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學社 · 第 5/11 章

第三章·關係

記錄者:孫怡婷 3,657 字 約 8 分鐘

第三章 · 關係

備審資料式的崩潰

俊宏那天在社辦崩潰了。他跟我說了他的系統——

他把備審資料夾平放在桌上,邊緣對齊桌沿,誤差在零毫米內。教務處的通知單夾在第一頁,紅色的印章蓋得歪了一點,字跡很重,把紙背壓出凹痕:「資料不全,請補件。」紅筆批註在 A7 欄位——家庭支持系統。那裡寫著王美玲,他的姑姑。批註寫著:資料無法查證,欄位無效。

三年前他決定把生活的所有變數模組化。親友、老師、競賽紀錄全部編號。A 代表家庭,一到十是核心成員。王美玲是 A7,是他的支持系統,負責提供情感緩衝與外部資源。他在這個欄位填入她的姓名、電話、職業,以及她每年夏天會寄給他的那種帶有薄荷味的明信片。在他的邏輯裡,只要欄位被定義,它就應該存在。

他盯著那句「欄位無效」看了三分鐘。紅色的墨水在白紙上很刺眼。他試著分析錯誤的原因——可能是教務處的系統故障,或是他的字跡導致識別錯誤。他傾向歸類為「外部行政失誤」,不是「內部資料缺失」。因為如果資料缺失,意味著他的建檔邏輯出現了漏洞。

他拿出手機。通訊錄裡,「姑姑」這個名稱依舊在 A7 的位置,號碼也沒變。他按下撥號鍵。手機貼在耳邊的時候,他能聽到自己的呼吸聲,規律且淺。我在旁邊,聽到電話響了三聲。三秒鐘。每一秒都被他切割得清清楚楚。

接通了。「姑姑,是我,宏仔。」他說。他的語調維持在正常的社交頻率,沒有波動。

電話那頭安靜了一下。那種安靜不是訊號延遲,是空白。接著一個女聲傳來,很客氣,但完全陌生:「你找哪一位?」

俊宏愣住。他後頸的肌肉緊繃了一秒。他重複:「王美玲。我姑姑。」

那頭的人回答:「你打錯了。這個號碼沒有這個人。」

他沒有立刻掛斷。他試著聽對方的背景音——沒有電視聲,沒有雜音,只有乾淨的、在空房間裡的迴聲。他想問她是不是換了號碼,或者是不是接錯了線。但他那時的大腦在迅速運算:號碼正確,接通成功,但對象不存在。這不符合邏輯。

他掛掉電話。螢幕亮著,「姑姑」兩個字還在那裡,是一個失效的標記。他把手機翻過面,扣在桌上。他把這次事件記成「系統錯誤,待查證」。他告訴自己,這只是暫時的數據不匹配,只要找到對應的證明,欄位可以被重新激活。

但他的手在抖。幅度很小,大約兩毫米的震顫。他用左手壓住右手,強行固定在桌面上。他不能讓這種不穩定進入他的記錄。

雅慧學姐一直坐在對面。她沒有看他的備審資料,也沒問他為什麼打電話。她只是在削鉛筆。小刀劃過木頭的聲音很輕,一下,一下。她削得很慢,木屑削成一個完美的螺旋掉在桌上。她從來不說廢話,這種沉默對俊宏來說,大概是高效的陪伴。她知道他在處理錯誤,而處理錯誤需要空間。

她站起身,走到茶盤邊。我聽到水開的聲音,然後是瓷器輕輕碰撞的清脆聲。她端著一杯茶走過來,放在俊宏面前。她的手很穩,杯底接觸桌面時沒有發出任何聲音,沒有一點水花濺出。她沒有說「沒關係」或者「會好起來的」。她只是把茶放在那裡,然後回到她的位置,繼續在稿件的邊緣寫字。

俊宏端起杯子。茶很燙,杯緣的溫度讓指尖感到輕微的刺痛。他喝了一口,熱氣直接衝進食道,燙得他微微皺眉。但他沒有放下杯子。他需要這個燙。這種物理上的刺激能讓他感覺到自己還在這個空間裡,而不是被捲進那個「欄位無效」的黑洞。他把這個動作定義為「生理喚醒,級別:必要」。

社辦的燈光忽然暗了一點。不是熄滅,是有人轉動了調光開關,光線緩緩地、溫柔地退下去。我縮在椅子裡,一隻手捂著太陽穴,眉心緊鎖。又是那種週期性的頭痛。我對光線很敏感。

俊宏抬頭,想對調燈的人說聲謝謝。他記得有人走過他的身邊,手指輕輕觸碰了開關。他看向角落那張椅子。有人坐在那裡。一個身影,很模糊,但確實存在。他記得有人坐在那裡,而且就在剛才,他幫忙調暗了燈,為了讓身邊的人舒服一點。

但俊宏想不起他是誰。

他試著在腦海裡的編號系統中搜尋。文學社的成員:雅慧(主編)、若瑜(感應)、哲彥(執行)、我(記錄)、他自己(管理)。然後是那個——那個名字。他想捕捉它,但它在快被抓到的時候就消失了。他記得他的氣息,記得他沉默的方式,記得他看向人時那種溫柔且疲倦的眼神,但他找不到他的標籤。

這種事最近變多了。他會完成一項工作,轉頭發現桌上的信件已經被對齊了。他會發現他的書包被移到了更方便拿取的位置。每次他想詢問是誰做的,那個答案就消失在意識邊緣。他想不起對方的姓名、面孔,甚至想不起他剛才對他笑了沒有。

