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間不用搬
門反鎖著,裡面空的最後一件東西在前座那堆裡。
那間不用搬
門反鎖著,裡面空的最後一件東西在前座那堆裡。
清庫單。房東交代「那間房間不用搬,門鎖著,別動」。阿豪不敢看那扇門,我嘴賤說「怕什麼,搬東西而已」。護腰帶勒到肋骨痛,我轉身開貨車門的時候,看到那扇門門把上的灰不見了,才有人握過。阿豪小聲「師傅…那個門…」我回「幹,有什麼,門又不會咬你。」
不用搬的房間·一
清庫單上寫「全清」。但房東講不清楚。
他靠著大門邊的垃圾桶抽菸,菸灰掉在地上也不撿,就說那間用不著搬,那間房門反鎖,你們別動。
「哪間?」我問。
他手上的菸抖了一下,手指指向走廊盡頭那扇木門。深色木門,漆面剝落得剝落,露出底下一條條木紋。門把上積了一層灰,厚得能留指印,但灰塊中央有道不規則的抹痕,什麼東西掠過。
護腰帶勒得我肋骨有點痛,我就站在那邊聽他巴拉巴拉。那種「別動」兩個字,我聽過太多遍了,不外乎是家屬捨不得、兒女丟不掉、姑姑要留紀念。但那扇門不是這樣。門把上的灰掉了痕跡,門後面什麼也沒有就是空著。
阿豪在旁邊翻清單,用手指戳著紙面小聲幫我講價錢:
「師傅,這個樓層費…樓層費這麼貴幹麼?」
「靠北你少管,把那邊大的搬上車。」
他聽話,就朝我的方向走。但他一抬頭,就看到那扇門。
那扇門是舊公寓的木門,年歲比人還老。不是門本身有問題,是門後面。阿豪停下腳步,眼睛盯著門把上的灰痕。那道抹痕粗粗的,被什麼東西用力掃過。
「師傅……」他聲音小得貓在打呼。
我回頭,看到那扇門。房東在講什麼我也沒在聽,就覺得哪裡不對。不是門本身,是門後面。門後面藏著什麼東西,但沒有聲音,沒有動靜。就空著。
「幹什麼?」我說。
阿豪抿了抿嘴,不敢看我。他看向門把上的灰痕,頓了一下,又看看我。
「那間…你們說不用搬?」
我點頭。心裡想,搬東西的錢又不是他拿,幹麼怕?但我沒說出口。護腰帶勒得我呼吸有點費力,我就解開一扣再扣回去。勒得舒服一點,但又不能太鬆,這是技術活。
房東把菸頭丟在地上,用腳踩熄,菸頭在水泥地面留下一個小黑圓。水泥地上還有好幾個舊菸蒂,灰白色的菸灰被踩得亂七八糟。他看我們一眼,又看看那扇門。
「那間真的別動。裡面什麼都沒有,但我們已經清過了。」他講話的時候,眼神飄來飄去,不敢停在門把上。
我不想聽這種鬼話。我轉身朝貨車走。打開副駕駛座車門的時候,護腰帶勒得我肋骨一痛。我停了半秒,揉了一下。
阿豪跟在我後面,手裡端著一杯冰鎮蜜茶,冰塊敲得杯壁跟心跳一樣快。不是他走路的速度,是杯子在抖。他不是在走,是在跑,生怕蜜茶灑出來。
阿豪進我的車都這副德性。不是怕我罵,是怕他自己灑出來。他把蜜茶杯子放到前座,靠著我的安全帶旁邊,杯子裡的冰塊還在動,跟著車子的晃動上下抖。那杯蜜茶是他自己買的,小七那種塑膠杯,上面印著一隻可愛的大象。杯子旁邊是我的紅茶杯,空的,杯蓋扣著。
前座那堆——又多了一件。
我不說話。
阿豪也不敢看前座那堆,他就盯著自己的鞋尖,那雙藍白拖已經髒得看不出原色。鞋底還黏著一小塊紙屑,不知道是什麼垃圾。
「幹麼不講話?」房東又拍了一下我的車窗,手掌拍得車玻璃發出一聲悶響。他手上那隻戒指有顆大大的水晶,在陽光下閃人。
我搖下車窗,看著他。
「老闆,東西搬完就好。其他不用你煩。」我說。
房東歪了歪頭,看看那扇門,又看看我。他還想講什麼,但又不知道怎麼講。
「那間真的什麼都沒有,但我們清過了。」他又囉嗦一次。
阿豪小聲說:「師傅…那個門…門把上那塊灰不見了……」
我轉頭,看到那扇門門把上的灰。
灰不見了。
但門把上有新的痕跡,粗粗的幾道刮痕,刮痕很新,沒有灰。
我不想看。
我解開護腰帶扣子,再扣回去。勒得舒服一點,呼吸順一點。然後我發動車子。
阿豪趕快繫上安全帶,手忙腳亂把蜜茶杯子往前推,讓冰塊不會潑出來。杯子在杯架裡叮叮叮地晃,發出輕微的塑膠聲。他不是在顧杯子,是怕杯子影子。
「幹,你幹麼?」我說。
