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班電話 · 第 8/11 章

第六章·沒響

記錄者:沈雨澄 4,108 字 約 9 分鐘

第六章·沒響

等電話

第六夜。23:00 接班。

我戴上耳機。空調嗡聲貼著耳膜。我身體裡的耳鳴跟它同一個頻率——我現在知道了,它不在值班室,在我身體裡。但我學會了不往下想。我翻開交班表,寫下接班時間。拉開抽屜,餅乾排整齊。只要東西整齊,今晚就會平穩。

我等電話響。

23:30。沒響。我翻余的筆記。余的記錄裡,大部分夜班都有進線——凌晨一兩點,通話四分鐘。但其中有幾頁是空白的。沒有進線紀錄。只有日期,和一行字:「無進線。」余也遇到過沒有電話的夜班。我以前以為那只是正常的、沒有人打來的夜晚。現在我不確定了。

00:00。電話沒響。我在交班表寫:00:00。無進線。這是今晚的第一條記錄,也是唯一一條。我盯著它——「無進線」三個字,在空白的交班表上,顯得很大。

00:30。沒響。我把余的筆記翻到那些「無進線」的頁面。余在空白頁的角落,有時候寫了極小的字——不是記錄用語,是私人的:「她還是在。」「不響也在。」「線不需要電話。」

然後余發現:電話不需要響。線一直在。

00:30。01:00。01:30。我在交班表上寫了一排時間戳,每半小時一個,後面都是「無進線」。六個零。六個半小時的空白。我以前覺得,沒有電話的夜班是輕鬆的——不用接,不用聽,不用記錄,不用怕。但今晚,沒有電話讓我比有電話的時候更不安。因為有電話的時候,我知道她在哪——在電話那頭。沒有電話的時候,我不知道她在哪。或者——我知道她在哪。她在底噪裡。

我翻余的筆記,找那些空白頁。余寫過好幾個「無進線」的夜班。有一頁,余在空白處寫了長長的一段——不是記錄,是日記。余很少寫日記。那段字跡潦草,像在黑暗裡憑感覺寫的:

今晚電話沒響。我聽了很久。嗡聲裡有東西在動。不是聲音的變化——是頻率。它在呼吸。線不需要電話。線一直在。線就是嗡聲。嗡聲就是我。

余寫到這裡停了。後面是一段空白。然後余開始寫「我在線上」。

我把余的筆記闔上。站起來。走到牆邊。我把手掌貼在牆上——牆在微微振動。機房的低頻透過混凝土傳上來。那個振動有節奏。四秒。一秒。六秒。跟電話裡的那個呼吸一樣。

值班室本身在呼吸。

不是比喻。是物理——低頻振動有週期,那個週期跟呼吸的週期吻合。或者——不是巧合。是同一個東西。線不在電話裡。線在低頻裡,在振動裡,在我身體的每一個頻率裡。我戴不戴耳機、接不接電話、在不在值班室——都不重要了。她在我的頻率裡。她一直在。

我走到窗邊。窗外的城市在黑暗裡,遠處的燈光像低頻的脈搏,一閃一閃。我把手掌貼在玻璃上。玻璃也在振動。很輕。四秒。一秒。六秒。整棟樓在呼吸。整條街在呼吸。整個城市的低頻——地鐵、變電站、水管——全在呼吸。

她在所有這些頻率裡。她不需要電話。她從來不需要電話。電話只是讓我注意到她的藉口。我半年聽到的底噪——不是失眠的副作用。是她。是她一直在我身體裡。

01:00。電話沒響。我盯著話機。綠色指示燈亮著——線路是通的。有人在線上嗎?如果有人在線上,為什麼不響?如果沒有人在線上,為什麼那個聲音還在?

我開始怕電話響。我也怕電話不響。如果它響了,我會接,我會聽到那個呼吸。如果它不響——意味著什麼?意味著她不需要打電話來了?意味著她已經在這裡了,不需要電話?