他感覺到巨大的恐懼。那種恐懼在進入他的意識之前,先被他的系統攔截了。他不能承認自己正在失去記憶,或者正在被某種東西抹除——那太不理性。他深吸一口氣,把這個現象重新定義。他閉上眼,在心底建立一個新的追蹤項:「A 欄位:健康狀況,記憶提取延遲,待追蹤。」

他把它歸類為生理性的疲勞。最近準備備審資料太累,導致大腦在處理非核心數據時出現緩衝不足。只要把它定義為「健康問題」,他就能用醫療邏輯去解決它,而不是用恐懼去面對它。

他再次看向那張椅子。那裡已經空了。或者那個人已經離開了,或者他從來就沒有以他能識別的形式存在過。但他還能感覺到空氣中殘留的一點溫度,就在他肩膀附近,一隻沒觸碰到皮膚的手停在那裡。那種感覺很溫暖,溫暖到讓他覺得,就算 A7 欄位失效了,就算他的系統在崩潰,這裡依然有一個安全的座標。

他喝完最後一口茶。杯底剩下的一點茶葉在水中打轉。他拿起紅筆,在通知單的「欄位無效」旁邊,用極小的字寫下:「待查證,重新索引中。」

他重新對齊資料夾,確保它與桌邊的距離依然是零毫米。只要他記錄得夠精確,只要他把每一個細節都歸類,他就不會消失。他看向窗外,天色已經完全暗了。社辦裡的燈光很昏暗,但這種昏暗讓他感到安心。他把這歸進「環境偏好:低亮度」,並在心裡打了一個勾。

丟不掉的圍巾

方同學來社辦。高二。她的背影被燈光切成一道剪影。她手裡捏著一條深紅色針織圍巾,圍巾寬度恰好能繞她脖子兩圈,緊貼的纖維恰如她的身形——量的就是她。她把圍巾慢慢攤開,指尖輕觸那條紋理。

「這圍巾上禮拜每天出現在我家門口,退了七次,退不掉。」她說的語氣平淡,在敘說一件早已發生的事。就在此時,門口傳來一聲喊:「小方,走啦。」

方同學愣住,眉頭微皺,隨即抬頭說:「我叫方雅雯。我不叫小方。」

那位同學的表情閃過一抹疑惑,轉身離去。方同學跟我說:「他們這禮拜叫我小方。我叫方雅雯。我糾正過。他們隔天又叫小方。他們不記得我糾正過。」她的語調仍舊平緩,把一段久遠的回憶抽出來,放在桌面上檢視。

我注意到她講綽號的事,比講圍巾還要仔細。她的眼神在說完那句話後稍稍下移,確認自己的說法是否被聽見。她轉身走向窗邊的座位,將圍巾收回脖子裡,纖維在她的肩膀上留下微微的壓痕。

她走了之後,我整理筆記,手伸進口袋——摸到一張薄紙條。紙的邊緣微微起毛,鉛筆字的凹痕在指尖留下細小的觸感。上面寫著:「今天早點回家。」字體略顯匆忙,筆劃的力度透露出寫者的急切。我認得這字跡。是阿傑的。我的心跳加速,手心的溫度上升。我握著那張紙條,握了很久。紙條在掌心停留的時間比我預期的長,我的呼吸變得微弱。我感覺到被關心——有人記得我、替我想、留了一句話給我。這種感覺還在我身上,胸口有說不清的暖意。

然後我想到一件事。除了我,有誰記得阿傑?有誰會給他留一張紙條?沒有。只有我。我是他唯一的——我把這個念頭想完,心裡有一個東西暖了一下。但暖的下面,有一個我沒敢看清的東西,躲在字句的縫隙裡。我的手不自覺地把紙條壓得更緊,想把那層暗壓進胸口的深處。我把它壓下去。我在筆記寫:「阿傑留紙條。我是他唯一的人。」字句的結尾停在一個未完成的地方,留給未來的自己去填補。

從此摸到東西沒感覺

七天後,方同學再來。她退了七次禮。她坐下,我把一杯茶推過去,杯緣冒出細細的熱氣,茶裡混著淡淡的茉莉香。她接過,握在手裡。杯子在她掌心沉甸甸的,跟她平淡的語氣形成對比。然後她愣住。她說:「我摸到了。可是我沒感覺。」她摸著那杯茶,溫的。她說她知道是溫的,她看得到、她記得溫的茶摸起來「應該」是什麼樣。但她的手告訴她的是——什麼都沒有。她失去了被東西碰到的感覺。

她說她這幾天開始一直洗手。她摸過什麼都洗手。她走到水槽邊,打開水龍頭,熱水沖過雙手。她的手在水裡顫抖。每一次沖洗,指甲邊緣都被水流沖刷,皮膚逐漸變得通紅。鏡子裡映出她紅透的掌心,指尖的血色在燈光下閃耀。她洗到手都紅了。她不是怕髒。她是想確認她的手還摸得到東西。越洗越沒感覺。

我記錄。我記的時候,手又伸進口袋,摸到那張紙條。「今天早點回家。」我摸到它的時候,我還有感覺——紙的邊緣、鉛筆字的凹痕、阿傑寫字的力道。我還能感覺到被關心。方同學失去了。我還有。

但阿傑呢——

我寫到這裡停住。我懂了一件事,但我不太敢想清楚:那阿傑呢?有誰在關心他?有誰記得他夠久,能給他這種感覺?

我一個人記得他。我翻筆記,前天畫的那張他的臉還在。除了我畫下來的、寫下來的,沒有人記得他長什麼樣。我在方同學的 case 後面,多寫了一行阿傑。寫的時候筆觸慢了下來。比我記錄任何一件 case 都慢。我寫完那一行,手沒有離開筆。

如果我停下來,不寫他了,好像有什麼東西會——

我把筆放下。我沒把那個念頭想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