我不要了。』我把冰箱門打開,裡面空蕩蕩,沒有食物也沒有味道,聞起來就是一股冰庫的冷風。我說:『丟掉的。』他點頭。『老闆,你們這個冰箱好乾,空的,一點都不像有在用。』 “對,我們沒小孩,以後也不會有小孩。』
我聽到這句的時候,手上正扛著床架,腳步頓了一下。床架鐵的,扛起來重,但重得正常。床墊他們已經自己搬上去了,床架還在地上拆開。我把床架的其中一隻腳往上抬,那支腳上的螺絲有點鬆,會晃。我把螺絲轉緊,然後把整組床架往上抬。阿豪在另一頭吆喝:『師傅,慢一點!』我說:『靠腰,自己扛去!』
搬書桌的時候,女的把手上那包衛生紙塞到我手裡,說:『這個也搬上去。』我接過來,抖了一下,整包衛生紙還滿的,重量正常。我聞了一下,粉紅色兔子包裝的那股乾淨塑膠味兒。我說:『這個不是點交的東西。』 “我們喜歡這個牌子。” “隨便,妳自己拿。” “我手上沒空。』 她說完就跑去跟男的講電視櫃的螺絲還沒鎖好。我把那包衛生紙往旁邊的紙箱裡一丟,阿豪看了我一眼,我假裝沒看到。紙箱裡面堆了一堆東西,拖鞋、雜誌、半包餅乾,還有一個沒拆的熱水瓶。
最後搬衣櫥。衣櫥不重,但體積大,阿豪在另一頭吆喝:『師傅,慢一點!』我說:『靠腰,自己扛去!』
我把衣櫥推上車廂的時候,車廂裡有個紙箱蓋子沒蓋好,掀開了一半。那個紙箱裡面都是一些小衣服,嬰兒穿的那種。粉紅色的背心,上面還有兔子圖案。我看了一眼,覺得那隻兔子在哪裡看過。我手上的動作頓住了。
衣櫥還在往前送,我沒動。阿豪在另一頭喊:『師傅,幹麼卡住!』
我把手上的衣櫥推進車廂,然後轉身,把那個紙箱舉起來。那件粉紅色的小背心就掛在箱蓋邊緣,上面的兔子圖案在跳舞。我手指碰到那塊布料,薄薄的,手感紙。
我回頭看那對夫妻,他們正在看我們搬東西,手上還拿著那包粉紅色兔子衛生紙。女的看到我舉起那個紙箱,眼睛就僵住了。看到了什麼她不該看的東西。
我把手上的紙箱蓋好,搬到前面,把蓋子扣上。然後我轉身,走回車廂,把衣櫥最後一截推進去。我把那件粉紅色的小背心從紙箱裡抽出來,摺了一下,放進我褲子後面的口袋。
女的大喊:『等一下!』聲音尖,被什麼刺到了。
我拿著那件背心,舉高一點,讓他們看清楚。我說:『這個東西?』
他們兩個人往前走了兩步,低頭看。然後愣住了。
男的先反應過來,搖頭:『不是我們的。』
女的也跟著搖頭,然後她看了看四周,在找什麼東西。她把手上的衛生紙團成一團,然後說:『我們沒小孩啊。』『沒小孩哪來的小孩衣服?』我說。
我站在那裡,手上拿著一件粉紅色兔子背心,聽他們這麼說。阿豪從車廂探出頭來:『師傅?』 “幹麼?』 他看著我手上的背心,然後看看他們倆,再看看我:『靠腰,這什麼東西?』
我把背心塞進口袋,然後拿起旁邊一包沒拆的衛生紙,重量正常。我隨手扔進車廂。那包衛生紙落在地上,發出「啪」的一聲。我說:『這單送的啦。』『靠腰,這什麼意思?』阿豪這句是真的不懂。我說:『沒看到上面有標價?這個不要錢,我們自己要的。』 “師傅,你是要那包衛生紙還是那件背心?』 “兩個都要。』我說。
女的還在發呆,男的倒是點了頭,終於理解我為什麼把衛生紙也算進去。其實他們根本沒算衛生紙,我把衛生紙塞進車廂的時候,他們連看都沒看。
我轉身就走向貨車,扯開護腰帶調整一下,護腰帶勒得我肋骨有點痛。今天搬了這麼多東西,腰又在叫了。阿豪跟在後面,還在嘀咕:『師傅,這什麼邏輯?』
