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學社 · 第 8/11 章

第六章·聲音

記錄者:孫怡婷 2,426 字 約 5 分鐘

第六章 · 聲音

我靠聲音確認自己還在

若瑜後來跟我說了一件事。她沒跟任何人說過。她說——

她從上個月開始,不能照鏡子了。她進洗手間,鏡子裡那個人慢她半拍。她舉手,那人晚一秒。她盯著,那人的五官慢慢不對了。她跑出來。從那天起她不照鏡子。她靠聲音確認自己還在——她說話,她聽到自己的聲音,那個聲音是她,所以她還在。聲音是她唯一的鏡子。

她跟我說,哲彥說話的節奏,變了。他以前急促,結論處突然停住。現在他說話,尾巴會拖,語尾黏住。她跟他說。他不信。他說:「我的聲音沒變。你感應壞了。」若瑜拿出手機——她昨天錄了他。她按下播放。他聽到了。他愣住了。那個錄音裡的聲音,尾巴拖著一層濕冷的東西。他聽完,臉白了,目光短暫聚焦在手機上,又快速移開。她注意到他呼吸的節奏變慢,胸口的起伏比平常小一點。

她跟我說,那天阿傑在角落,身形瘦削,手裡捧著一杯熱茶。阿傑講了一句話。她聽到我回應他。她等哲彥回應——他沒有。他沒聽到。她仔細聽阿傑——他的聲音很遠,穿過一層水,模糊不清,遠得她幾乎聽不到,耳膜開始刺痛。

她以為她耳朵也壞了。她跟我說,她的感官一個個壞——不能照鏡子、感應壞了、現在聽阿傑也隔著水。她怕。她怕有一天,她連自己的聲音都聽不清楚。那一天,她要怎麼確認她還在?

通靈的那個聲音

葉同學來社辦。高一。她有通靈體質,她一直把這個當本事——她在班上示範過,很自負。她今天來,不是示範。她怕了。光線從窗外斜射進來,照在桌面上散落的筆記本和一支削尖的鉛筆上。她的臉色蒼白,眼睛濕潤,手裡緊握著自己的手機,背後的門鈴聲輕輕回盪。

「呦,好。」我說,聲音比我預想的更低。她坐在我對面,手機的螢幕映出她的側臉,微微抖動。她說她上禮拜通靈。通靈時她出聲,那個聲音是她自己的——她確定。但事後她聽錄音——錄音裡的聲音,是一個陌生人。她把手機遞給我。我接過,指尖感到手機背面的冷意。她的手指在螢幕上滑動,點擊播放。錄音開始。

那個聲音不是她。那是一個老的、冷的、從水底傳上來的聲音,低沉且帶著回音。葉同學的眉頭緊皺,嘴唇抖了抖,說:「那不是我。」

我請她現在說一句話。她說:「我現在在說話。」——她的聲音,是她自己的。我錄下來。我按下暫停,手機的震動停止。我播放。播放出來的,還是她自己的,只有她的音色。她愣住。她說:「怎麼會?上禮拜的錄音,播放出來是陌生人。」我說:「只有通靈那次錄下來的,是陌生人。平時的錄音,是你。」

她的眼淚在臉頰上滑落。哭聲在室內迴盪,尖銳而短促。她低聲問:「那哪一個才是我?我說話的時候是我,還是錄音裡那個是我?」她的眼神在尋找答案,卻只看到自己的倒影在手機螢幕上。

我不知道怎麼回答她。我記錄。聲音一旦被換,就是永久的。因為聲音不是器官。器官壞了你知道它壞了。但聲音被換——你說話的時候,你聽到的是你自己的聲音,你不知道它被換了。只有錄音知道。只有別人知道。

葉同學走的時候,阿傑在角落對我說了一句:「今天的投稿我幫妳看過了,沒有要緊的。」他的手在鉛筆上摩擦,碎屑落在地板上,發出細小的噼啪聲。我點頭。我回頭看若瑜——她在看窗外,沒反應,眼神空洞地盯著外面的樹影。我看哲彥——他在寫東西,沒抬頭,筆尖在紙上劃過,發出輕微的刮擦聲。

我問:「你們沒聽到阿傑剛剛說話嗎?」

若瑜轉頭:「阿傑?他有說話嗎?」她的聲音很輕。哲彥抬頭,看我,又看角落,眼神空了一下,又低頭寫。

我不確定。我記下來:「阿傑對我說話,我聽得到。若瑜、哲彥好像沒聽到。我不確定。」我腦裡浮起一個念頭:如果有一天只有我聽得到阿傑,那阿傑是不是只活在我這裡?這想法讓我的手指微微顫抖,指尖發冷。

阿傑沒有趁這時候跟我多說什麼。他只是又削他的鉛筆,跟平常一樣。我的心跳仍在胸口敲擊,節奏比他的鉛筆聲慢半拍。

我只是說不出話的人

哲彥那天沒再說話。他拿筆寫。他寫的是——

他媽媽打電話來。螢幕亮起的瞬間,背光的藍光刺進眼睛。母親的名字在通訊錄裡以淡淡的灰色標示。他按下接聽鍵,聽筒傳來微弱的震動。他說:「媽。」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。然後一個陌生的、客氣的聲音:「請問是哪位?」他愣住。嗓子裡沒有回應的力量。他說:「媽,是我。」她掛了。

他拿著手機。手指感覺到螢幕仍殘留的溫度。他打開錄音,按下錄音鍵,深吸一口氣,說:「我是林哲彥。」聲音從嘴裡流出,卻從另一個管道傳出,顫抖且不完整。他播放。那個聲音——不是他。那是一個尾巴拖著濕冷共鳴的聲音,每一個音節都被水浸過。他反覆聽了三遍。他認不出那個聲音裡有任何一部分是他。

他寫,他花了三年相信一件事——把變數排除掉,剩下的就是真相。他列過無數變數。他排掉過無數不可能。他以為這個方法沒有極限。

他自己成了變數。他的聲音。他排不掉。因為要排除一個變數,你要先確認它是變數——而他的聲音,他說話的時候聽到的是他自己,他以為它沒變。是錄音、是他媽媽、是別人,告訴他它變了。他從來不是自己聽出來的。

他是那個「把世界當變數來排除」的人。他排得掉世界的變數,排不掉自己。不是葉同學傳染的。是他自己——他一直在分析聲音。周允晨的、黃同學室友的、葉同學的。他注視它。它也注視他。

他寫,他坐在社辦。孫怡婷在旁邊,站在窗邊,背對著他,手指輕輕扣著書架的側面。她的臉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格外蒼白。她看著他。她的臉上有一種他從沒見過的東西——她怕。她怕的不是案件。她怕的是他倒了。他一直以為她是記錄者,她是安全的,她有她的距離。但她看他的那個眼神——她沒有距離了。她的防線,跟著他一起塌了。她的呼吸急促,胸口起伏,是一片被風吹動的薄紙。「呦,好。」她低聲說,聲音裡夾雜著不易察覺的顫抖。

他想跟她說句話。他張嘴。他發出聲音。喉嚨裡只有空洞的回聲,舌頭碰到牙齒,只得到無聲的震動。這種無聲比任何噪音都沉重。但他不知道他現在發出的,是她聽得懂的,還是又被換過的。

他最後沒說。他彎腰拿筆。筆的金屬筆身冷冰冰的。筆尖觸到紙的瞬間,紙張發出微弱的沙沙聲。他寫——

他寫下的字,不會讓任何東西成真。他不是記錄者。他只是一個,說不出話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