「沒事,我……」他回頭看了一眼房子。那扇門還好好地反鎖著,但門把上的痕跡還在。刮痕很新,什麼東西剛剛抓過。
我踩油門。車子往前衝的時候,我餘光看到阿豪把蜜茶杯子往前推,讓冰塊不會潑出來。杯子在杯架裡晃得更兇,叮叮聲響成一排。
前座那堆又多了一件。
我數了一下。一、二、三、四…少了。前座那堆少了一件。
我停在路口等紅燈,護腰帶勒得我呼吸不太順。我低頭看前座那堆。那件少掉的東西,我沒印象是什麼。可能是個相框,可能是個枕頭套,可能是個不值錢的破爛。
阿豪也看著前座那堆。
「師傅,我們是不是漏了什麼?」他小聲問。
我笑了一下。
「屁啦,搬東西的又不是你。」
他抓抓後腦杓,沒再說話。但他的眼睛還是偷看向那扇門。我知道他在想什麼。我也有點想看看門後面到底有什麼。但我不看。
前面的路燈轉綠,阿豪趕快繫好安全帶,把冰塊抖得叮叮響。我踩油門,車子往前衝。
木門後面什麼也沒有,但門把上的刮痕還在。
前座那堆又多了一件,又少了一件。
沒事啦,搬東西而已。
不用搬的房間·二
我他媽怎麼回事。
那扇門。漆面剝落的深色木門,門把上的灰厚得能留指印。不是普通的灰,灰塊中央那道抹痕——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會注意到那個。我就路過,手上拿著垃圾袋,上面還沾著剛才在樓梯間掃的棉絮跟菜葉,想丟進走廊盡頭的垃圾桶。
垃圾桶就放在門邊。
我走到一半停下。垃圾袋變得重不對。不是那種要丟掉的垃圾袋重,是那種「裡面裝了什麼又不是」的重。我皺眉,把袋子從右手換左手,右手抓袋口。左手順便甩掉指尖的灰,指尖黏黏的,粘粘的。
那時候我已經看見那道抹痕了。什麼東西掠過門把。
我不是膽小。做這行二十年,一天到晚進凶宅清庫,我會怕?會怕也不會承認。但我停下了。
門沒鎖。
門把沒轉,門沒開,但門沒鎖。平常那房東每次來都把門鎖得死緊,今天怎麼……。
手上的垃圾袋抖了一下。
我退後一步,把袋子往垃圾桶裡一丟。垃圾桶沒蓋,袋子砸下去的聲音悶悶的,底部還有什麼東西,響了一聲。我假裝沒聽見,假裝要去抽菸。
靠北喔,抽個菸。
我腦子裡想的就是那個抹痕。什麼東西掠過門把?風?貓?老人家的手沒力氣關好?我排除了。那道抹痕不是風吹的,不是貓挨擦的,是——
是手。
我摸摸腰上的護腰帶。勒得有點緊,勒到肋骨那邊,明明早上還沒這麼緊。我拍拍口袋,菸跟檳榔都在,但我沒拿出來。我吐一口檳榔渣到垃圾桶裡,看也不看,踩熄菸頭。
然後我轉身。
那扇門。
門把上的灰塊,中央那道抹痕更明顯了。模模糊糊的,上頭還沾了什麼深色的東西。血?不,不是血。餅乾屑?也不是。就是灰,但灰上面有條深深的溝。
我伸手。沒反鎖。我轉動門把。
門沒發出聲音,滑開一條縫。裡面黑的。
我站在門口,沒踏進去。客廳那邊有光,那扇窗沒關,風把窗簾吹得晃。走廊這頭比較暗。我看不見房間裡的東西,只看見一片陰影。空的。
空房間不會自己整理。我聞到一股味道,不是霉味,是更乾更硬的東西,誰用抹布用力抹過灰。
我皺眉。
然後我看見地上那一團。
一件。
淺綠色,摺得整整齊齊。就放在房間正中央。那種淺綠,不是新的,是被洗過好幾次那種淡的綠。第一眼以為是毛巾,但太小了。太小了是嬰兒用的。
我站在門口,手上什麼都沒拿。垃圾袋丟了,菸滅了,手空著。
然後我走進去。
地板有點冷,鞋底踩下去沒聲音,踩在石頭上。房間不大,三坪左右,床架拆了,櫥櫃空的,只剩玻璃門摔碎的碎片被掃到角落。空房間就該這樣。
但地上那件。
我踩近一點。
是件嬰兒衣,淺綠色,前面有隻米老鼠的刺繡。那隻老鼠我認得。
前座那堆裡有那隻老鼠。
我站在衣服旁邊,低頭看。沒風。空調也沒開。那件淺綠衣服,平平整整摺好的,有人專門放在那裡等人看見。
我沒彎腰。沒碰。我就站在那裡,看著。
手指在抖。不是抖到不行,是那種微微抖的感覺,護腰帶勒得太緊,勒到手上去了。
我的腦子空白。不是想不起來,是完全卡住。那件淺綠衣服,前座那堆裡的。前座那堆裡有這件。它怎麼會在這裡?
