直播 · 第 5/11 章

回播的殘影與鏡中人

這才是妳。

記錄者:阿晴 1,592 字 約 4 分鐘

回播的殘影與鏡中人

這才是妳。

我翻一個月前那場衝到高峰的回播,發現自己越來越像那個版本。

這才是妳

凌晨一點二十分。補光燈的冷白光還沒關,我坐在電腦椅上,後頸那一塊皮膚被室內冷氣吹得發麻,但我沒起身。滑鼠游標停在後台,我點開一個月前那場直播的回播。那是我的轉捩點,當晚線上人數突破四千,抖內音效沒停過。畫面裡的我不斷調整著粉紅色的貓耳耳機,嘴角揚起一個精準的弧度,柔和、甜膩,帶點小心翼翼的討好。我盯著畫面,聽著那時候的自己對著鏡頭說:「欸,你們有在嗎?好開心今天大家都在哦。」

那時候我的語速比現在慢,眼神偶爾會飄向鏡頭側邊,帶著一點點羞澀,而不是現在這樣,直勾勾地盯著鏡頭後的那個黑點。我滑動進度條,聽見那晚 K 在聊天室打了一行字:「這才是妳。」接著,五千元的抖內音效短促地響起,迴盪在只有我一個人的臥室裡。我按暫停,螢幕上的我正低頭撥弄瀏海,那樣的動作、那樣的幅度,和我剛剛下播前對著直播間做的動作,幾乎沒有差別。

我心跳很快,不是因為興奮,而是因為那個節奏太熟悉了。我不自覺伸出手,觸碰螢幕上那個一臉溫柔的自己。奇怪,我明明記得那一天的我並不是這樣的,我那時候緊張得手心全是汗,心裡想的是怎麼快點湊夠這期的房租。可是現在看著回播,我竟然覺得畫面裡的她才是我,而現在坐在椅子上、表情僵硬的我,也許只是一個影子。這種感覺很沉重,胸口被什麼壓住,我不斷調整呼吸,試圖讓自己冷靜,但越是努力,越是覺得自己的肩膀線條、歪頭的角度,都開始不受控制地向螢幕裡的那個版本靠攏。

我倒帶再看一次,想找出一個不一樣的地方,一個能證明我跟她不同的細節。我找她撥瀏海的動作、找她唸 ID 的停頓、找她笑的時候眼睛瞇起來的幅度。我找不到。我甚至把她那一場的某一句話和我昨晚說過的同樣一句話並排放著——語調一樣,換氣的位置一樣,連那個為了掩飾緊張而多出來的半個音節都一樣。我關掉聲音只看畫面,把進度條拉來拉去,分不清哪一個是現在的我、哪一個是一個月前的她。我盯著螢幕,手心出汗。我以前以為『這才是妳』是 K 在誇我。現在我覺得他是在提醒我,提醒我長成那一場的樣子。

「這才是我嗎?」我不自覺開口,聲音沙啞,在空蕩蕩的房間裡顯得非常突兀。我重複了一次,音調比剛才更高了一些,甚至帶上了一點撒嬌的尾音,跟那個月前的我沒兩樣。說完這句話,我愣住了。麥克風的指示燈還在幽幽地閃著紅光。我剛才下播了,系統應該已經切斷訊號,但為什麼它還亮著?我低頭看著麥克風,指尖在收音孔上方顫抖,空氣中只剩下補光燈嗡嗡的電流聲。我沒有關掉它。我一直說著話,跟還在直播一樣。

我站起身,椅子摩擦地板發出尖銳的聲響,我跌跌撞撞走向浴室。浴室的光很昏黃,鏡子裡的臉孔顯得有些蒼白。我抬起頭,看著鏡子裡的自己。我原本想看看自己現在的樣子,想確認我還是不是阿晴,但我發現我做不到。鏡子裡那張臉,正在對我露出一個弧度。那個弧度,跟我一個月前在直播間裡對著觀眾展露的,一模一樣。連眼角下垂的角度都精準得可怕。

我不想笑的。我用力想要把嘴角拉平,甚至用手去掐住自己的下顎,但我做不到。那個弧度僵在臉上,肌肉被什麼看不見的力量鎖死,兩分鐘了,我一直維持著這個表情。冷汗從額頭滑落,流進眼睛裡,刺痛感很強烈,但我不敢閉眼,也不敢移開視線。我開始努力回想,以前我不笑的時候,我的臉到底是什麼樣子?我試著去搜尋記憶裡的片段,卻發現關於「自己」的記憶,全都被那一場場直播的畫面覆蓋了。我記不得我不笑的時候,臉上是什麼表情。

鏡子裡的那個我,比我更像阿晴。她比我更會處理鏡頭前的互動,她比我更知道什麼時候該低頭、什麼時候該停下。我還在笑,臉部肌肉已經開始因為僵持太久而發疼,但我停不下來。直到浴室的燈光閃爍了一下,我才看見鏡子裡的那個我,那個弧度,似乎比我更深了一些。我關掉浴室的燈,摸黑走回臥室,沒有開補光燈。我坐在黑暗裡,很久,聽風扇轉。我不敢開燈,怕一開燈,那個弧度又會自己浮上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