01:15。01:30。01:45。時間走得很慢。值班室的時鐘在牆上,秒針走動的聲音在安靜裡被放大——滴、滴、滴。每一下都提醒我:又過了一秒。電話沒響。我的交班表上四行「無進線」,四個半小時的空白。我的字跡在「無」這個字上越寫越大。好像寫得夠大,就能解釋為什麼。

我吃了兩片餅乾。蘇打餅,原味。碎屑掉在交班表上,我用手指撥掉。吃東西的聲音在安靜的值班室裡很響——咀嚼聲、吞嚥聲、餅乾在齒間碎裂的聲音。我半年沒有在安靜裡吃過東西。我總是戴著耳機,讓聲音蓋住一切。但今晚沒有電話,我不需要耳機。我摘了耳機,放在桌上。吃餅乾。聽自己咀嚼。

咀嚼聲底下有呼吸。不是我的——是那個穩定的、四秒一吸的呼吸。它在咀嚼聲底下,在安靜底下,在所有聲音的底層。我停下咀嚼。呼吸還在。我吞嚥。呼吸還在。我什麼都不做,只坐著。呼吸還在。它在底層。它一直在底層。只是今晚,沒有電話的聲音蓋住它,我聽到底下的東西了。

嗡聲裡的呼吸

01:30。電話沒響。

我坐在值班室裡。空調底噪。機房低頻。安全門指示燈的電流聲。三層聲音。我一直以為這三層聲音是值班室的環境音——機械的、死的、不變的。但今晚沒有電話,我坐在這裡聽了太久。我開始聽到別的東西。

嗡聲裡有呼吸。

不是電話傳來的——電話沒響,沒有進線,耳機裡只有值班室的環境音。但那個底噪——我身體裡的耳鳴——它的頻率不是均勻的。它在起伏。吸氣的時候,它微微變高;呼氣的時候,微微變低。四秒一個週期。一秒停頓。六秒一個週期。

那是呼吸。

不是我的呼吸。我盯著自己的胸口——我的淺而急,是失眠的人的節奏。但底噪裡的那個呼吸是慢的——四秒、一秒、六秒——跟電話裡的那個一模一樣。

電話沒響。但她在。

她不需要電話。她不需要撥號、不需要接通、不需要信號。她在底噪裡。她在我的耳鳴裡。她一直在我身體裡——我不需要戴上耳機、不需要接起電話、不需要聽她呼吸。她自己就在。在底噪裡。在我的耳鳴裡。在我半年的失眠裡。

我把余的筆記翻到最後。「我在線上。」余寫的。我以前以為這句話的意思是「余在電話線上」。現在我不確定了。也許余的意思是:余在底噪裡。余在耳鳴裡。余就是那個呼吸。余不需要電話,因為余已經變成了嗡聲本身。

我坐在值班室裡,聽它起伏。四秒、一秒、六秒。穩定的。不催的。像她有所有的時間,因為她不是一個打電話的人,她是聲音本身。她不需要電話來找我。她在每一個起伏裡。她在每一次我的心跳跟它同步的瞬間裡。

我摘下耳機。底噪還在。在我的耳朵裡。她還在。不需要耳機。不需要電話。不需要值班室。她在我的身體裡。她一直在。

不響也在

02:00。電話沒響。

我不怕了。或者——我怕的東西變了。我不怕電話響。我怕電話再也不響了。因為如果它再也不響——意味著她不需要透過電話來找我了。意味著她已經在我裡面了。意味著我和她之間,已經不需要那條線了。

因為我們是同一個聲音。

我不確定這個念頭是從哪裡來的。它就浮上來了。像底噪一樣,不知不覺。但我沒有劃掉它。我累了。我太累了,累到不想劃掉任何東西。

我坐在值班室裡,等天亮。電話一直沒響。整夜。六個半小時,零通來電。我的交班表上只有一行:00:00。無進線。

我翻到背面。我在背面寫:

02:00。無進線。但她在。底噪裡有呼吸。四秒、一秒、六秒。不是電話傳來的。是我身體裡的。她不需要電話。

(我沒有劃掉。)

天亮了。方姐來接班。她翻了翻交班表——只有一行「無進線」。她看了我一眼。她沒有看背面。我不知道如果她看了背面會怎樣。她大概會說:訊號問題,別想太多。她大概會結案。