我沒理他。我發動引擎,看了一眼後照鏡。車廂裡,嬰兒衣服不見了,但我知道它在哪裡。前座那堆,又多一件。那包粉紅色兔子衛生紙,也不知道為什麼,就那麼剛好地跟背心一起放在前座。
我沒數。但我知道。
阿豪還在車後面,我把車窗搖下來一點,聽到他在喊:『師傅,等一下!』
我等他上車。他上車以後,我就踩油門。
車子開離新家的時候,我透過後照鏡看著那棟房子。樓梯還沒踩髒,扶手上還有保護膜。阿豪還在嘮叨:『師傅,你到底是什麼意思?』
我假裝沒聽到。
沒事啦。
我想,這棟房子以後會有人住。但不會是他們。
前座那堆,又多一件。
我調高收音機,新聞正在報颱風要來了。阿豪看了我一眼,我故意把音樂轉大聲。
免得他再問。
多出來的嬰兒衣·二
祂們又在笑我。
還是那件,淺藍色的,上面有隻小熊,小熊還穿著尿布。沒錯,就是那件。我跟了那件不只一次,而是好幾個地方。
第一次是在一間月子中心樓上的公寓,一對年輕男女,女的剛生完小孩,剛滿月那個週末,男的在整理衣櫃,把沒穿過的衣服一大包一大包往外甩。那件淺藍衣就在最底層,被女的丟進垃圾袋的時候,我下意識伸手抓了一下——不是想拿,是手不聽使喚。那件東西就粘在我的手心,被膠水凝住一樣,拔也拔不掉。
那時候我還以為自己是在幫那對夫妻。我覺得那件衣服太乾淨了,剛出生的小孩第一件穿的,結果就那麼被丟掉,連試都沒試一下。我以為我是在同情那件衣服。
祂們那幫老油條靈鬼看到了,全部笑趴。
『哎呦,我們淑芬妹妹談戀愛了?』
另一個矮胖的,長得電視上的算命仙,手裡端著一杯不知道哪來的奶茶,用吸管戳了一下杯套上的洞,發出「啵」的一聲。
我氣。不是那種演的氣,是真的氣到手抖。
「幹什麼?你們幹什麼?」我把手甩來甩去,那件嬰兒衣還粘在掌心,硬得塊滲不進去的傷口貼布。「我幹麼要談戀愛?我是想看看那對夫妻會不會把那件丟掉,結果他們真的丟了,所以我就跟了!很正常好嗎!」
算命仙那傢伙把奶茶杯放在地上,假裝用手指在上面畫圈,奶茶滲進杯套,地板上頓時有一片暗漬。「正常?」他的聲音在挖地洞,一字一句,「妳跟了那麼多件,每件都一樣。連衣服都跟,妳是想當厲鬼還是想當收破爛的?」
我伸手想揍他,手卻穿過他的手臂。沒用。那傢伙早就把身體調成半透明狀態,氣死人。
「我跟的是人!」我大喊,汗濕的紅衣服貼在背上,一天洗一次都洗不掉的味道竄出來,一股陳舊的洗衣粉味摻著可憐的汗臭。我今天又是那件吊帶背心,沒洗,上面還有一塊不知道是誰的口水漬。「我只是想知道他們後來怎麼樣,為什麼要丟那件,那件明明是剛出生的小孩第一件穿的!」
祂們全部安靜了。算命仙把奶茶杯舉起來,在敬酒,然後一飲而盡,吸管斷成兩截。
「幹,人就是這麼笨。」他說,然後轉頭對旁邊一個長頭髮的靈鬼使眼色,「這種笨活兒,就該讓菜鳥乾。」
我聽不下去。我轉身,想離開這個見鬼的聊天室——那個地方我們管它叫社辦,明明沒有辦公桌,地上卻總有一堆爛奶茶杯跟被踩扁的水球,不知道是誰在收拾。我剛踏出一步,就發現自己站在阿德那輛破貨車的後照鏡前。鏡子裡,前座多了一個人。
是我。
但不是我。我的頭髮沒那麼亂,衣服也沒那麼髒。那個我在鏡子裡,手裡捧著那件淺藍色的嬰兒衣,上面有隻小熊,小熊穿著尿布。那個我看著前方,沒說話。
然後我聽見自己的聲音,從旁邊飄出來——
「這件我跟過。」
聲音是我的,但我沒講這句話。至少,我以為我沒講。
祂們全都看著我。算命仙手上的吸管斷了,奶茶流了一地,誰踩爛了一顆水球。
