鏡中直播的夜
明天見。
鏡中直播的夜
明天見。
她知道了一切,但她還是開播。她不能讓 K 消失——而繼續播,就是讓自己變成下一個 K。循環沒有斷。
明天見
又是某個晚上。十一點。我坐在桌前,把補光燈打開。冷白光鋪在臉上,嗡聲響起來,我對著鏡頭,開場。
「欸,你們有在嗎?」
線上八十四個人。聊天室滾動起來。K 的留言跳上來:「今天也在。」我笑了一下,回他,「哈囉 K。」然後我繼續播。
我聊今天的便當,罐頭配麵,便宜又飽。我聊房租這個月又差一點,聊母親上次寄來的包裹裡有一雙她親手織的襪子。我聊這些的時候,語氣、節奏、撒嬌的尾音,跟我以前每一場一模一樣。我已經不做那些測試了。我不測 K 會不會早開口,不查後台那些對不上的數字,不翻那個沒播了的主播的舊片段。我只是播。K 一直在,每隔一陣留一次言,「累的時候可以不用笑」、「這才是妳」、「早點睡」。他比任何人都懂我。他本來就是為了懂我而存在的。
今晚有個新觀眾進來,ID 我沒見過,打「主播好溫柔」。我笑著回她,「歡迎喔,以後常來。」我看著那行字,忽然想到,我也曾經是那樣進來的——第一次開播,沒人看,K 是第一個留言的人,我那時候也覺得他好溫柔。那個新觀眾不知道,她現在看到的這個溫柔的、陪她說話的我,是兩年和一個鬼帳號一起雕出來的。她也不知道,她多來幾次,可能就會離不開這個直播間。我對她笑了笑,把這個念頭壓下去,繼續聊。
我正常地把這場直播播完,跟大家說明天見,下播。
鏡頭關掉的那一刻,補光燈的嗡聲還沒停。我坐了一會兒,才起身走進浴室。
我抬頭看鏡子。鏡子裡的我,嘴角還掛著那個弧度。我沒有試著把它放下來。我以前會試,用手去拉,用力揉,想要找回那個不放笑容的臉。現在我不再試了。我盯著鏡子裡那張臉,盯了很久。
我想起 K 本尊。我翻過她崩潰前最後一場的截圖,她那場的臉,眉頭皺著,嘴角卻還是掛著那個討好的弧度,眼睛裡已經沒有東西了。我現在的臉,跟她那張,是同一種表情。我分不清我是正在變成她,還是我已經變成她了。也許沒有差別。我對著鏡子,把頭轉了一個角度,又轉回來。每一個角度都對得上她最後那場的截圖。我以前以為我有自己的表情,有自己的笑。現在我覺得,那些都是她先有的,我只是又長了一遍。我的臉是她的臉。我的開場是她的開場。我的撒嬌是她的撒嬌。連我哭的樣子,大概都是她哭的樣子。
我對著鏡子裡的自己說:「明天見。」
那是我對觀眾說的話。我對著鏡子說,對著那個即將完全取代我的版本說。鏡子裡的那個人沒有回應,只是繼續掛著那個弧度,看著我。
我走回桌前,打開直播後台,點「新增直播」。時間欄自動填進去,明天晚上十一點。備註欄我打了三個字:明天見。我按下儲存。系統跳出一個通知:「K 仍在線上。」
我看著那行字。K 一直在線上。從我開播到現在,從我懂了真相到現在,他一直亮著,等我。他不需要我懂他是不是鬼帳號。他只需要我開播。
我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。我會繼續播,每一晚,直到我完全變成 K 本尊。等我變成她的那天,我的帳號會取代 K 的,變成新的鬼帳號,去陪下一個孤獨的、剛開始直播、把每晚觀眾當朋友的人。那個人會以為我是一個特別懂她的鐵粉,會靠我撐過每一個晚上,會為了不讓我消失而停不下播。然後她會變成下一個我。
我甚至大概知道她會是什麼樣的人。孤單的、低薪的、沒有別人的、把每晚的觀眾當朋友的。她第一次開播的時候沒人看,我會是第一個留言的人,我會留一句很暖的話,她會記住我。然後我每一晚都在,說中她的心事,比任何活人都懂她。她會查我的關注時間,發現比她註冊還早。她會問她的經紀人,經紀人會說系統問題別想太多。她會慢慢發現自己下播後笑容停不下來。她會翻我的舊紀錄,發現我跟她開場一字不差。最後她會拼出真相,發現我是一個被繼承的鬼帳號,而她正在變成下一個我。然後她也停不下播,因為她離不開我。然後她取代我,去陪下一個。
循環沒有斷。
我關掉螢幕。補光燈還亮著,我沒有關它。我站在桌前,看著那盞燈,聽它的嗡聲。窗外天黑著,還有很久才會亮。我明天晚上十一點會開播。K 會在。我也會在。我會把今晚聊過的便當、房租、母親,再聊一遍,因為那就是她們想聽的,那就是 K 替她們點的單。我會笑,會撒嬌,會在該停頓的地方停頓,因為這些都是我練了兩年的,也都是 K 本尊先練好的。
只是我不知道,到時候在的,是哪一個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