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章·手
第七章 · 手
A7 那頁空了
社辦的冷氣在滴水,哆、哆。俊宏那天坐在角落,手機貼著耳朵。他跟我說——這禮拜第三通了。他念出那個名字:王美玲,他的姑姑。
電話那頭是他大伯。停了一下。他說:「你打錯了。我們家沒這個人。」
俊宏跟我說,他說:「上週家庭聚會她還坐我旁邊。她夾了三色豆給我,她記得我討厭紅蘿蔔。」大伯的語氣變了,跟一個搞不清楚狀況的小孩講話:「宏仔,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。」然後他掛了。
他切換到通訊錄裡的「家庭」分組,打給二姑。打給表哥。打給所有標「家庭」的人。他一個一個問。每一次鈴聲響起,對方都說不認識王美玲。沒有人記得有這個人。他們記得他,記得他爸他媽,但沒有人記得姑姑。
他翻開備審資料夾,翻到 A7——家庭。A7 那頁他寫過姑姑的名字,她是他「家庭支持系統」欄位的人。現在那行是空的。不是被立可白塗掉——紙是平的,連寫過又擦掉的壓痕都沒有。那個位置從來沒被填過。他抬起手,想觸碰那空白的紙,指尖卻在觸到前停住。手指的觸感與紙面毫無摩擦,是空氣。
他跟我說,他花了三年把每個人、每件事都建檔、編號、量化。A1 學業、A2 競賽、A7 家庭。他以為只要欄位完整,世界就不會亂。但姑姑不是欄位無效——姑姑是欄位本身消失了,連紙都不記得有過她。
我在旁邊寫筆記。我沒說話,我只是在記。我的筆記本仍在手裡,筆尖未離開紙面。他轉頭看我。他跟我說:「我以前覺得你們文學社在搞社刊,在浪費時間。現在我不知道了。」那滴水的聲音變得更明顯,哆、哆。他的手指因緊張微微顫抖,手機仍貼在耳邊,螢幕閃爍著未接來電的圖示。
我不知道他為什麼跟我說這個。他是最把事情建檔的人。但他手裡那本備審,這時候比我手裡這支筆不可靠。他那本備審連他姑姑都留不住。我那本筆記至少還在寫字。
門推開。趙同學走進來,高二田徑隊的。她的右手一直攥著,拳頭握得指節發白。她沒說話,站在門口,視線在我和俊宏之間來回掃過。光線斜斜灑在桌面,照在那張空白的 A7 頁上,沒有任何陰影。
它在練
趙同學坐在我對面。高二田徑隊,她這個人受了傷不喊痛,習慣用身體去搞懂事情。她把兩隻手攤在桌上。她左手小指動一下,右手的小指就跟著動,慢她半拍。她說前天開始這樣。前一天無名指也跟上。今天早上,五根都會了。
她不害怕。她的反應是去測它。她故意把左手攤開不動,盯著右手——右手繼續在那裡,慢慢自己握起來,握成一個拳。她盯著那個拳,說:「它在練。」她的視線在拳上停留的時間比平時長。
她把橡皮擦從手裡放下,伸手摸桌上的迴紋針。她摸到了——她臉色微微變,眉頭輕皺。她重複摸,用眼睛盯著自己的手指碰到迴紋針,來確認自己摸到了。她不知道自己失去了觸覺。她用眼睛騙自己:我摸到了。
阿傑上週教過她,手裡一直握著東西不要空手,撐七天。她照做了,七天手裡都攥著橡皮擦。阿傑教她的時候,我又看到他變薄了一點——他的手背,我快能看到後面的牆。但他沒說。他教完,回角落削鉛筆,跟沒事一樣。
她的田徑隊友推門進來,叫她「學姐」。她是高二。她糾正:「我高二。」隊友一臉「我剛這樣叫嗎」。趙同學沒追問,她糾正過太多次了。
哲彥坐在旁邊。他失聲了,只能寫。他在紙上列清單——七行,每行後面標日期。名字(周允晨)、臉(陳同學)、關係(方同學)、呼吸(黃同學室友)、字跡(林同學)、聲音(葉同學)、手(趙同學,今天)。每一行剛好隔一週。他在最下面寫:「它在拼一個人。」他又補了一行,寫下日期的下一格,字跡稍微抖動,那一行的字被劃掉,紙面留下一條淡淡的痕跡。
我看著那七行。七。我數了兩遍,是七。那個數字在我心裡浮上來又沉下去,我不知道它為什麼讓我不安。然後我低頭看自己的左手。我不知道我為什麼看。這個動作我自己都覺得奇怪。我攥了一下,五根都還聽使喚。「呦,好。」我小聲對自己說,在確認什麼。我把這些細節記進筆記本,寫下「我看自己的左手,不知為何」。我提醒自己,任何不懂的片段都要留下,忘記等於未發生。我闔上筆記本。
只要你的筆記裡有我
哲彥在紙上寫。他寫的是——
他翻開那本厚厚的筆記本,裡面是他的七案清單。紙張乾燥,他的手指在紙上滑動,感覺到每一行的凹陷。
他寫下「它在拼一個人」之後,筆停了。筆尖卡住,有什麼看不見的力量把它黏住。他的手指僵硬在空中,指節發白。
他列了七行,每一行都是變數。三年來他學會一件事——把變數排除掉,剩下的就是真相。七個變數,七件 case,一個 pattern。他盯著那七行看了很久,筆尖壓在紙上沒抬起來。
若瑜在窗邊。她今天沒睡。她終於開口,說她藏了很久的事:她不能照鏡子了。她說她上週進洗手間,鏡子裡那個人慢她半拍——她舉手,鏡子裡的人晚一秒才舉手。她盯著看,那張臉的五官慢慢不對了。她跑出來。從那天起她不照鏡子。她靠摸自己的臉確認五官還在,用手指讀自己的臉,動作很慢,像在讀盲文。
他想把她這件事列進清單。第八行。但他寫不出來。不是他不會寫——是這件事不屬於那七行的任何一種。那七行是「它拿走什麼」。若瑜這件不是它拿走的,是她自己失去的。不一樣。
若瑜轉頭看我。她對我說——不是對哲彥:「只要你的筆記裡有我,我就還在。」她說這句話的時候,她的手抓著我筆記本的邊緣。不是抓我的手。是抓那本筆記。她的指節用力到發白,怕一鬆手,連那個被記錄的位置也會空掉。
哲彥寫,他盯著那句話。他想把它列進系統。他列不進去。這不是變數。他寫字的手停在第七行下面,起了一個第八行的頭,又劃掉了。劃得很重,紙都快破了,墨水濃得發黑。
他心裡重複那句話。他寫不出來的這個東西,比他能寫出來的那七行,都重要。他不敢把手從筆記本邊緣抽開。
她說的不是「它拿走什麼」,是「我靠什麼還在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