「妳剛剛說什麼?」祂們異口同聲,語氣在逼供。
我愣住。不是裝的那種愣,是真的,身體抽了一下,觸電。
「我…我跟過那件淺藍色的,上面有隻小熊。」我支支吾吾,手心的嬰兒衣變得滾燙,燙得我把手甩開。那件衣服明明沒在手上了,但我的掌心還燒得慌,被烙鐵燙過一樣。「我只是覺得那件很可憐,就跟了。幹麼?很奇怪嗎?」
算命仙的聲音降到冰點,在看垃圾一樣看我。
「妳知道妳講了什麼?」
我還在抖。不是因為冷,是因為手上的溫度沒退,身上的汗也沒退,那件嬰兒衣不知道什麼時候不見了,但我的掌心還燒得慌。
「我…」
然後我聽見阿德在樓下罵阿豪的聲音,粗聲粗氣,一句「幹你娘」,讓我的背脊一陣涼意竄上來。不是害怕,是那種讀者背脊涼的感覺。他罵完之後,阿豪小聲回一句「靠腰」,阿德又罵「再囉囉唆唆信不信老子把你丟下樓」。
我想通了。
我剛剛說的那句話,不是在跟祂們聊天。
我在劇透。
我把一件快要被湊在一起的東西,提前說出口了。
我氣。氣到想踢東西。但這裡什麼都沒有,只有那堆靈鬼的冷笑和地上的奶茶渣。
氣歸氣,我還是得承認,他不一樣。阿德那傢伙。他搬起東西的時候,會頓一下。他會覺得重不對。他會把不該丟的東西搬上前座,在收拾誰的夢一樣。
「幹。」我低聲罵了一句,轉身就要走。再待下去,我又要聽到祂們那些沒營養的笑聲。
結果腳才剛抬起,就聽見算命仙的聲音從背後飄來,慢條斯理,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。
「淑芬,妳這次真的跟太多了。」
我停下。
然後我哭了。不是鬼哭,是真的,淚水滴在灰塵地板上,凹陷了一個小坑。我氣死了,但我真的哭了。
因為我知道,他們說得對。
我跟太多了。
而且這一次,我跟的不只是一件衣服。
我跟了一個人。
不對,不是人。
是一個被那些東西慢慢湊出來的影子。
多出來的嬰兒衣·三
收工了。傍晚,貨車停在路邊空地,隔壁就是工地的圍籬,上面噴了幾個大字「安全第一,預防災害」。阿豪在後車廂收拾繩子,我也下車,想解護腰帶。護腰帶勒了快一天,皮繃得肋骨疼了三根。
前座那堆又多一件。
我呆站了半秒。阿豪在後面喊:『師傅,幹嘛?』我沒理他,直接拉開副駕。
那件淺藍色的,在最上面。沒錯,就是那件。上面有隻小熊,小熊還穿著尿布。我第一次看到它的時候就覺得它不對——不是重不對,是輕不對。這件衣服沒穿過、沒洗過,就是新的,但拿在手裡,輕得空的。
我伸手把它提起來,放在掌心上晃了一下。阿豪湊過來看:『靠腰,這什麼?』
我沒回答。手指頭夾著那件衣服的領口,感覺到一點點布料的粗糙,但重量——靠北,真的輕得不對。把一團空氣裝在布袋裡,一點份量都沒有。
阿豪又說:『師傅,這個不是要丟的嗎?客人不是要丟掉?』
眼神沒離開那件衣服。客人——那對年輕男女,就是在新家門口合照的那對——他們把這件丟進垃圾袋裡的時候,我就知道我要帶走。不是因為憐憫,是因為這件衣服他們覺得沒用,但我覺得它有用。
手指頭在領口摸了一下,布料摸起來又舊又乾。不是舊,是散了。被人穿過,但沒洗,沒疊,直接塞進袋子裡。
阿豪還在講話:『師傅,你不覺得這樣很奇怪嗎?這根本就沒穿過,誰會丟掉?』
把衣服疊好,放回前座那堆最上面。阿豪講的那些我都聽見,但沒理他。那件衣服,輕得不對。
想笑。
靠北,真的想笑。這單做下來,車廂沒少東西,前座反而多了一件——而且是賺到的。靠腰,這不是好笑嗎?
