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·臉
第二章 · 臉
感應不準的那天
若瑜後來跟我說了她那天碰照片之後的事。她說——
她剛走出體育館,校門口的風扇還在嗡嗡轉。陳同學遞給她一張相紙,說:「這張照片,我三天都看到同一張臉。」她聲音發顫,怕說錯什麼。若瑜接過,指尖觸到相紙的凹凸,背面微微發熱。照片裡那張臉,眼神直視,似乎就指向陳同學自己。若瑜的手心忽然冰冷——熱度被抽走了。她把照片放回陳同學手裡,卻仍感覺那張臉在向她靠近。那一瞬間,她的感應開始斷裂,真實跟幻象混在一起。她呼吸變得短促,胸口有一點刺痛。她跟我說,她說不出來那種感覺,只知道自己不再能確定,那張臉到底屬於誰。
回到社辦,燈光昏黃,牆角的時鐘滴答聲比外面慢。我坐在長桌前,手裡握著筆,紙上是阿傑的側臉。我畫得很細,眼角的皺紋畫得很深。我抬頭看了若瑜一眼,淡淡說:「呦,好。」我沒多說,筆尖在紙上沙沙地響。哲彥站在窗邊,手裡握著一支削好的鉛筆,短句條列:「我們今天的稿子還在。」「先檢查一下。」語氣冷淡。
若瑜走到我的畫前,低聲問:「你在畫阿傑的眼角?」我點頭,沒說話,把筆尖輕輕抬起,讓光線在紙面投下細長的影子。她跟我說,她那時試著感應阿傑——隔著一層水,探不到底。水面下有什麼在翻動,她看不清形狀。她腦中閃過陳同學那張照片,臉的指向跟眼前的畫面交錯,她分不清哪裡是真,哪裡是幻。
她閉上眼。她眼皮底下有什麼在快速移動,很快,她不確定是什麼。她呼吸變得更淺,胸口發緊。雅慧在一旁削鉛筆,木屑掉在桌面,發出細碎的聲響。她沒說話,把鉛筆放回盒子,手指輕輕抖動。哲彥走過來,說:「感應失準的時候,先把注意力放回現實。」語氣仍舊冷淡,但眼神閃了一下。
若瑜睜開眼,看到我的畫還在那裡。她的視線掃過我的手——指尖沾著墨水,滴在紙上形成小點,在燈光下閃著淡淡的光。她站著聽時鐘的滴答聲跟我的筆尖輕響交織,胸口仍發緊。
第三次,它看我
信箱裡多了一封投稿。沒有署名。但字跡——那種用力到紙背隆起的筆觸——我認得。陳同學的。
她寫的是——
我叫陳同學,高二。我有一個喜歡的男生,在隔壁班,我每天第二節下課故意走他教室外面那條走廊。我怕遲到,早上設三個鬧鐘。我普通到不能再普通。我以為普通就安全。
第一次在捷運。放學回家,捷運站人潮擁擠,我在扶手旁找到一個空座,對座空著。車廂裡的燈光是白色的螢光,照在每個人的臉上都很均勻。車門關閉的聲響剛好跟我的心跳同步。我滑著手機裡的相簿,照片裡的我笑得很自然。幾分鐘後,車子開始晃動,我抬頭,對座坐著一個人,低著頭。我沒在意。到站前我抬頭,那人正好也抬頭。一張很普通的臉,輪廓不明顯,黑髮掩住了大半的耳朵,眼睛盯著車窗的反光。我下車。車門的金屬碰撞聲在耳邊回響,腳步聲在站台的混凝土上留下回音。那天的相遇就在那裡結束,沒留下任何語言。
第二次在超商。我結帳的時候,排我前面那個人轉頭,看了我一下。同一張臉。他的背影在燈光下顯得有點斜,手裡握著一個塑膠袋。他轉頭的那一剎那,我的心跳忽快了一拍,喉嚨卡住了一塊什麼。我跟店員說「剛那個人……」店員在我前面掃完條碼,皺眉,說:「什麼人?你前面沒有人。」他的眼神空洞,在看遠方的某個點。我點了點頭,沒說話,手指在手機的金屬邊緣輕輕摩擦,發出微弱的嗤嗤聲,呼吸變得急促。離開商店後,我站在門口的玻璃前,看到自己在玻璃裡的倒影,臉龐跟相簿裡的照片一樣,卻多了一層淡淡的霧。