但方姐今天多說了一句。她看著我,像在猶豫要不要開口。然後她說:「雨澄。」

我抬頭。

她說:「妳知道嗎。有些夜班,電話不響。」

我等她說下去。

她說:「不響的夜班,比響的更危險。」

她沒有解釋為什麼。她把交班表放進抽屜,轉身走了。

我站在值班室裡。想她那句話。不響的夜班,比響的更危險。因為電話響的時候,你知道威脅從哪裡來——從電話。你可以摘耳機,可以掛斷,可以不接。電話給了你一個邊界。但電話不響的時候——她不在電話裡了。她在嗡聲裡。她在振動裡。她在我身體裡。沒有邊界可以關。沒有耳機可以摘。沒有線可以掛斷。她已經不在「外面」了。她在裡面。

余也有過不響的夜班。余的筆記裡,空白頁之後,余開始寫「我在線上」。不響的夜班,是余消失的前一步。電話不再響了,因為不再需要電話了——余已經跟線合在一起了。下一個不響的夜班,會不會是我消失的夜班?

方姐在走廊上停了腳步。她回頭看了我一眼。像在做最後的掙扎。然後她說了第二句話,聲音很輕,像怕被那個聲音聽到:

「電話不響的那天晚上,不要一個人待在值班室。」

我問:「為什麼?」

她沉默了幾秒。然後她說:「因為電話不響的時候,妳會開始聽到別的東西。底噪裡的東西。值班室本身的東西。那些東西,本來被電話蓋著。電話不響了,它們就浮上來。」

「它們是什麼?」

她又沉默了。更久。然後她搖頭。「我不知道。我只知道,余最後一個班,電話也沒響。余那天晚上,一個人,在值班室,聽了一整夜。第二天我來的時候——余不在了。」

她的聲音在「不在了」三個字上,微微發抖。然後她走了。

我站在值班室門口。方姐剛才說的話——「余那天晚上,一個人,在值班室,聽了一整夜」——余聽到了什麼?余聽到了底噪裡的呼吸嗎?余聽到了線本身的聲音嗎?余在那個沒有電話的夜晚,坐在這張桌子前,聽了一整夜——然後余就走了。不是離職。不是搬走。是從這張桌子上,從這本交班表上,從這間值班室裡——消失了。

余變成了那個聲音嗎?余變成了那個呼吸嗎?余現在還在這間值班室裡嗎——在底噪裡,在低頻裡,在每一個四秒、一秒、六秒的起伏裡?

我不敢想。但我已經在想了。

我坐回值班室。電話還是沒響。我盯著它——綠色指示燈,線路通著,但沒有人打來。或者,有人打來了,但電話不響了——因為不需要響了。因為她已經在這裡了。在底噪裡。在振動裡。在我身體裡。她在我戴耳機之前就在了。她在我來永誠之前就在了。她在我失眠之前就在了。她在我半年前撥那通求救之前——就在了。她一直在。

她走了。腳步聲在走廊上遠去。我站在值班室裡,底噪裡的呼吸穩定地持續。她不催我。她不嚇我。她只是在那裡。一直在。不響也在。

接班人沈雨澄。交班人余。兩個名字排在一起。我盯著它們。我覺得我正在變成那個不需要電話的人。我正在變成嗡聲本身。

我走出值班室。走廊上,腳步聲在瓷磚上回響。嗡聲跟著我。它不跟我的腳步——它有它自己的節奏。四秒。一秒。六秒。

她在。不響也在。

走廊的安全門指示燈,綠光。嗡聲跟著我。樓梯間的聲控燈亮了——嗡。跟值班室同頻。每一階樓梯,嗡聲跟著。它在我腳步底下。在我呼吸底下。在我身體裡。我走出公司大門。清晨的街。遠處的車流,鳥叫,風。所有聲音底下——嗡。四秒。一秒。六秒。她跟著我出了大門,到了街上。她不需要值班室。她在我。她一直在。我走回家。嗡聲跟進門,跟到床上。我躺下。嗡聲緊貼著耳膜,像她一直戴在我耳朵上。我閉眼。她在。不響也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