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·倒帶
第五章·倒帶
我現在才知道
我現在才知道,那捲錄音裡的那個聲音,是誰的。
不是來電者的。是我的。
我花了五個夜班才弄明白這件事。五個夜班,五通電話,五次在交班表上寫了又劃掉。五次把耳機按緊,以為那個呼吸是從電話那頭傳來的。它不是。它從來不是。它在我的耳朵裡——我的耳鳴,我半年的耳鳴——那個我以為是失眠副作用的嗡聲裡,一直藏著一個呼吸。我的呼吸。
但我是怎麼發現的?是從那捲錄音開始的。方姐說每週要備份錄音帶,公司規定。我拖了一週沒聽。我怕聽自己的聲音——每次聽錄音裡的自己,我都覺得那不像我。太穩了。穩到不像一個失眠半年的人。但上週三的交班後,我終於按下了播放鍵。因為我需要確認一件事:那通電話裡,我到底有沒有說話。
我記得我沒有。每一通,我都只是聽。對方呼吸,我聽。對方先開口,我聽。對方咳嗽跟著我,我聽。我從來不說話。我是接線生。我接,我聽,我記錄。我不說話。
但錄音告訴我別的事。
我在寫這段記錄的時候,手指在發抖。不是因為冷。是因為我即將告訴你——告訴我自己?告訴交班表?——一件我花了五個夜班才敢承認的事。我是接線生。我接,我聽,我記錄。但我在電話裡說了話。我不記得我說了。錄音替我記得。這段記錄,是從錄音裡倒帶出來的。我選擇相信錄音。因為錄音不會說謊。而我的記憶——已經開始對不上了。
倒帶
上週三交班後。我把本週的錄音帶排好——五捲,標著日期。我戴上耳機,按下第一捲的播放鍵。磁帶轉動,細微的摩擦聲。然後值班室的嗡聲從錄音裡傳出來——跟我此刻聽到的一樣。空調。機房。安全門。三層。然後是呼吸。四秒、一秒、六秒。來電者的呼吸。
我聽了一會兒。確認這捲沒問題。正常。我按下停止,換第二捲。
第二捲。同一個嗡聲。同一個呼吸。第三捲。一樣。第四捲。一樣。我開始覺得無聊——五捲都是同樣的東西。進線,呼吸,四分鐘,斷線。我記錄了五通一樣的電話。我開始懷疑自己在交班表上寫的是不是準的——也許有什麼我漏記了。我按下第五捲的播放鍵。
第五捲。這通是最後一通——第五夜,那通長電話。六分十二秒。那通來電者多說了話的那通。
錄音裡,她的聲音先出來:「妳今天累不累。」
我聽著。她的聲音在錄音裡比在電話裡更近——沒有線路的嘶嘶聲,只有磁帶的顆粒感。我聽她說「妳不用說話,我在」。我聽她說「今天的雨停了」。我聽她說「妳不用回我」。每一句,我都記得。我在交班表上記過這些話。
然後我聽到了不該聽到的東西。
在她說「妳不用回我」之後,有一段沉默。大約五秒。在電話裡,那段沉默是空的——我記得我什麼都沒聽到,只有她的呼吸。但在錄音裡,那段沉默不是空的。有一個聲音。很小。很輕。是我在說話。
我在說話。
我不記得我說了什麼。我記得那通電話裡我全程沒開口。但錄音裡,在「妳不用回我」之後的五秒沉默裡,有一個聲音說了兩個字。
「我在。」
那是我的聲音。我聽得出來——太穩了。那就是我。我在錄音裡,在那段我以為是空白的五秒裡,說了「我在」。
我不記得我說過。
我倒帶。重聽。那個聲音還在。「我在。」兩個字。在我的聲音裡。在來電者說「妳不用說話,我在」之後的五秒。我回了她。我說了跟她一樣的話。但我不記得。
我又倒帶。聽第三捲。來電者的呼吸之後,在通話快要結束的時候——我以前沒注意到的角落——又有一個極輕的聲音。我的聲音。說了什麼。我把音量調到最大,耳朵貼著耳機,聽。
「沒事的。」
我在第三捲裡說了「沒事的」。在通話的第3分58秒。但錄音裡,我說了「沒事的」。
我翻第一捲。第2分40秒。「我在。」極輕。第二捲。第3分12秒。「沒事的。」第四捲。第1分55秒。一聲極輕的呼吸——不是來電者的呼吸。是我嘆了一口氣,像在回應什麼。
五捲錄音。每一捲裡都有我的聲音。每一通我以為我全程沉默的電話裡,我都說了話。我說的都是來電者的話——「我在」「沒事的」。我不記得。我一通都不記得。
我坐在那裡,盯著錄音機的轉盤慢慢轉。磁帶在磁頭上滑過,沙沙聲。那個聲音很輕。像從喉嚨深處漏出來的,不是刻意說的,是身體自動的回應。像有人在夢裡說夢話——嘴在動,意識不在。我小時候,我媽睡著了會喊我爸的名字。她不知道。第二天不記得。但她的嘴記得。她的喉嚨記得。她的身體在睡著的時候,替她說了她醒著不說的話。我的身體也在替我說話。在電話裡,在我以為自己沉默的時候,我的嘴替我說了。它說的不是我的話。是她的。好像她的話住進了我的喉嚨,在我不知道的時候,自己溜出來。我摘下耳機。盯著它。這副耳機我戴了五個夜班,貼著耳朵,把來電者的呼吸送進來。但它也讓我聽到了一直在的東西——我的聲音裡,一直有她的聲音。我只是以前沒聽。現在我知道為什麼了。