我想起前座那堆。我載它們載了兩個月。我不數。我不想知道那堆是什麼。但我記得每件東西的重量。我手上拿過那件,重得不對。不是重得拿不動,是重得不合理,裡面裝了骨頭。我搬上車的時候,阿豪還問我「師傅,這個要丟?」我說「我個人要用。」——我他媽騙他幹。
但它就在這裡。
我退後一步。
退到門口。
外面亮一點,光線照進來,那件淺綠衣服變成一個小小的坑。誰用手掌壓在地上。
我退到走廊,門自己關上了。沒發出聲音,什麼東西把門合上。
我轉身。
阿豪在後面等,手上拿著一個紙箱,不知道哪個房間撿的破爛,上面沾了蜘蛛網。他看著我,我看著他。
他沒講話。我也沒講。
後來阿豪先開口:「師傅,搬完了嗎?」
我沒回答。我把手伸進口袋,摸到一包菸,沒抽,就這麼握著。
阿豪往那扇門看了一眼,沒再問。他也不敢問。
我吸一口氣,鼻子裡全是那股乾乾的灰味,灰燼被誰用力抹了一把。
然後我回頭看貨車。
前座那堆。
又多了一件。
不是又多一件,是那件回來了。
我站在原地,護腰帶勒得更緊,勒到肋骨痛。
沒事啦。
我對自己說。
但手還是抖。
我抖得太明顯,阿豪看到了。他把紙箱放到地上,靠近一點,壓低聲音問:「師傅,你最近怎麼了?」
我把菸包往他手上一塞。「沒事。快收工。」
他接過去,沒再講。
我拍拍他的肩,轉身過去開貨車的門。
門把上沾了一點灰,跟那扇門一樣。
我假裝沒看見,把門打開。
車門打開的瞬間,我聞到一股淡淡的奶香,夾在灰味裡,誰用舌頭舔了一下門把。
我沒回頭。
坐上駕駛座,發動引擎。
護腰帶勒得我喘不過氣。
但我不鬆。
沒事啦。
不用搬的房間·三
上車我就坐定了。傍晚的金字塔頂端貨車,駕駛座後面的陽光斜射進來,照在前座那堆上頭——陽光不熱,只有暖。我手上的菸忘了點火。
菸夾在手上,車子停在路邊,沒發動。
這次我真的數了。
之前我不數,我不想數。前座那堆又不是骨灰罈,幹麻數。但今天不知道為什麼,我把手放上方向盤,手指彈了一下喇叭。聲音尖銳得把自己嚇一跳。
菸灰掉在安全帽上,沒撿。安全帽掛在後照鏡上,掛勾卡了一根頭髮。我那頂破安全帽,已經不知道換了幾個掛勾了。
我轉頭看前座那堆。
它們亂七八糟疊在那裡,跟往常一樣。一堆阿德你該清一下的破爛——舊報紙、破布、一隻鞋底掉下來的膠條、一疊不知道哪來的獎狀、半條尼龍繩、還有一個相框,相框的玻璃裂了,中間卡著一張曝光的照片,照片上的人我認不得。前座那堆,每天都不一樣。我不看,它們就自己待著。
但今天不一樣。
我在看。
我看了半天。
它們在湊什麼。
我他媽真的看清楚了。
不是每件東西亂七八糟,不是每件東西隨便疊。它們有些東西在湊形狀。我坐在這裡,前座那堆就在我的眼前——一件破布藏在舊報紙底下,那張獎狀的角壓在半條尼龍繩下面,獎狀上的名字是小學三年級的獎狀,但獎狀背面有墨水灑開的痕跡,有人拿原子筆在那裡亂戳。還有一隻鞋子的鞋帶,不知道哪來的,跟那些東西糾在一起,要把旁邊的東西往一起拉。
我盯著那隻鞋帶看。
那隻鞋帶是我扯下來的。
那時候我在樓梯間掃地,掃出一堆棉絮和菜葉,順手用垃圾袋裝了,要丟到走廊盡頭的垃圾桶。垃圾桶就放在走廊盡頭那扇反鎖的深色木門旁邊。
