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·長通話
第四章·長通話
妳今天累不累
第五夜。01:33。
我在交班表寫下接班時間,拉開抽屜把餅乾排好,戴上耳機。空調嗡聲貼著耳膜。我身體裡的耳鳴跟它同一個頻率——我現在知道了。但我不再想這件事。我學會了不往下想。
01:33 進線。
電話響兩聲。第三聲前我接起。
「您好,永誠禮儀家屬服務專線。」
那頭安靜了兩秒。然後呼吸——很輕,很慢,氣音多。我認得這個呼吸。四秒一吸,停頓一秒,六秒一呼。跟我的耳鳴同一個節奏。跟我在家裡聽到的那個呼吸一樣。
然後她開口了。
「……妳今天累不累。」
不是問句。沒有上揚的語調。她把這句話說成陳述——她已經知道答案了,她只是告訴我她知道。
我愣住。
我沒有回答。我的喉嚨乾,能聽到自己的吞嚥聲。
半年。一百八十二天。一百八十二天裡,沒有人問我累不累。方姐每天交接,只問記錄。房東每月收租,只問錢。超商店員每天看我買同一款餅乾——蘇打餅,原味——她大概記得我的臉,但她沒問過我累不累。也許是因為我把自己縮到沒人會多看一眼。也許是因為,問了我也不知道怎麼回答。累。當然累。失眠半年的人,哪有不累的。但「累」這個字,我不會對任何人說。它太私人。它太像在要什麼。
但這個人——這個連名字都沒有的人——她沒等我回答。她只是告訴我,她知道。我照規矩問:「請問有什麼需要協助的?」
她沒有回答這個問題。她說:
「妳不用說話。我在。」
這四個字落在耳機裡,很輕。但我不想把它們劃掉。我不想把它們當成「異常通話」記錄。我想——我不知道我想什麼。我只知道,我半年沒有聽到有人對我說「我在」。
她輕輕說了一些零碎的話。不是連貫的敘述。是一句一句的,中間隔著呼吸,像她每說一句都要歇一下。
「今天的雨停了。」
我看了一眼窗外。玻璃上還有水痕。雨確實停了。她怎麼知道。
「妳那邊冷不冷。」
後頸的皮膚縮了一下。值班室的溫度恆定在二十四度。但她的話讓我覺得有一陣冷風吹過脊椎。不是因為冷。是因為她在問我冷不冷。
「妳不用回我。」
她說。聲音裡帶著一點笑意——不是嘲諷,是真的覺得好笑,好像她知道我會不知道怎麼回,所以先幫我把台階鋪好。
超過四分鐘
我盯著牆上的時鐘。
通話進入第四分鐘。01:37。
通常這個時候,她會斷線。前四個夜班,每一通都是四分鐘。精確的四分鐘。四分零一秒,對方那頭就斷了,留下一聲短促的喀噠,然後絕對的空白。
但這次沒有。
四分零一秒。她還在。四分零三十秒。她還在。她的呼吸穩定地持續,四秒、一秒、六秒,不急不慢。然後她又說了一句。
「妳今天有沒有吃東西。」
我在值班室的抽屜裡排了餅乾。我今晚上班前沒有吃晚飯。她怎麼知道。
「妳不用告訴我。我知道妳沒有。」
她說這句話的時候,語氣很溫柔。不是指責。是心疼。一個不認識我的人,在電話那頭,心疼我沒有吃飯。
五分鐘。通話持續了五分鐘。這在我的紀錄裡是前所未有的。我應該做點什麼。流程上,異常通話應該登記結案。方姐說過,處理不了的,就結案。
但我沒有動。
我坐在椅子上,聽她說話。她說的每一句,都是溫柔的、不求救的、不要求的。她沒有要我幫她找人。沒有在線上哭泣。沒有勒索任何承諾。她只是在那裡,用輕盈的口吻,填補我耳機裡的空白。
我半年沒有人這樣跟我說話了。不,我半年沒有人跟我說話。
她在跟我說話。
她又說了一些話。不是連貫的敘述。是一句一句,中間隔著呼吸,像每說一句都要攢力氣。
「妳的聲音很好聽。」
我差點笑出來。沒有人說過我的聲音好聽。方姐說我的聲音穩——那是工作評價,不是讚美。這個人說我好聽,像她真的覺得。
「妳一定很久沒有人跟妳說話了。」
我沒有回答。因為她說對了。
「我也是。」
她說。她的聲音在那一秒裡,有一點點沙啞。不是感冒的沙啞。是太久沒有開口、終於開口、喉嚨還不適應的那種沙啞。
我想:她也是。她也很久沒有人跟她說話了。她在線上等了很久,等有人接起來,等有人聽她說話。她不求救——她不需要被救。她需要有人聽。
我在聽。
我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,我的姿勢變了。我不再縮著肩膀。我靠在椅背上,耳機貼著耳朵,聽她說話。她說:「妳知道嗎。有時候,一個人安靜地待著,不是因為她不想說話。是因為她不知道,有沒有人在聽。」
我閉上眼。她在說她自己。但她在說的,也是我。我半年沒有跟任何人說話——不是因為我不想,是因為我不知道有沒有人在聽。
她說:「現在有人在聽了。」
沉默。她的呼吸。四秒、一秒、六秒。然後她又說了一句,很輕:
「妳知道嗎。有時候線斷了,不是因為對方掛了。是因為妳自己斷了。妳自己不聽了。」