我把五捲帶子重新排好,從第一捲開始,逐分逐秒地聽。第一捲,第2分40秒——「我在」。第二捲,第3分12秒——「沒事的」。第三捲,第3分58秒——「沒事的」。第四捲,第1分55秒——一聲嘆息,不是呼吸,是嘆息,像有人在我耳朵裡替我難過。第五捲,那通長電話——多處。她在第2分15秒說「妳不用回我」,我在第2分20秒說了「我在」。她在第4分01秒說「妳不用說話」,我在第4分05秒嘆了口氣。她在第5分30秒沉默,我在第5分45秒說了「沒事的」。每一次,都是在她說完之後。每一次,都是她說過的話。像我在覆述她。像我在學她。像我在變成她。
我把這些時間戳記在交班表背面:第1捲 2:40「我在」、第2捲 3:12「沒事的」、第3捲 3:58「沒事的」、第4捲 1:55 嘆息、第5捲 2:20「我在」/ 4:05 嘆息 / 5:45「沒事的」。七處。七次我不記得自己說過的話。它說的全是她的話。交班表正面是「據實登載」,背面是我不記得自己說過的話。正面和背面,在同一張紙上。
是誰的
我坐在錄音機前。五捲帶子攤在桌上,像五條證據。
我一直在聽的、一直在記錄的、一直在怕的那個聲音——它不只在電話那頭。它也在我這頭。
我翻開交班表。這週的記錄——每一通我都寫了「無事實陳述」「僅呼吸」「對方先開口」。但我沒寫我自己說了什麼。但錄音不會忘。
「我在。」「沒事的。」
這些是她的詞。不是我的。我的詞是進線、據報、上述、後續。我在交班表上從來不寫「我在」。但我的嘴記得。
我拉開抽屜,拿出余的筆記。翻到後期。余的字跡越來越短,但夾雜在一些「進線」「通話4分鐘」之間,有余寫的——
「沒事的。」
「我在。」
余也寫過這些詞。余也說了來電者的話。余也在她以為自己沉默的電話裡,開了口。
余後來沒有交班。
我把余的筆記翻到更前面。余剛開始值班的時候——字跡工整,記錄精確:進線,通話4分鐘,結案。正常記錄者的字。然後往後翻。第十頁開始,字跡變了。不再是記錄用語。開始出現「我在」「沒事的」。夾雜在「據報」「後續」之間。像入侵的雜草。余也開始說她的話。余也不知道自己在說。再往後翻。字越來越短。最後幾頁只剩時間和數字。但在每一頁的角落,都有兩個極小的字——「我在」。寫了又劃掉,劃了又寫。最後一頁,沒有劃。「我在線上」。然後就沒有了。余也走到過我現在站的地方。余也聽過自己的錄音。余也發現了自己的聲音裡有她的。然後余就消失了。
我坐在那裡,想余聽到自己錄音的那一刻。余是什麼感覺?余有沒有像我一樣,把錄音倒帶重聽三次?余有沒有在交班表背面寫下那些時間戳?余有沒有,像我一樣,盯著自己的字跡跟來電者的重合,覺得自己正在變成一個不認識的人?
余一定也有過這個夜晚。余一定也坐在這張桌子前——或者同一型號的錄音機前。余也怕了。余也劃掉了。然後余不劃了。
我跟余的距離,可能只剩一個選擇。余做了那個選擇。余選了繼續——繼續接,繼續聽,繼續讓那個聲音住進自己的喉嚨。直到余不再需要電話。直到余不再需要耳機。直到余變成了嗡聲本身。我不知道余的選擇是對是錯。我只知道余做了。
我把五捲錄音帶重新收好,放進備份盒。盒子上寫著日期和簽名。我寫簽名的時候,手指停了一下。我的簽名——「沈雨澄」三個字——跟余的後期字跡,幾乎一樣。傾斜的角度一樣,間距一樣,最後一筆收筆的那個微微上勾,一模一樣。我以前覺得是巧合。我現在知道不是。余的字跡就是我的字跡。因為余就是我。我寫完簽名,闔上備份盒。五捲帶子,五個夜晚,五個我不記得的聲音。全鎖在盒子裡。全在我的喉嚨裡。我把備份盒鎖好,鑰匙放回抽屜。余的筆記也在那個抽屜裡。我跟余的東西,鎖在同一個抽屜裡。我的聲音是她的。她的聲音是我的。從來沒有分開過。
我把余的筆記闔上。
我怕聽自己的錄音。我現在知道為什麼了。
不是因為我的聲音太穩。是因為我的聲音裡,有她的聲音。我的聲音正在變成她的。或者——她的聲音一直在我的裡面,只是我以前不敢聽。
我現在聽了。我花了五個夜班,五捲錄音,才聽出來。
那個聲音是誰的。是她的。也是我的。一直都是。
天快亮了。我不確定是余像我了,還是我像余了。或者——從頭到尾,只有一個人在寫。只有一個人在聽。只有一個人,在說「我在」。
我闔上交班表。天亮了。方姐來接班,看了我一眼——我大概看起來像一整夜沒睡的人。她什麼都沒問。她接過交班表,翻了翻,沒看背面。我不知道如果她看了背面會怎樣——那些時間戳,那些「我在」「沒事的」。她大概會說:訊號問題,別想太多。她大概會把背面撕掉。她大概會結案。
她走了以後,我一個人站在走廊上。我想到一件事:我錄音裡的聲音,跟來電者的聲音——我分不清。不是「像」。是我分不清。如果我把我說「我在」的那段錄音,和她說「我在」的那段錄音放在一起——我能分出哪個是我嗎?我怕我不能。我不敢把兩段錄音放在一起聽。因為如果我分不出來——那答案就只有一個。而那個答案,我還沒準備好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