固定在臉上的表情

媽，我吃過了。

我對著母親視訊，也掛著直播那個笑容；翻開播前舊照，卻做不出那個表情。

做不出來

下午兩點半，臥室的窗簾只拉開一條縫，灰塵在光束裡慢吞吞地漂浮。我坐在椅子上，補光燈沒開，冷白的支架立在旁邊。房間裡太安靜了，安靜到我能聽見自己心跳，那頻率比我直播時慢得多，卻讓我覺得渾身不對勁。手機螢幕亮起，媽媽的視訊邀請跳了出來，頭像上是她在家鄉農田邊拍的照片。我按下接聽，鏡頭切換，媽媽那張疲憊但掛著笑意的臉充滿整個畫面。她問我吃飯沒，問我最近累不累，問房租還夠不夠付。

「媽，我吃過了，剛吃完呢，你們那邊天氣還好嗎？」我說出口的瞬間，嗓音自動變得甜膩，尾音不自覺向上揚起。我的嘴角向上拉開一個標準的弧度，那是練習過無數次的、完美的陪伴型主播表情。我看著媽媽的表情，她聽見我的聲音，眼角的細紋舒展了一些。我維持著這個弧度，眼睛盯著螢幕裡的自己，我發現那雙眼睛裡沒有任何情緒，只有那種為了留住抖內而特意撐開的明亮。媽又問了幾句工作的事，我繼續用那種輕快、帶有節奏感的語氣回答，每一句都經過修剪的直播台詞。我不停地說，填滿對話的間隙，我害怕冷場，即使面對的是媽媽，我也無法停止這種表演。我的臉頰肌肉在酸痛，但我停不下來，那個弧度有自己的意志，死死地黏在我的臉上，怎麼也放鬆不下來。

掛斷視訊後，那個滯留的弧度依然掛在臉上。我僵在那裡，看著黑掉的螢幕，直到反光照出我自己的臉。我伸手去摸嘴角，試圖把它往下拉，但手指觸碰到的皮膚緊繃得驚人。我起身走向梳妝台，鏡子裡的女孩，眼神空洞，嘴角的弧度卻依舊上揚，那個表情太精準了，精準得讓我反胃。我深吸一口氣，想要換一個表情，想要找回以前那個會大笑、會皺眉、會露出不對稱表情的自己。

我翻開手機相簿，那是兩年前的舊照片，那時我還沒開始在『亮亮直播』開播。照片裡的我，笑起來眼睛瞇成一條線，嘴角一邊高一邊低，看起來有點傻，但那是我。我對著鏡子，試圖做出那個表情，但我做不到。我的臉現在只會一種表情，為了互動而存在的、職業化的面具。

我往相簿更早的地方翻，想找一張我完全沒在笑的照片，一張能告訴我『不放笑容的時候我長這樣』的照片。國中的、高中的，一張一張滑過去。每一張裡的我都在笑。我不記得我什麼時候開始每一張照片都在笑的。我盯著一張國中畢業照，我站在最旁邊，笑得眼睛都瞇起來，那個笑跟現在鏡頭前的我，是同一種笑。我一直以為那是天生的。現在我覺得，也許我從來就只有這一種，只是直播把它放大了。又或者，是直播把它種進來的。我分不清。

那種恐懼從指尖滲進血液。我一直以為我是我，以為只要下播，我就能回到原本的軌道。但現在，那個在直播間裡被雕塑出來的版本，已經開始反過來佔據我的日間。我對著鏡子用力拉扯自己的臉頰，皮膚被拉紅了，但那個職業化的弧度紋絲不動。我越想留住那些人，我就越變成他們想看的樣子，現在，我連變回自己都做不到。

我顫抖著手指，點開相簿裡的那些舊照片，一張、兩張，那裡面笑得有點傻的女孩，在現在的我眼中看起來如此陌生。我手指快速點擊，將那一張張照片移進垃圾桶，我刪掉了它們。

舊照片消失了，手機螢幕變回乾淨的預設背景。房間裡依然安靜，沒有抖內音效，沒有線上人數那一格，更沒有被限流的灰色通知。我坐在鏡子前，臉上的弧度終於慢慢淡去，但我知道它沒有消失，它只是縮回了骨頭裡，隨時準備在鏡頭亮起的那一刻，再次精準地浮現。

我試著開口說話，想找回自己原本的聲音，但喉嚨裡發出的卻是：「欸，你們有在嗎？」

這句話說完，我愣住了，我猛地捂住嘴，手心裡全是冷汗。我沒有在直播，但我剛剛對著空氣，對著這間空蕩蕩的臥室，用了直播的話術。我坐在那裡，窗外的天色開始變暗，我一動也不敢動。我怕只要一動，那個受歡迎的、被雕塑出來的阿晴，又會自己跳出來，接住我的嘴，接住我的眼睛，接住我在鏡頭前的每一個動作。補光燈黑著，我盯著它，等天完全暗下來，等外面路燈一盞一盞亮起來，把這個房間襯得更暗。