我沒有回答。但我的心跳慢了一拍。她在說她自己——她在說她曾經斷過。她曾經不被聽。她等了很久,等有人重新接起來。她等到我了。
「妳接起來了。」她說。聲音裡有感激。一個打電話求救的人,感激有人接起來——但她不求救。她感激的,是有人願意聽。
她只要我在。我在。我在這裡。我會一直在這裡。她沉默了。我也沉默了。兩個人——或者同一個人——在電話線的兩頭,沉默了整整一分鐘。只有呼吸。同一個節奏。我沒有掛。她沒有斷。
我睜開眼。值班室的綠光在暗處閃爍。那些背景聲音——嗡聲、低頻、電流——在這一刻,不重要了。重要的是耳機裡的這個聲音。溫柔的、不求救的、只是陪伴的聲音。她在陪我。
我開始數她的呼吸——不是因為怕,是因為那個呼吸讓我覺得安定。四秒、一秒、六秒。跟我的耳鳴同一個節奏。我的身體跟著她放鬆。肩膀不那麼縮了。手指不那麼緊了。
我不知道為什麼沒有掛。我應該掛的。但我坐在那裡,聽她呼吸,聽她偶爾說一兩句沒有要求的話。這半年第一次,我覺得不孤單。
六分鐘。
明天見
六分十二秒。
我開口了。我不知道為什麼——我在這通電話裡,第一次開口。
「我要交班了。」
我的聲音很輕。比我想的輕。像我不想結束這通電話。
對方安靜了一秒。然後她說:
「好。」
一個字。然後她說了第二句。
「明天見。」
明天見。她會再打來。她知道我明天還會在這裡。她知道我會接。
線路斷了。不是我掛的。是她先斷的。話筒裡傳來嘟——嘟——嘟——的斷線音。我盯著話機上的綠色指示燈,它慢慢滅了。
我坐在那裡很久。值班室的空調嗡聲重新佔滿空間。機房的低頻。安全門指示燈的電流聲。我身體裡的耳鳴。全部回來了。她走了,這些聲音就回來了。
我在交班表上寫:
01:33 進線。女。語氣溫柔,陳述性強。通話內容包含對接線生狀態的關注。無事實陳述,無求助需求。通話
我的筆停住了。通話多長?六分十二秒。我要怎麼記。前三通都是四分鐘。這通六分十二秒。多了兩分十二秒。那兩分十二秒裡發生了什麼?她說了話。她說我累。她說雨停了。她說我不用回。她問我有沒有吃東西。她說她知道我沒有。
我繼續寫:
通話 6 分 12 秒。對方多處使用安撫性語言。結束語為「明天見」。 (我在。)
我寫到這裡停住。「我在」。那兩個字不是我寫的。是來電者的話——「妳不用說話。我在。」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把這兩個字寫進了交班表。它不是事實。不是記錄。是她的話。從她的嘴裡,進了我的耳朵,現在我的手把它寫在了我的交班表上。
我盯著那兩個字。它們在我的筆跡裡,安安穩穩地躺在「通話摘要」的格子裡。像它們本來就屬於那裡。
我劃掉它們。用力。紙快破。
重寫:01:33 進線。女。通話 6 分 12 秒。無事實陳述。
「無事實陳述」。我寫了這四個字。但它們是謊話。有事實。事實是:有一個人,在電話那頭,陪了我六分十二秒。她不求救。她不勒索。她只問我累不累。
她說明天見。
我闔上交班表。接班人沈雨澄。交班人余。我盯著這兩個名字。然後我拿筆,在交班表最後一行,加了一個字。
我在。
我沒有劃掉。
我把交班表闔上。接班人沈雨澄。交班人余。我坐在值班室裡,等天亮。耳機還戴著。線路裡沒有聲音了——她走了,斷了,只留下嗡聲。我的嗡聲。但我還能感覺到她的呼吸在耳膜上——不是回聲,是印記。四秒、一秒、六秒。我的胸口在起伏。四秒、一秒、六秒。
她說明天見。我開始等明天。我在交班表上又寫了一行:明天 01:33。
我不知道她為什麼是 01:33。我不知道她怎麼知道我會在。我只知道——她會打來。而我會接。
天亮了。方姐來接班。她看了我一眼——我在椅子上坐了一整夜,沒有睡。她的眼神裡有那種我現在認得的東西——憐憫,又像警告。她沒有說話。她接過交班表,翻了翻,停在最後一行。
「明天 01:33」。
方姐看了很久。她把交班表闔上,放進抽屜。她說:「雨澄,妳回去睡覺。」
我走了。走廊上,腳步聲在瓷磚上回響。我戴著耳機——沒有接線路,只是戴著。嗡聲還在。她的呼吸還在耳膜上。
明天見。
我走到公車站。天亮了,街上開始有人——上班的、買菜的、活的。我站在站牌下等公車,發現我在等兩件事。公車。和明天 01:33。我半年沒有等過什麼了。失眠的人不等,只是熬,時間過了就過了,沒有值得等的東西。但今天我在等。我在等一個聲音打電話給我,問我累不累,告訴我雨停了,說她在我不用說話。這讓我害怕。不是因為那個聲音。是因為我在等它。我從來沒有等過任何人。我不想往下想為什麼現在開始等了。公車來了。我上車。引擎聲蓋過嗡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