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送員偵探 · 第 3/5 章

都更空屋吃安素

釘子戶不餓,但有人在餵.

記錄者:阿哲(廖銘哲) 1,721 字 約 4 分鐘

都更空屋吃安素

釘子戶不餓,但有人在餵.

管理員說3號下月代拆,公告是真的。可我送的是安素跟紙尿布。空屋不養吃不下飯的人。哪件是真的?

安素

靠北,這單取餐時我手停了半秒。 今天從早上十一點跑到現在,第六十三趟,手腕的麻從下午就沒退過,護腰帶勒得腰側發酸,藍白拖裡的腳趾頭泡了一天的汗。我低頭看那張單——安素x3,成人紙尿布一包,流質營養品x2。 不是吃的。是給人吃不下飯的。 我外送三年,送過鴨肉飯、珍珠奶茶、滷肉飯,連藥局外送都送過維他命、降血糖藥,但這種——全是營養品,沒一粒米、沒一口湯——還是頭一遭。 備註寫:『放門口,不用按鈴。』 我沒多講,外送箱的扣環,多扣一格。 仁愛路三段127巷3號,七樓。 我把安素跟紙尿布塞進外送箱,保溫層不保溫的,藥局出的東西不講究溫度。發動機車,導航帶我走那條我已經記得的路——右轉、過兩個紅燈、左轉進127巷。這條路我這個月走了六趟,閉眼都騎得到。到巷口停車,腳架踢下來,外送箱開蓋,把那袋東西扛上肩——比便當重,比冰箱輕,紙袋裡瓶瓶罐罐撞在一起,喀啦喀啦。 走到門口,放地上,手機拍照,系統確認送達。退到機車旁。 等了三十秒,沒動靜。我把機車腳架踢下來,站在車旁,手插褲袋,外送箱的金屬邊硌著大腿。 後門,開了。 那個穿灰外套的女人。 上禮拜也見過她,也是這時間,也是這單品項。她沒開燈,彎腰把東西全抱進去,動作快得怕人看見。我記得她臉——那時候她眼眶有點腫,今天更瘦了,下頜線削出來,脖子那塊皮膚乾得脫了屑。她手上有繭,不是打字的繭,是搬東西磨出來的。 她進去,門關上,沒再亮燈。 我沒按鈴,沒敲門。我知道她不會開。 我騎到管理室,停車,把機車靠在鐵欄杆,走進去。 老管理員在看報,眼鏡掛鼻樑,頭都不抬。 『3號那戶,是都更嗎?』 他眼睛亮了,等這句話等很久。 『你問對了!這叫「仁愛都更」,茂崴建設的,五年了,整合到快爛掉,3號跟7號都是釘子戶,下個月代拆啦!』 他站起來,指佈告欄一張紙。 我抬頭看。 公告是真的。 白底黑字:『仁愛路三段127巷3號、7號為都更整合失敗戶,依都市更新條例第28條,定於民國113年8月15日執行代拆。』 底下蓋了茂崴建設的章,還有里辦公處的核章。 我點頭,沒講話。 他得意了,繼續:『那兩戶,子女都跑光了,只剩個老太婆,死在7號,去年十月。法拍三次,都流標,沒人敢買。現在那屋,空到長霉。』

阿伯你講這個的口氣,跟我們調度報車禍一樣興奮啦,我心裡靠北。 他拍了拍公告,拍自己功績。 『3號也一樣,老頭子前年過世,女兒在澳洲,連喪禮都沒回。現在整個樓層,連老鼠都懶得住。』 我沒接話。 我走出管理室,風從巷口灌進來,護腰帶鬆了一格,腰側的酸退了一點。剛剛那袋扛起來比便當重、比冰箱輕——那個重量現在還留在我肩上。管理室裡那杯茶還在冒煙,我沒喝。 我騎回機車,發動,怠速聲在巷子裡嗡。紅燈停了九十秒。雨剛停,柏油路面的水漬映著路燈,我一腳踩在地上,藍白拖的鞋底濕透,涼意從腳心往上竄。

我把這幾件事在腦裡疊起來,跟疊單一樣,一張一張比對。

7號:三個帳號,1987、0815、2024,都七樓。老太太走了,法拍流標,空屋。可每週有人用日期當帳號點餐。

3號:公告寫空屋,代拆在即,子女跑光。可我每週送來,收件人名字換五次,品項全是營養品。

灰外套女,瘦了,沒開燈,動作快,怕人看見。手上有搬東西磨出來的繭。

釘子戶不吃安素。空屋不會養一個吃不下飯的人。

管理員講的都更、法拍、子女跑光——每件單獨看都對。可跟安素擺在一起,對不上。

除非——那屋裡的人,不是釘子戶。不是子女跑光後的空屋。

是被人放在那裡的。 我靠北了一聲。 『沒事,系統就是這樣。』 我催油。 手腕的麻,又上來了,破百趟的。 我把3號地址、灰外套女、品項、公告日期,全抄進手機備忘錄。 外送箱,又多扣一格。 風吹過來,我聞到一絲藥水味。 不是我身上的。 是剛剛那扇門後,傳出來的。 我沒回頭。 是藥水,混著一股悶味,悶了很久。 那屋裡,有人在活著。 但不是住在那裡。 是被放著。 是個待拆的傢俱。 我沒再想下去。 紅燈結束。 我催油,走人。巷口的路燈閃了一下,我沒停。機車儀表板的里程數又跳了一位數,我不看。風灌進面罩,帶著雨後柏油的腥味,混著剛剛那扇門後的藥水。 下一單,是八樓。油表又閃了,我還是沒去加油。我催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