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·呼吸
第四章 · 呼吸
運動會預演
運動會預演。哲彥坐在看台邊緣,筆記本攤在膝蓋上。跑道的灰塵在陽光裡微微閃爍,擴音器傳來的哨聲刺破早晨的寂靜,觀眾席的金屬座椅發出輕微的顫音。他跟我說他的方法——每件事都當作變數,排除不可能的,剩下的就是真相。
他盯著趙同學跑四百公尺。她的左腳在著地時腳踝外翻大約五度,右手的擺幅比左手短,幅度差不多兩公分。這不符合基本的力學平衡。他在紙上留下短暫的痕跡:變數——趙同學,姿勢異常,待觀察。他在腦中自動排除鞋帶鬆脫、地面不平。都不是。於是標記為「待驗證」。
黃同學爬上看台,坐在我們左側的座位。她的眼底有深深的青瘀,剛被壓過的痕跡。她低聲說:「我最近每天半夜被鬼壓床,壓到不能呼吸。」語速快到幾乎不讓空氣流過她的聲帶。她把這件事當作恥辱,聲音壓得很低,怕被別人聽見。
哲彥把她的話列入假設:一、睡眠癱瘓症;二、壓力過大;三、超自然因素。他在腦裡快速過濾,剔除三,留下前兩項。他跟她說:「試試側睡。」她點頭,眼底的青仍在,未被抹去的印記。她不是來聽統計的。
我餘光掃過器材室的牆邊,阿傑靠在那裡,手裡還握著剛剛放下的工具箱。他的臉色比上週淡了不少,顏色幾乎透明。上週,我記下他的臉色是淡淡的桃紅。現在,只有血色的痕跡在頸部的靜脈上稍微凸起。哲彥也注意到了——他在筆記上寫:阿傑,臉色持續稀薄,速率待量化。他把這記成「待驗證變數」。
哲彥再次觀察趙同學的跑姿,寫下:呼吸頻率與步伐同步。黃同學的嘴角微微抽動,手指緊握成拳,指甲在皮膚上留下淡淡的壓痕。他在筆記上補上:手指緊握,指甲留痕。
阿傑的臉色變化更加微妙。哲彥的視線捕捉到他頸部血管的微弱脈搏,彈動的頻率比平常慢了一拍。他在紙上劃出一條細線,標註:「脈搏慢一拍,待測。」他腦中浮現一個公式:臉色稀薄 = 基準線 - Δ顏色。可他缺少 Δ顏色的測量工具。
哲彥把所有觀測匯聚成一段文字。每個變數都有它的座標,但座標之間的連線還沒完成。
他抬頭看向跑道的遠端。陽光斜射,塵土在空氣中懸浮。他的呼吸平穩,胸口卻留著微微的壓力感。那種壓力不是來自外在,是來自他無法排除的那個東西——結果本身。
他回過神來,黃同學仍在那裡,眼神盯著他,在等待他的下一句話。他說:「如果還是壓得喘不過氣,試著在床頭放一盞小燈。」她點了點頭,聲音更加低沉。「謝謝。」
他不知道,他此刻記下的那行「阿傑臉色稀薄」,大概是他這輩子寫過最準、也最沒用的觀察。他排不掉它。它不是變數。它是結果。
我感覺自己在變薄
我站在社辦的燈光下,手指的縫裡仍殘留著泥色。比起上週,顏色淡了大約一半。我的嘴唇微微開合,低聲念著黃同學的名字。七天,每天三次,今天是第七次。每一次,我的舌尖輕觸空氣,聲音不超過呼吸的邊緣。我的聲音在空蕩的房間裡是回音,卻不持久。
黃同學走進門,臉上的黑眼圈比平常更淡。她說她能睡了,聲音低得怕被牆壁聽見。她的話沒有多餘的語氣。我點了點頭,沒有說話。她的手裡握著一部手機,螢幕上仍顯示剛關閉的訊息,邊框磨損,指紋模糊成淡淡的灰色。她把手機遞給我,我的手指碰到手機背面,感覺到微微的暖意,剛觸摸過的紙張那樣。
她的室友跟在她身後,坐在角落的椅子上。她不說話,眼睛是兩口乾井,沒有光澤。她的呼吸不規則,帶著濕潤的舊棉絮味,冷的滯澀,像從地下抽出的水。我盯著她的胸口——她的呼吸已經被完全換掉,與她的身體不再同步。
孫怡婷坐在我左側的桌子上,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。她的筆記本翻開,行間留白,字跡整齊。每當她寫下字,我感覺自己的存在更貼近這個空間,被紙張的重量拉回。她的手掌微微顫抖,指尖的力度恰好與我手指縫裡的泥色相呼應。她的筆記本邊緣有一塊淡淡的水痕,雨滴輕觸過。我不確定那是什麼,但我注意到它的存在。
寫下的每一筆,給我更多的時間。我的身體在淡化,卻在她寫字的時候,感覺不會完全消失。我的呼吸變得平緩,與她的筆觸同步。
黃同學的室友抬起頭,嘴唇抖動了一下,發出低沉的嘶啞聲。她的呼吸裡仍有一層舊棉絮在旋轉。我的手指再次觸摸到縫裡的泥,已經只有淡淡的灰,幾乎看不見。
我只希望她繼續寫。每一次筆觸,都在對我說:不要消失。
有些東西一旦完成就回不來
第七天早上。我翻開筆記本,紙張仍有前一天抄寫的黏稠感。桌上放著室友的手機,螢幕微微發亮,睡夢裡的呼吸。
室友坐起來,眼睛是兩口乾井。她張嘴:「早安。」
那句話的聲音不是她自己的。音節的尾端拖著一層潮濕的、冷的金屬摩擦感,水底的棉絮被拉過。我的耳膜感到一陣微微的顫抖。她說完,呼吸裡夾雜著一絲不屬於她的呼吸——黃同學被壓那晚的呼吸聲,已被轉移到她的喉嚨裡。
阿傑站在我們前面,手裡的銅筆懸在半空。筆尖微微閃光,還在思考要不要落在紙上。他低聲說:「我處理不了。」他的聲音乾得像砂紙,字字斷。他接著說:「有些東西,一旦完成,就回不來了。」
說這句話的時候,我注意到他的泥色衣服直接淡了一半,被抽走了一層顏色。他的右手小指變得透明,指甲的輪廓消失不見,連皮膚的紋理也變得模糊。我的視線在那根手指上停留,時間在那裡凝固。
我以前以為阿傑處理的東西是抽象的能量。那種東西我記不下來,於是我不記。然而此刻,我看到的不是能量,是他自己。每處理一件事,他就少一點自己。我的恐懼瞬間轉向——我不再怕案件擴大,我怕阿傑還剩多少。
我把筆尖放在紙面上,開始寫。我的字比任何案件的筆記都密。阿傑的名字、他的聲音、那根透明的小指,都在紙上重疊。
我寫著:「我怕阿傑還剩多少。」我寫的每一行,都在取代我原本的記憶。每寫下一句,我感覺把阿傑的某部分留在紙上,讓它不會在他身上消失。
我把筆收回,紙張上留下密密的字。我的呼吸變得更淺,要聽見那句金屬摩擦的回聲。
我以為我只是怕忘記。我把這句話記下來的時候,我沒發現它哪裡不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