第三次。今天。又是捷運。我又選了同一個座位,靠窗。對座。同一張臉。這次他沒低頭。他看著我。車廂裡的空氣有點潮濕,混合著金屬的冷意。他直接轉向我,眼神穿過車窗的玻璃,盯著我。他的嘴角微微上揚。然後他開口,叫我的全名——跟我在學校註冊時的名字一樣。我的腦中瞬間閃過一段空白,我不認識他,也不曾見過他。我的手指不自覺地抓緊了手機的邊緣,指節發白。車廂裡的廣播開始播放下一站的提醒,我的身體卻凍住,心跳在胸口敲擊出沉重的節拍。他的眼神沒有變化,仍舊直視著我,在確認什麼。
我確定了。它看我。
我回家,把所有有自己臉的照片翻出來——畢業紀念冊、身分證件照、手機裡的自拍。我想燒掉它們。我點火的時候,火舌舔過紙面,一張一張捲曲、變黑,瞬間化成黑煙,燒焦的聲音在房間裡回盪。烧完紙本的,我打開手機,把相簿裡的自拍、學校活動照、合照一張張翻過,手指點擊刪除,螢幕跳出確認框,我點「是」,照片一張張消失。每刪一張,螢幕的亮度好像降了一點,我心裡有種說不出的空洞,卻不敢停下手。我看著照片裡自己的臉,想確認一下自己長什麼樣——我發現我想不起自己臉的細節了。我記得我有兩個眼睛一個鼻子,但具體長什麼樣,鼻樑多高、嘴角什麼形狀,想不起來。
我跑進浴室照鏡子。我打開水龍頭,熱水的蒸氣在鏡上結成一層霧。我站在鏡子前,將手伸向自己的臉,指尖觸到冷冷的玻璃。鏡子裡的那張臉,輪廓仍舊模糊,但比起照片少了熟悉的眉毛形狀,眼睛的神采也不再明亮。我的嘴唇微微顫抖,呼吸在鏡上的霧氣裡留下一條白色的痕跡。那張臉看起來——一個我有點面熟、卻叫不出名字的人。我感覺到胸口一股沉重的壓力,胸腔擴張的時候被什麼推住。鏡子裡的自己,跟剛剛燃燒的那些影像,成了兩個對不上號的回音。
投稿到這裡斷了。最後一行沒寫完。
連自己的臉都陌生
陳同學把燒剩的照片碎片帶來社辦。社辦的燈泡閃著螢光,空氣裡彌漫著燒紙的燻味。她握著那片半燒的照片,燒焦的邊緣捲曲發皺,指尖顫抖,指甲上沾了淡淡的炭灰。她低聲說:「我……」語句在喉嚨裡卡住,斷成碎片。她把碎片放在桌上。
她從此永久忘記臉的細節——不只是那張跟著她的臉,是她自己的。她照鏡子的時候覺得自己的臉有點陌生。她摸自己的臉確認五官還在,用手指讀自己的臉,動作很慢,指尖在額頭、鼻樑、下巴上移動,像在讀盲文。她低語:「好像……」聲音斷了。她的指尖溫度比空氣稍微低一度。
若瑜站在窗邊,手裡捏著另一片照片碎片。她的嘴角微微抽動,輕聲呢喃,聲音比平時更柔。她抬手觸碰碎片燒焦的邊緣,手指碰到的地方,比未燃燒的部分更冷。她的眉頭微微皺起。她的眼睛仍閉著,呼吸變得更慢。
我記錄這件 case。記到一半,我想確認一件事——阿傑今天有沒有來。
我想不起他的臉。
我翻筆記,翻到前天畫的那一頁。紙面微微起伏,鉛筆的痕跡在螢光燈下呈淡灰。阿傑的笑容被凍在紙上,眼角的細紋清晰可見,眉頭的皺褶仍在。我看著那張畫,心跳稍稍放緩。安心了。原來他在——我記不住他的臉,但我畫下來了,翻開就看得到。
我停了一下。我意識到這件事不對勁。我是記錄者。我記得社辦每一個人的臉——俊宏左邊眉毛有個小痣、哲彥笑的時候只動一邊嘴角、雅慧學姐的下巴有一道很淡的疤。我記得這些。但我記不住阿傑的臉。我得翻我自己畫的素描,才能確認他長什麼樣。
我不知道這代表什麼。我把它記下來:「我記不住阿傑的臉。要翻素描。」這是我日誌裡,又一個連我自己都看不懂的紀錄。
陳同學失去了自己的臉,我記不住阿傑的臉——但不一樣:只要我畫下來,翻筆記就看得到。我沒想過為什麼我偏偏要畫阿傑的臉。我只是覺得,我得畫,不然我會忘。
我在阿傑那一頁,又多畫了一張。新畫的線條比第一張淡。我的手指在紙上劃過,紙張在壓力下發出輕微的吱吱聲。畫的過程裡,我的手指感到微微的熱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