歸零的直播間
人數歸零,聊天室還在跳。
歸零的直播間
人數歸零,聊天室還在跳。
在一個我沒有開播的下午,後台卻有六十三個人線上。
六十三
「欸,你們有在嗎?剛剛網路好像卡了一下。」補光燈的冷光打在臉上,我調整了一下角度。這盞燈用了快兩年,靠近了會有細微的嗡聲,電流的呼吸。我對著鏡頭揮揮手,光圈在瞳孔裡縮成兩個亮點。線上人數那一格顯示四十一,我習慣性地掃過去,那是我的安全感來源。數字跳動,我存在,我被看著。我正要開口說今晚的護膚程序,那一格數字變成零。零。我的呼吸斷了一下,反射性地把手掌按在燈的支架上,金屬很涼。「欸,是不是斷線了?」我對著鏡頭問,語速比平常快了一些。沒有人回。
但是聊天室還在動。那些字一行一行往上捲,『早安』、『主播今天特別好看』、『再講一次昨天那個故事』。我沒說早安,現在是晚上十一點多。我盯著螢幕,手指懸在觸控板上。如果人數是零,為什麼聊天室還在跳動?我刷新頁面,畫面閃過一瞬的黑,隨後,人數跳回了四十一。我鬆了一口氣,「哈哈,剛才系統大概是當機了吧,把人數顯示成零,嚇死我了,你們還在就好,你們一直在對吧?」我重複了一次,聲音有點發乾,嗡聲在狹小的臥室裡顯得特別大。
我盯著聊天室,沒有放過任何一條訊息。ID 是『K』的那個帳號又發了一條留言,時間戳比我剛才說的話還快了那麼一下。K 總是這樣,好像他就在我的鏡頭後面,比我更早知道我要說什麼。我不去想這件事,我繼續說話,講房租,講母親在外地做工的辛苦,講學貸的利息。我需要一直說,只要我不停下來,那些留下的數字就是真的。K 的留言又跳出來了:『妳今天看起來很累,休息一下吧』。我對著鏡頭笑,笑得嘴角有點酸,下播後那種僵硬的肌肉感又開始出現了。但我不能停,「還沒呢,還要再播半個小時。」聊天室裡的留言滾動速度很快,但我總覺得那些留言沒有對上我說的話。我問大家有沒有吃飯,螢幕上跳出的卻是『下播後的妳,才是真正的妳嗎』。我愣了一秒,嗡聲在這一刻變得尖銳,我趕緊接話,「哈哈,你們今天怎麼都問這麼奇怪的問題,我當然就是我啊,阿晴,一直都在這裡的阿晴。」
直播結束,鏡頭蓋蓋上的那一刻,房間陷入沈重的安靜。我坐在椅子上沒有動。那個弧度還掛在臉上,嘴角僵在那裡,我試著用手把它推回去,但肌肉不聽使喚。我點開後台的數據分析,想確認今晚的互動頻率。數據曲線在螢幕上呈現規律的鋸齒狀。我的手指滑過時間軸,動作停住了。昨天下午兩點,我明明在睡覺,房間的窗簾拉得死死的,燈是關著的。可是後台的數據曲線在那裡有一個巨大的尖峰,線上人數顯示是六十三人。六十三個人。在一個我沒有開播的下午,在一個我以為只有我一個人的空房間裡。
我把數據截圖,手心全是汗,發給小茹。小茹很快回訊:『系統問題,後台偶爾會這樣,別想太多』。別想太多。我把手機丟在桌上,螢幕還亮著,那個六十三的數字釘在我的視野裡。我盯著那個備註欄,那裡什麼都沒有,沒有解釋,沒有異常報告。我想再追問小茹一句,打了幾個字又刪掉。她已經說了別想太多,我再問,她只會覺得我這個人太難帶,下次排播就不排我了。我把這個六十三的截圖存進一個沒命名的資料夾,跟之前那些對不上的紀錄放在一起。我站起來走到鏡子前,白光打在我的臉上,我看到鏡子裡的自己,還掛著剛才在鏡頭前那個弧度。
我回到電腦前,再次打開直播間的介面。明明剛剛才下播,明明現在已經凌晨十二點半了,但後台顯示,我的直播間依然有三個人在線。在看著我關掉的鏡頭,在看著空無一物的直播間。我不知道他們在看什麼,也許是那個關閉的黑色鏡頭,也許是那段沈默的錄影。
我打開下一個直播場次的預約,手指在鍵盤上敲擊,每一下都為了要證明什麼。補光燈的嗡聲再次響起。我沒有說話,只是看著聊天室,那裡又跳出一條留言:『妳終於開播了,我們一直都在等』。我盯著那句話,沒有去想它的時間戳,我只是反射性地對著鏡頭露出那個僵硬的弧度,光圈在鏡頭深處閃爍。我坐在那裡,呼吸沈重,房間裡的空氣沈滯。我無法停止。
我只能一直播下去。我對著空的直播間說話,補光燈的嗡聲陪著我,聊天室偶爾跳出一條留言,我沒有去看是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