我路過那扇門的時候,垃圾袋變得重不對。不是垃圾袋該有的重,是重得跟那扇門有關。手臂抖。我把垃圾袋放下,裡面的棉絮和菜葉灑出了一半在地上。然後我看見門把上的灰,厚得能留指印,中間有一道抹痕。那道抹痕彎彎的,有人曾經抓著門把用力過。
我伸手去碰門把。
門沒鎖。
那扇門開了。裡面空空的,什麼都沒有。連地上都掃乾淨了,沒有灰,沒有紙屑,只有那扇門本身。門的兩側有掛勾,掛勾上掛著兩件舊外套,掛勾生鏽了,外套也發霉了。我把掛勾上的外套拿下來,外套口袋裡掉出來一隻鞋帶。
那隻鞋帶跟前座那堆的那隻鞋帶一模一樣。
我把鞋帶放進口袋。我走回垃圾桶,垃圾袋沒有剛才那麼重了,我把它丟進桶裡,丟得乾乾淨淨。
然後我回到車上。
前座那堆又多了一隻鞋帶。
阿豪跟我一起收工,他上了副駕駛座,把安全帶扣好。他不知道我為什麼一個人坐在車上不發動,以為我在等他。他伸手去按收音機,我伸手把他的手壓下來。
「幹,你按一下就幹一下,這麼機車?」
他「喔」了一聲,收回手。這個阿豪,跟我三個月前收的那個學徒一樣機車,一樣愛亂按收音機。
菸捏在手裡,菸頭快滅了。這根菸是上午十點半點的,現在已經下午五點,太陽還沒完全下山。菸拿到鼻子前聞了一下,煙草味淡了,快沒了。菸夾回菸盒,沒抽。
我數了。
前座那堆——這次我真的數了。
不多不少,十七件。
每一件,我都搬過。每一件,我以為客戶說丟的我就丟。但我沒丟。
我不丟。
我看著那十七件東西,它們疊在一起,有些東西的邊邊卡著另一件,在等誰把它們拉直。眼睛跟著那隻鞋帶,鞋帶的末端卡住獎狀的角,獎狀下壓著半條尼龍繩,尼龍繩的另一頭綁著那件破布。破布下面,是那個裂了玻璃的相框。
相框裡面,沒有照片。
只有灰。
我閉上眼睛。再睜開。
它們還是湊著。
手放在方向盤上,手指在上面輕輕敲。一下,一下,一下。在打什麼暗號。
安全帽脫下,掛在後照鏡上。陽光已經斜到另一邊,貨車前座變成一半陰影,一半被陽光燒得發白。那半條尼龍繩在陽光底下微微發亮,在等人把它拉直。
又看了一次。
不敢看全貌。
不看。
發動車子。
沒事啦。
踩油門,車子往前滑,輪胎壓過路面凹凸不平的地方,發出嚓嚓的聲音。阿豪在副駕駛座上扣好了安全帶,側頭看我。
「師傅,幹麻不發動?」
沒答他。
菸點起來,火機的火苗跳了一下,菸頭冒出一點煙。
吸了一口,煙霧在車廂裡擴散,跟傍晚的金色光線混在一起,什麼都看不見了。
阿豪在旁邊咳了兩聲,車窗搖下一點,讓煙飄出去。外面有小販在賣烤地瓜,一陣焦糖的甜味飄進來。小時候阿嬤燒的地瓜,皮燒得焦黑,裡面軟趴趴的。阿嬤不在了。
前座那堆又多了一隻鞋帶的時候,我以為我在做善良的事。現在看見它們在湊形狀,還是那隻鞋帶。
音樂打開,車裡傳來一陣吵雜的歌聲,趕快按掉。阿豪看了我一眼,沒說話。這個小子,他知道很多次我為什麼不講話,但他都不問。
安全帶扣好,貨車慢慢滑進車流裡。
沒事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