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學社 · 第 7/11 章

第五章·字跡

記錄者:孫怡婷 2,045 字 約 5 分鐘

第五章 · 字跡

國文掉了,還有聲音

段考成績出來。哲彥跟我說,他國文沒考好。七十五分。他的眼睛停在那個數字上。國文這個變數長期穩定,這次掉了。他分析:變數——花太多時間分析案件,擠壓了複習。結論:時間分配失誤。他寫進筆記,筆記本的邊緣被他劃去,字跡清晰。

他爸打電話來。他接。他說:「喂。」聲音的尾巴略微上揚,跟以前的平穩不同。電話那頭沉默。他爸問:「你是不是生病了?你聲音聽起來怪怪的。」他說他沒病。他掛了。

他沒發現。他不記得自己以前說「喂」是什麼樣,以為他說話的方式沒變。他在腦中建立變數:健康狀況,待追蹤。沒有其他解釋。這是他排除法的第一步。

那天我也在社辦。哲彥翻林同學的投稿——她每年都投。他翻去年的,對今年的。去年的稿紙薄而乾,字跡瘦長,收筆俐落。今年的稿紙厚實,字跡圓潤,收筆猶豫。兩份並排,差異明顯。不是寫得變差——是兩個人寫的。但林同學只有一個人。哲彥列假設:一、她手受過傷,導致筆觸改變(她說沒有)。二、她找人代寫(她說沒有)。三——他列不出第三個。第一次,他缺少了必要的參數。

雅慧學姐走過來。她的手裡握著削好的鉛筆,筆尖在木屑中閃耀。她看了一眼桌上兩份投稿,鉛筆停了一秒。她在今年稿紙的邊緣,寫下一個問號。她什麼都沒說,轉身離開。那個問號留在紙上,是一道未完成的指令。我的視線追隨她的背影,感覺空氣稍微變冷。

後來我翻我自己借給哲彥對字跡用的筆記本。我的筆跡在本子裡留下分析的痕跡。我翻到中間,夾著一張紙條。不是我的字。是阿傑的。上面寫:「小心。」筆觸淡得幾乎看不見,輕到怕把紙壓破。我把紙條夾回原位。這句話在我腦中形成另一個變數——可能的危險,待觀察。

掌心的真

林同學坐下。她把兩份稿子攤在桌上——一份她上禮拜寫的,一份她前天在社辦發現的,筆跡跟她一模一樣,但她不記得自己寫過。光線在紙面上投下細長的陰影,兩份稿子幾乎完全重疊。她的聲音平靜,語速沒有變快。她翻給我看。我看了很久。我看著她的手指滑過每一行。她寫的「林」字右上角那個小頓筆,兩份稿子都一樣。她說她分不出來。我也分不出來。她的眉頭微微皺起,努力回想,卻仍是空白。

哲彥在旁邊列假設。他快速列出:第一,稿子被換;第二,有人模仿;第三,字跡被投影。說到第三個,他停住,眼神轉向我,說:「沒有變數可以排除。」那句話在空氣中迴盪,聲音的尾巴有點顫抖。我的耳膜捕捉到那微弱的顫動,心裡有一陣說不出的冷意。他的排除法,第一次失效。

林同學沉默片刻,伸出手掌。她在掌心用原子筆寫了一個字。筆尖在皮膚上留下淡淡的痕跡,字形和她的稿子一樣精細。她握拳,把字藏起來。她說:「這個字只有我知道。它模仿我的字跡,但它不知道我手掌裡寫什麼。我每次需要證明我是我,我張開手,字還在,就是我。」她緩緩張開拳頭,掌心露出一個小小的「真」字,字跡清晰,在斜射的光裡略帶微光。我的眼睛捕捉到那一瞬,手心的溫度比周圍低了大約兩度。

我記錄的時候心裡發冷。如果連字跡都能被換,那「你怎麼證明你是你」這件事,從來不是理所當然的。

我摸口袋裡阿傑上次留的紙條——「今天早點回家」。字體淡淡的,筆劃比上次更薄。我翻到前天夾的那張「小心」——筆觸幾乎消失在紙面上。阿傑的字在變少,被時間慢慢侵蝕。我把那頁折了一個小角。

林同學把兩份稿子重新疊好,將掌心的「真」字再次握起。她說:「如果有人再換稿子,我就用這個證明。」她的語氣仍然平靜,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堅定。哲彥把鉛筆收回袋中,聲音低沉,仍有剛才那種尾巴的顫抖。我把注意力轉回桌面,稿子邊角微微翹起。

她的字,和他的字

林同學保住了邊界——她用掌心的字。但她的字跡從此永久變了。她把掌心壓在紙上,留下淡淡的油光,印在字的左側,一道無形的分隔線。她開始寫。第一個字是她慣有的瘦長,筆畫直而有力。幾個字後,筆尖忽然轉為圓潤,帶著一絲猶豫,新手的手在抖。然後又回到她的俐落。整行字在我眼裡交替出現:她的,然後不是她的,然後又是她的。她自己看不出來,我卻能辨識出不同的筆觸。她寫完,抬頭問我:「怎麼樣?」

我說很好。我的聲音低到幾乎沒回音。她沒有再說什麼,筆尖在紙上停留的時間比平常長了約兩秒。那段停頓裡,我聽到她呼吸的細微聲音。我沒告訴她中間那個字不是她的。

我記完,又翻到阿傑留字那一頁——折了角的那頁。紙面已被時間染上淡淡的黃。字只有兩個——「小心」。筆觸輕到只有指腹能感到微弱的壓痕。每次我觸摸,感覺越來越淡,墨水在蒸發。比林同學那兩份一模一樣的字跡還讓我怕——林同學的字變多了(兩個人),阿傑的字在消失(變成沒有人)。

我突然想到一件事。阿傑這禮拜,幫俊宏撿過掉在地上的備審資料、幫若瑜把窗戶關小(她怕風)、留紙條給我「今天早點回家」。他做了好多。但他給自己留的字——只有那麼一張「小心」,而且淡到快看不見。

他給別人的,那麼多。他給自己留的,那麼少,那麼淡。

我不懂這代表什麼。我把那頁又摸了一遍,感受那最後的餘溫。「呦,好。」我在心裡說。我想,我得多記一點他的字。趁還摸得到的時候。

我不知道我為什麼這麼在意他的字。我以為我只是怕忘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