但是笑不出來。
阿豪看見臉上的表情,停了一下:『師傅?你怎樣?』
清清喉嚨,把護腰帶拉鬆一點。『沒事啦。』
阿豪還是看著我。『師傅,你在騙誰?這什麼表情?』
瞪他一眼。『幹,你很機車喔。這件衣服,他們家又沒小孩,為什麼要丟這個?』
阿豪頓了一下。『靠,你連這個也偷搬?』
沒說話。手肘撐在前座椅背上,看著那件淺藍色的衣服。它真的輕得不對。
阿豪還在幹話:『師傉,你這個真的,人家說丟你就丟,你也太鐵齒了吧?萬一客人明天來找怎樣?』
從口袋摸出一把菸,叼在嘴上。護腰帶勒著肋骨,感覺到骨頭在抗議。點菸的時候,餘光掃到後照鏡。
後照鏡裡,前座那堆後面,多坐了一個人。
不是人。是影子。
一團影子,貼在椅背上,輕飄飄的,煙一樣。頓了一下,手指頭在打火機上停住。
阿豪還在講他機車的話:『師傅,你這樣會被罵吧?萬一被罵到怎樣?』
轉頭看他。講話的時候,餘光還黏在後照鏡上。影子還在。
吸了一口菸,菸霧從嘴角冒出來,熱的。
不喜歡這個感覺。
手指頭在打火機上按了兩下,火熄了。把打火機放回口袋,再看後照鏡。
影子不見了。
深呼吸了一下。沒事。只是累了。
阿豪還在自顧自講:『對了師傅,你等一下要去哪?要不要一起去便利商店?』
搖搖頭。『不了,我要回去數前座那堆。』
阿豪笑了出來。『幹,數那堆幹嘛?又不會變少。』
沒笑。只是看著前座那堆,那件淺藍色的衣服在最上面,輕得不對。
想起在月子中心樓上的公寓,那對年輕男女,女的剛生完小孩,把沒穿過的衣服一大包一大包往外甩。那件淺藍色的,就在最底層,被丟進垃圾袋的時候,下意識伸手抓了一下——
那感覺,跟現在一樣。
阿豪還在講他機車的話,但沒聽進去。把菸灰彈到車窗外,看著煙灰在空中散開,一團輕飄飄的東西。
手指頭在前座椅背上敲了一下。
沒事。
對自己說。沒事。
阿豪看見這樣,不再講話了。他收拾好繩子,走到副駕這邊,拍了拍我的肩膀。『師傅,收工了。回去洗個澡,睡一下。』
點點頭。發動車子,讓引擎空轉了一會兒。
前座那堆,又多一件。
手握著方向盤,感覺到皮套粗粗的,上面沾了一些汗。一天沒洗澡,衣服汗濕透了,聞起來有點鹹。
放下手,看著掌心。上面什麼都沒有。
阿豪已經坐上副駕,繫好安全帶。他在講他晚上要去哪邊溜達,但沒聽進去。手指頭在方向盤上畫了一個圈,然後停在音響按鈕上。
不想聽收音機。
按了兩下,音響沒開。手指頭還停在上面,感覺到按鈕的凹凸。
阿豪終於發現不對勁了。『師傅,你怎樣?』
轉頭看他。他的眼鏡反光,看不見眼睛。
張開嘴,想講「沒事」,但沒講出口。
手指頭離開音響按鈕,伸到口袋摸檳榔。把檳榔含進嘴裡,咀嚼了一下,汁液苦苦的。
阿豪還在等講話。
把車子開出空地,上了大馬路。車子往前開的時候,在後照鏡裡看到前座那堆,淺藍色的衣服還在上面,輕飄飄的,要從椅背上飛起來一樣。
想笑。
真的,想笑。這件衣服這樣,真的很好笑。
但是還是笑不出來。
阿豪終於不講話了。他看著窗外,不知道在想什麼。
手握方向盤,方向盤的粗糙感傳到手上,提醒這不是夢。這是一輛貨車,一堆東西,一件淺藍色的衣服,一個師傅,一個學徒。
沒有其他東西。真的。
沒有其他東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